《千灯之廊》紫脂

37、变态的渴求（12）

　　时间不早了。穿上衣服后，千代子打算将放在一旁的藤萝玉雕重新系上。
　　“我来帮你吧。”床上，见她动作不便，清志出声道。他站起身，接过千代子手中的红绳，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忽而喃喃了几句：“……藤萝？怎么之前没见你带过？”
　　“之前一直收在包里，没拿出来。”千代子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有。”清志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将千代子照旧送到家门附近，清志开玩笑似的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那样就算啦。”心中惧怕母亲发现，千代子赶紧摇头。
　　清志双手撑住她的肩膀，无奈叹气道：“小千到底打算何时才将我们的关系告知二老呢？”
　　提起这话题，千代子嘴里就说不出的苦涩。倒不是她不愿跟随清志而去，只是，他们两家家世到底太过悬殊。要想得到双方父母的同意在一起，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本来千代子就对此有所踌躇，自卑不已，既害怕面对那对贵族夫妇的挑剔奚落，也害怕考验清志的感情。更何况，今日得知清志在那个家里如此步履维艰，便更不愿意令他为难了。
　　清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家后，一反常态的，母亲没有四处忙碌，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心中莫名有些慌乱。千代子故作镇静，一如往日冲她喊道：“我回来啦。”
　　母亲闻言抬起头，看着她，轻轻颔了颔首，神色间，略有些心不在焉。她对千代子道：“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看到这副罕见的正经架势，千代子心里一阵紧张。心想，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要不要喝点茶？”千代子故意岔开话题道，“上了一天班，口也干了，有什么事喝了茶再说也不迟。”
　　若是以往，听了这番话，母亲跑得恐怕比千代子还要快。如今却抬手阻止道：“不急。”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千代子吞了吞唾沫，只好垂下头，乖乖地跪坐那里。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一一闪现过所有有可能令母亲展露此番神态的大事。最终，她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噗噗直跳起来。
　　该不会是……？
　　“千代子。”母亲罕见地如此严肃称呼，接着问道，“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她知道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千代子下意识抬头看去——
　　原以为会看到一张饱含忧虑的面庞，正如之前无数次提及浮着女子时的神情一样。却没料到入目的面孔，神情古怪而复杂。一时间，千代子竟看不懂。
　　“妈妈？”她不禁出言，轻声唤道。
　　“啊。”这一声让母亲从怔忪中回过神来，那副古怪的神情也随之消失不见了。仿佛一切只是千代子一个人的错觉。
　　“究竟是谁？”母亲又问道。
　　“只是一个普通男子罢了。”千代子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听到自己这番话，母亲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像之前无数次批评指责那些女子一样，也约束自己几句呢？……
　　正想着，却听那厢不懈追问道：“真的吗？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男子吗，千代子？”
　　千代子万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然而，这两日清志穿的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衣物而已。为何母亲会这样问呢？千代子心里疑惑，却只好坦言道：“……确实不是。对不起，妈妈，我骗了你。”
　　千代子没敢再抬头。她害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对面沉默了良久，久到几乎令人以为睡着了，才再次开口道：“那……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公子？”
　　轻飘飘的语调，却隐含颤抖。千代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并没多想。她咬了咬唇，暗中捏紧了双手，额际也微微浸出汗来，认命答道：“是京都酒井伯爵家的长男。”
　　“叫什么名字？”
　　“酒井清志。”
　　“……”又没有声音了。一室沉寂，安静地落下一根针都清晰可闻。千代子丝毫不敢乱动。实际上，她如今一颗心正剧烈地砰砰直跳着。母亲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是个贪恋富贵，没有志气的女子吗？会对自己失望吗？
　　“千代子。”终于，那边给出了回应。只是，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离开他。”
　　“妈妈！”千代子“唰”的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我说，离开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丈。一直总以为温柔怯弱的母亲，如今却一反常态的态度强硬起来。那道被生活重担压弯了的脊背猛然直起，怒火升腾，眉毛倒竖，冲千代子吼道。
　　从未见过她发这样大的火。千代子吓呆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你们身份悬殊，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听我的话，离开他吧！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女儿以后受苦。”母亲又苦口婆心地劝将起来，那双眼尾布满皱纹的眸子流露出丝丝黯然的忧愁，“男人的承诺，是世上最善变的东西。只有你这样的小姑娘才会相信！”
　　“可是，妈妈，我真的不能没有他……”千代子痛苦道。
　　“小千，难道为了一个才认识没有几天的男人，你就要违抗自己父母的话吗？”母亲掷出的这句话成功堵住了千代子的嘴。
　　她难过地看她一眼，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快，直到最终尘埃落地，千代子也没有反应得过来。
　　那日之后，为了防止女儿继续和那位公子厮混，没隔几日，千代子的父母竟匆匆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要带着她搬到外乡去。
　　“我不走！”千代子苦苦哀求道，“爸爸妈妈，我答应你们，不会再跟他来往了！你们相信我吧！我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啊！我的老师，朋友们都在这里，我不想走！”
　　一向沉默的父亲抽了口烟，朦胧的烟雾飘向天际，不知要飘到何方。此刻，他开口道：“小千。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总之我们要离开这里。”

　　最终千代子还是没能留下来。他们一家人一路辗转，雇了辆牛车，拖着行李走了好几个月的路，终于来到了国土最南端的一个偏僻小县。那里有着漫长的海岸线，蔚蓝的海水，温暖的气候……一切一切千代子曾无比向往的东西。然而，如今却只令她感到莫名痛苦。
　　安定下来没多久，千代子隐瞒多日的肚子便再也藏不住了。她是在半途中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的。连日的呕吐和停掉的月信让她不得不联想到这一方面。昔日尚在馆中时，便看到过同行的姐妹不幸怀上孩子，因此知道大概有些什么症状。父母还道女儿赶路辛苦，日渐消瘦了，竟没联想到会是千代子背地里偷偷犯恶心所导致的。一路的奔波辗转竟也没能阻止这个孩子在母亲的胎腹中安家落户。
　　“孩子，我和清志的孩子……”千代子抚摸着肚中的小生命，不由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男人眷恋地拥抱着自己的模样。
　　“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母亲却冷眼旁观，斩钉截铁道。
　　千代子伸出双手，扯住她的袖子，不断哀求道：“妈妈，求求你，让我留下他吧……我可以出去赚钱，我可以养活他，我可以的……”
　　母亲沉默着，忽然用一种千代子完全无法理解的悲哀神色俯瞰着她，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命运对你如此不公……”说完，再也无法忍受似的，她俯下身，抱着千代子哭了起来。
　　“妈妈，不哭，不哭……”千代子一遍遍抚摸着母亲干瘦的脊背，反而安慰她道。
　　“妈妈怎么能不哭啊，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啊！”母亲愈发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捧起千代子尤带稚嫩的面庞，端详着，泣不成声道。
　　千代子忽然觉得心碎。母亲那张因过度操劳而显得苍老蜡黄的脸上，全是对自己的关心……她便觉得之前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抱着她，一遍遍哭道：“求你，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