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38、变态的渴求（13）

　　父母二人打算等千代子养一养身子，再进行打胎。
　　“要是还在原来那里就好了。”扶着千代子出门散步的每一天，母亲都叹气道。她是在担心女儿的生命安危。如今这里，未免位置过于偏僻，缺乏大城市的医疗技术，要是有什么闪失，全然无可奈何。
　　千代子日渐沉默起来。她如今实在是太瘦了，手腕细得同麦秸一样，肋骨根根分明，嶙峋的肩胛骨也清晰可闻。只有肚子，略微有点起伏。若非饭还按时吃着，几乎要令人怀疑患上了厌食症。
　　一天天的，母亲拉着她出门转圈。这个村子里人少，白日里大家有事要忙，更见不着什么人影。细软的沙滩，随处可见的各色贝壳，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海狼拍打出的白色细沫……母亲挽着女儿的手，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她儿时的故事：“还记得，你八岁的时候，那年夏天……”
　　“……”千代子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清楚。远处的夕阳忽然消失了原本的色彩，世界晃动起来，只余黑白二色……
　　“小千，小千……”隐约间，有人在一遍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谢谢医生了。”
　　“不客气。只是病人以后要记得按时用饭，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千代子再次醒来时，便听见耳边隐隐约约有人在交谈。她轻轻吸了口气，忽觉全身疲倦不已，一丝力气也无。脑子混沌不清，良久，才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那人叹了口气，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你醒了？”
　　千代子睁开眼，只觉一片眼花缭乱。隔了好一阵，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虚弱叫道：“妈妈……”
　　母亲无奈地取来水，服侍她喝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多久？千代子晕乎乎地回忆起来。自从那日母亲打定主意仍旧要拿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她便有预谋的催吐起来。每天当着父母的面把饭吃进肚子里，背地里又偷偷扣着嗓子眼口泛酸水吐掉。一日日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虚弱起来，坐在那里，也听不见旁人说些什么，更没兴趣开口说些什么。
　　“小千，你怎么这么狠。”母亲苦笑，不迭摇头。顿了顿，她叹了口气，正式投降道：“好了，我算是服了你了。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早点把身体养好啊！”
　　千代子闻言，不由欣喜若狂起来：“真的吗？真的吗？”难以置信地一再询问。
　　“真的。”母亲揽着她，喃喃自语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的孩子……”

　　母亲没料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千代子还会逃走。
　　她是在一个午后消失不见的。由于近些时日，千代子已配合多了，她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那天，将她安置好以后，她便不做多想地跑去睡觉。等一觉醒来，孩子却消失不见了……
　　后来夫妻俩曾多番拜托人帮忙寻找，甚至报了警。但千代子却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彻底消失不见了。她究竟去哪了里？孤身一人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这些问题，早已无从知晓了。
　　“唉。”希子日日叹息掩面，为千代子担心不已。
　　“你别叹气了。”父亲三郎安慰她道，“依我看啊，她很有可能是逃到那个酒井身边去啦。”
　　希子擦了擦眼泪，呜呜哭道：“万一不是怎么办？一个大活人，怎么还像变戏法儿似的忽然消失不见了呢？她一个人，还大着肚子，万一失足掉进海里了怎么办？”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三郎闻言骂道。
　　“唉！我就是担心她而已！”希子知道自己失言了，垂首抹泪不止。半晌，又抬起头，含泪望向丈夫：“你说，是不是她偷偷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三郎听了，不由暗暗皱起了眉头。

　　不远处，临县的一座宅院里。
　　木盛草繁处的僻静之处，静静立着两抹人影。
　　“人派去了吗？”一个男人右手搭着左手，轻抚摸着手腕，轻声问道。
　　“派去了。”另一个人低垂着头，利落答道。
　　“啊。”先前之人点点头，慢慢道，“务必要将那句话传到他们耳里，知道么？”
　　“知道了。主人。”
　　“这便是代价啊……”男人自言自语，无声笑道，“都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阿寿，这句话你记住了吗？”
　　“是的，阿寿记住了。主人。”被称作“阿寿”的高大男子越发恭顺地垂下了头。
　　“记住就好。”

　　室内。
　　“小千，你醒了吗？”
　　耳旁似乎传来了清志的声音，是错觉吗？千代子从昏睡中醒来，脑袋还有些睡了太久之后的隐隐作痛。
　　“小千，觉得好些了没有？”一片模糊中，眼前之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清志……？”千代子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嗯，是我。”清志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发，纤长的五指缓缓抚慰着她受惊未定的魂魄。
　　“清志。”千代子没忍住抱住他呜呜哭了起来，“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没有看错吧？”
　　“傻姑娘。”清志无奈地抱着她摇了摇，“都要做母亲了，怎么还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噗。”千代子破涕而笑，趴在他怀里撒娇道，“那你还抱着我摇。不是把我当做孩子了吗？”
　　“没有哦。”清志伸出食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那双清润的眼里似笑非笑。忽而低下头，含着无限柔情，在她耳旁轻声道，“把你当做宝宝。”
　　千代子的脸“唰”的便红了。她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清志微微一笑，认真道：“我没开玩笑。”
　　“……嗯。”
　　“小千，我要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清志望着远处，不住畅想着。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仿佛在述说一个沉睡依旧的甜美之梦。轻轻的，似乎害怕惊扰了它：“等你生了孩子，我们就搬到外面去。或许会没有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出门工作。到时候，我们租一个不大的房子，刚好够三个人住。你就在家里做全职太太，照顾我们的孩子。每天下班回来，虽然很累，不过看到你甜美的笑颜，又会觉得重新充满了斗志。孩子或许会不分场合的哭闹，吸引走你的注意力，虽然觉得有点烦，不过——”
　　“不过什么？”不知不觉，千代子也跟他一起，沉浸在这个编织了未来美好生活的梦中了。
　　“不过还是想让你多生几个。”清志咧嘴一笑道，隐约露出尖尖的虎牙来。
　　“你再笑一下！”千代子惊奇道。
　　“怎么了？”疑心自己笑起来太丑，清志紧紧抿住了嘴。
　　“你有虎牙诶。”千代子怔怔地摸上了他的脸，“之前还从来没发现过。”
　　那是因为他从来没笑得像现在这么开心过。

　　千代子躺在清志怀里。男人身上清雅的香气令她微微陶醉。
　　“小千。”他道，“为何毫不怀疑地就跟着跑出来了？万一不是我的人怎么办？”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千代子垂下眼眸，“再说，我只是一介贫女而已，除了你，又会有谁把我放在心上呢？”就连自己的父母，都联合起来欺骗自己。若非偶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怕她还被人蒙在鼓里呢。
　　“那可不一定了啊。”抚过她的眉眼，清志恍惚道。
　　“什么？”
　　“没有。”他摇头，“答应我，以后要小心一点。”
　　“哪怕是你也不能轻易相信吗？”
　　“哪怕是我，也不一定能完全相信哦。”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清志。”千代子忍不住捂嘴偷偷笑起来。
　　清志也跟着笑，不再多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