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36、变态的渴求（11）

　　又是寻常的一天。然而，下班后，却在门口再次碰见了酒井。他依旧孤身一人，毫不在意地立在街头，任凭来往的人们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地将好奇打量的眼神投在自己身上。
　　“今天又来了吗？”千代子惊喜地看着他。
　　“嗯。”酒井微笑颔首。
　　千代子四处望了望，见没有熟人，赶忙拉着酒井快步离开了酒店门口。男人原本身材高大，却无奈地被女人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走。酒井微微眯起了眼睛，却没有过多言语。
　　到了另一条街道后，千代子才偷偷松了口气。酒井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幽幽问道：“怎么，小千是觉得我见不得人吗？”
　　千代子错愕地朝他看去。酒井嘴角仍挂着微笑，双眼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暗色。她着急解释道：“不是的。只是昨天……”想到母亲不赞同的语气，千代子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昨天怎么了，嗯？”他等待着她的解释，然而却没有了后文。
　　“没什么。”千代子略有烦躁地摇了摇头。
　　手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几下便被人扯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里。千代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人扳过身子。那双时刻温柔的手，如今却异常坚硬，膈得她肩膀隐隐作痛。身旁不远处，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千代子有些不适应地挣扎了几下，却换来了更为用力的禁锢。男人钳制着她的下巴，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她的双眼，在她耳边小声问道：“难道，你不愿意给我生孩子吗？”
　　眼前酒井那双略带狠厉，蕴藏着陌生暴风雨的眼眸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摇头。
　　眼中的墨色略微转淡。酒井又问：“那你什么意思？”
　　千代子只好把母亲的话转述给了酒井听。男人听完，松开了手，转而将她搂进怀里。
　　“这样啊。”昏暗的小巷里，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酒井……”千代子莫名害怕起来。眼前的男人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或许，在这不见的几个月里，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小千，不要背叛我……”隐约间，听见耳旁酒井如此呢喃道。

　　晚上，俩人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的事，酒井对千代子发起了更为热烈的进攻，而千代子也在听闻明天酒井就要离开后，更为放肆的回应他。
　　一切演戏旗鼓后，千代子忽然摸到了酒井背后一条新添的伤口。从前没有。伤疤已脱了痂，但还能摸出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又大又长，完全能够想象出昔日的凶险。
　　酒井忽然伸出手，用力把千代子的手拉到胸前。“没什么。”他毫不在意道。
　　“这样还没什么吗？究竟要怎样才算有事？”千代子忍不住冲他吼道，双眼微微溢出泪来，“上次也是这样。本想着退伍就好了。你又去哪里招惹的旁人？”
　　语罢，便要起身去开灯查看。怪不得这两天俩人做那事时，酒井总要亲自把灯关上。以往每每如此，都是从不避讳的。相反，那人还颇为喜欢盯着灯下浑身赤|裸的千代子看。她早该发现他的异样的。
　　“别去。”酒井拉住了她的手腕，“没什么好看的。你坐下来陪陪我吧。”
　　“不，我就要看！”千代子双眸含泪，神情凶恶道。
　　昏暗的光线中，女人晶莹的泪水仿佛夜明珠一样，闪闪发光。他不由自主地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开关被打开后，刺眼的光线灼痛了酒井的双眼，他下意识闭上。
　　女人温柔而略略颤抖的手轻抚过后背那道狰狞遒劲的疤痕。那双细软的小手，好像天生有什么魔力一般，惹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小千……”他忍不住嗫嚅。然而，只喊出了她的名字，后半截话却被自己吞进肚子里。他想说，别看了。那样丑陋的印迹，有什么好看的呢？在心爱女子灼灼注视下，他竟也变得自卑起来。
　　“告诉我，这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千代子泣不成声地问道。
　　酒井转过身子，她顺势趴入那道坚实的臂膀之中，啜泣不已。他怜惜地抚摸着她颤抖羸弱的背部，轻声道：“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却还是不肯多说一字。
　　千代子忽然心底一冷。她一把推开男人，从他的怀中直起身来，咬牙恨恨道：“为什么，为什么任何事情都不告诉我，总要我在一个人傻傻地原地等你？不知道你的死活，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够再次相见，甚至不知道你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实的，几分是谎言……这不公平！”说到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除了阵阵哭声，室内一片寂静。良久，才落入那个熟悉温暖的怀抱中。只听得一声叹息，那人温柔地拿开她的手，又在那双泪眼上落下密密细细、轻如羽毛的吻。他道：“傻姑娘，哭什么。”状似责备，话语中却饱含了无限怜爱，以及淡淡的幸福。
　　“你真的想知道吗？”酒井的声音似乎从远处飘来，隔着层薄雾，朦朦胧胧，听不真切。那一瞬间，千代子觉得他离自己貌似很远。她惊恐地攀住男人的胸膛，拼命点头。
　　“呵。真不想让你知道啊……那样肮脏的事情。”酒井嘲讽道，“就这样幸幸福福的，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难道不好吗？”明明尽力想让她后辈子干干净净地过完，谁知到头来，却是她自己要如同飞蛾扑火般的撞入自己这肮脏的世界里来。
　　千代子微微愣神。这样的酒井，紧皱的双眉，厌恶的双眸，刻薄的言语……她不由握紧了双手。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参军之后就同家里断了联络吗？”他缓缓道，平静之中，隐含痛苦，“其实，等真正深入了解了战争的具体含义之后，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我无不痛苦异常……我这才发现，那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正义之师，并不是我所以为的武士道精神，那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一个虚无可怕的无知幻想而演化出的无尽变态渴求……那好像一个张着嘴巴，肆意吞噬一切的怪兽，吞掉了人的生命，吞掉了人的心智，让他们彻底沦为只知嗜血的行尸走肉……我不愿意成为这样的怪物。可又不愿回国面对来自父母和族人的无情嘲讽。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每日浑浑噩噩，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与方法。你能想象吗？信奉了二十多年的‘真理’，就这样轰然倒塌了……那顿时间，我几乎看不到人生的光亮在何处。我不敢同任何人说起自己的痛苦，因为那是不忠不义的，那些话语在旁人眼里，简直就是反动叛国的大罪。在他们眼里，天皇就是神，天皇所说的一切，就是神谕。何况，我身为伯爵长子，理所应当更应遵循。”
　　酒井淡淡地说着这一切。他的视线不知落在了哪个角落，宁静而深远，似乎透过什么地方，看到了遥远的往日。
　　酒井继续道：“……回到国内后，我回了家。可那里等待我的，却是无尽的嘲讽与讥笑。在族人眼里，我俨然已是一条落荒而逃的狗。当日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如今又狼狈逃回……非但毫无建树，竟还对战友持刀相向！”
　　千代子听在耳里，却替酒井心疼不已。那根本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替自己报仇，才犯下了这等罪孽。这兴许会令他未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罪孽。她宁愿当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不愿意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
　　“……这也罢了。我的父母也这样认为。他们以我为耻，每日只当宅中的我为空气，对我视而不见。在他们眼中，只有我那深谙贵族之道的弟弟，才有资格继承这个爵位！我那好弟弟啊……”酒井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嘴角却扯出一丝讽刺的笑来，“却想着要杀了我。这条伤疤，就是他派人刺杀时我留下的证据。”
　　听完了这一切，千代子愣在了那里。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本应温暖和谐的家人，却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难道所有的贵族，父子兄弟间，亲情都如此浅薄吗？还是只有酒井家是个例外呢？
　　但不难想象，酒井心中到底有多么失望。父母的厌弃，兄弟的残忍……难怪短短的几个月内，他的性情变化如此之大。本就因信念倒塌而生出的压抑苦闷，如今又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千代子不免为他感到担忧。
　　“不要背叛我。永远。”口中念叨着这句话，酒井不知觉地缩紧了禁锢着千代子的双臂。那两道如钢铁般坚硬的臂膀越收越紧，勒得人生疼。可千代子却没有叫出声来。她默默忍受着，暗中期待酒井多少能因此心怀慰藉，不要再那么孤独。
　　“酒井……”千代子伸出手回抱他，呢喃道。
　　“叫我清志。”恍然间，只听他如此开口。
　　千代子一愣，转而露出了微笑，依言喊道：“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