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33、变态的渴求（8）

　　后来发生的事，千代子记不大清，也不想记清了。
　　漆黑的夜，偷偷潜入房内的陌生男人，浑浊的呼吸，油腻的手……那些恶心的回忆，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小千，振作起来！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完全不介意，你也千万别将此放在心上……”还是酒井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强调安抚，才勉强稳住了她那即将散落的心神。
　　“是么……”千代子恍惚笑道，“你不嫌弃我脏么？”
　　酒井眼中隐含悲痛。搂紧怀中的女人，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她纤瘦的脊背，缓缓道：“在我心里，你永远纯洁如初。”
　　仿若初遇那晚，羞涩拘束的少女，透过窗棂洒满床铺的冰凉银霜，柔软又略带僵硬的身躯，采撷后落下的一抹殷红……这样美丽而难忘的记忆啊，她的纯洁也似乎因此永远定格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啊。”千代子叹息了一声，将脑袋微微埋进酒井的颈畔，不再言语。然而，眼角却偷偷流出泪来。泪水浸湿了男人的衣领，点点斑驳。
　　明明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只是，与彼时相比，心情却完全不同。那些曾经无所谓的事，正因有了所爱之人，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不相干人士的丝毫触碰，都令人感到恶心与厌恶，绝对无法容忍。这样说起来，未免有点矫情吧？可却是一颗真心的最佳独白。
　　“小千……”酒井轻叹一声，隔着额角缠绕的白色绷带，俯首怜惜地吻上了她尚未愈合的伤口。没想到，没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位烈性的女子。明明看起来那般柔弱无力，逆来顺受，却没曾想做出了一般人都无法狠下心来做的事。在奋力冲向墙壁的那一刻，她定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是什么促使了她如此而为呢？他并不敢将自己心中的猜想随意吐露。只因在此般污浊混沌的欢场，谈论此物，似乎有些过于奢侈了。

　　“我们回日本去吧。”他故作风轻云淡道。
　　千代子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酒井捏住她温热的指尖，轻轻垂首回视。那双清润的眼里，满是认真，不似戏言。
　　“为什么？”这次轮到千代子不解了。正因知晓酒井昔日为了参军而与家里决裂之事，才对他此刻的混不在意诧异不已。
　　“这样不好么？当初，你不是也想让我退役么？”彼时，酒井并未直答，只双唇含笑，低声反问道。千代子闻言不由愕然，原来那日，他并非没有听到自己的提议啊……
　　酒井的反常于后来某日终于有了答案。概因千代子出事那天，得知事情缘由后异常愤怒的酒井当即拍案而起，拔刀便直奔石田府上。混乱中，一刀将此人砍至性命垂危。后来石田本人虽被抢救过来了，却也因此落下了终生残疾。这在军纪严明的部队里，是绝对无法容忍之事。也因此，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酒井被勒令退役遣返。

　　然而，此时的酒井却云淡风轻地隐过了这个真相。尚不知情的千代子内心正因此纠结不已。她想，若酒井早几日提出的话，自己一定会欣然接受吧。然而，却偏偏是在发生了此事之后。眼中飞快闪过痛苦之色，罕见的，千代子微微垂下头，并不敢直视酒井的双眸，艰难开口道：“……我，我不能陪你走，我要留下来……”
　　酒井诧异。千代子苦涩地心想：我要如何向他解释呢？是的，我爱他，这没错。可之前一路逃亡，曾百般身陷逆境，若非美淑倾力相护，哪还有如今的自己呢？尤其是在此事发生之后，她更能理解当初美淑被人□□时的绝望无助了。若她一人潇洒走了，独留美淑一人在此么？还记得那人曾时常抱怨，直言若非千代子相伴，自己早已无法忍受这个肮脏的地方了。她走了，她会如何？简直难以想象。
　　酒井却好似洞察了她心中所想一般。他神色微冷而古怪，千代子难以形容那里面所蕴含的复杂情感。只听闻他道：“留下来，做什么呢？是要继续待在那里，待在那个恶女人身边吗——”
　　千代子面色略带疑惑。酒井毫不避让地直视她。愤怒，痛苦，无奈，心疼……其中种种情绪轮番流转，她见此，不免更为奇怪了。
　　微微错开眼睛。不看她后，酒井的嗓音反而平静了些许。他叹了口气，语气缓慢，却又带了些额外的沉重，低声道：“小千，你太容易轻信人了。”语罢，顿了顿，他讲出了事情原委。
　　他在说什么？千代子怀疑自己这几日在床上躺久了，身体过度虚弱，从而耳朵出现了幻听。他说当日指示石田侮辱自己的不是旁人，正是美淑？说石田亲口承认的这一切？还说是美淑刻意把她灌醉，又自己装醉，从而促使了这一切的发生？……每一个字都是熟悉的，可为何，偏偏合在一起就那么让人难以理解呢？
　　“我不信。”千代子斩钉截铁地摇头道。酒井无奈一笑，看了她一眼，那眼中似乎有些可怜。“你尽管去问吧。若她还有良心，若她还在意你，会对你说出事情真相的。”
　　这话岂非自相矛盾？若真是美淑做的，她又怎么会当面承认呢？千代子甚至忍不住猜测这是那俩人事先商量好的一个陷阱。只等她跳下。可这样做，对酒井和美淑又有什么好处呢？心里当即摇头否认了。

　　美淑来看望千代子的某次，她当作笑话一般，向她提起了此事。
　　“酒井他真是好笑呢。”千代子捂嘴咯咯笑道，“竟然说出这样无厘头的话来。”
　　美淑却并没有笑。她正背对千代子，轻轻削着手中的苹果。就在那一瞬间，果皮断了。
　　“美淑？”久不闻其声，千代子不由出声呼唤道。
　　顿了顿，美淑继续削了起来。只听她平静道：“酒井说得没错，这事是我做的。”
　　千代子最初以为这是笑话。“这一点也不好笑。”她道。
　　“不是笑话。”削完了最后一块果皮，美淑拿着苹果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面无表情。从千代子的角度看去，那双漆黑的眼正轻轻低垂着，叫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美淑……”
　　“是我做的……”那人垂着头，喃喃自语道，“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像个普通女人一样，随意地爱上了一个男人呢？未免太天真了啊……他们究竟有什么好的？那样肮脏，丑陋……你竟也跟着贪恋起来。为什么你就是不听我的话呢？为什么非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呢？你要走了吗？要走了吧……说到底，你总要陪他一起离开的。离开我的身边，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的话。这样一来，我只能自己一个人了……不，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凭什么你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而我却要一辈子留下来慢慢腐烂？还要和那个人一起……小千，我听说，男人都不喜欢背叛，对吗？酒井那种身份的人，更是如此吧？你说，他要是知道你变脏了，还会继续爱你吗？应该不会了吧……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走了？是不是就可以留在我的身边，永远地陪着我呢？……小千，我好怕，好怕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这里这么黑……”
　　千代子简直难以置信。
　　渐渐地，美淑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她慢慢转过头，张了张嘴，开口道：“我没料到……没料到你会自杀的。”若她早知如此，一定不会这么做，一定不会这样伤害她。当看到千代子满脸是血地晕倒在地时，悔恨几乎一下子涌上了她的心头。
　　千代子只觉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