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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变态的渴求(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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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酒井常来相会。只是有时也会变得异常忙碌,十天半月也见不到半抹人影。美淑对此无可奈何,总在一旁不懈执着地唱衰这段感情。每逢此时,千代子便会无奈一笑。她知道,美淑此举,不过也是担心自己罢了。
酒井的占有欲颇强,自从同千代子重逢之后,便不允许她再接触别的任何男人。为此不惜重金嘱咐沙纪。那个女人倒是乐见其成,毕竟送来的银子又有谁会嫌弃呢?俩人感情日笃后,酒井曾提出要接千代子离开此地。尽管那会相当艰难。
千代子却念着自己走后,美淑一人孤身在此,不免犹豫了。酒井无奈,又让她转问美淑,是否愿意一同出去。千代子闻言心动不已,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复,谁知美淑却神情恹恹地拒绝了。
“我不出去。”她固执地说。无论千代子如何劝谏,美淑只口吐此言。没奈何,千代子只能对酒井实言以告,并委婉地拒绝了他的提议。温和清雅如酒井,甫一听闻此言,也不由暗中咒骂了一句。
千代子见到这样的酒井,反而觉得越发幸福起来。她喜欢他抱着她,因为那个时候,总会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被需要着的。她喜欢被他抱着的时候,与他深深地亲吻,唇齿交缠,热烈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天荒地老。喜欢他的温柔,也喜欢他偶尔恶作剧似的小小责罚。喜欢在夏天做得满身是汗,浑身赤|裸地交缠在一起,躺在冰凉的地上,感受他枕在自己肚子上扎人的头发,听他捧着书本,念一首小小的诗。
譬如那首金子美玲的《露珠》。
“谁都不要告诉
好吗?
清晨
庭院角落里,
花儿
悄悄掉眼泪的事。
万一这事
说出去了,
传到
蜜蜂的耳朵里,
它会像
做了亏心事一样,
飞回去
还蜂蜜的。”
酒井的嗓音清朗可爱,带有成年男子少有的清澈纯净。千代子听入迷了,良久,才对他微微一笑,道:“总觉得,给我念这首歌的酒井你,很有哥哥的感觉呢……”
仿佛从小到大便宠爱着自己的,那么一个角色。
酒井闻言一笑,起身跪在千代子身边,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双漆黑的双眸,俯瞰着她,沉静温柔。他道:“那可不行哦。要是做了你的哥哥,那‘花儿’流泪时,谁来还你‘蜂蜜’呢?”
他狡黠一笑,纯洁得仿佛像个孩子。千代子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话中隐含的深层次含义,不由“啊”的一声,羞红了脸。
讨厌……讨厌酒井!明明如此清新可爱的童谣,却能被他解读得这般下流!
在日渐亲密后,千代子逐渐了解到,酒井也有属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烦恼。事实上,虽然身为公家之子,可他却从小就幻想着能够做一个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而非整日躺在家里吃着贫苦人民辛苦上交的皇粮的米虫。当初,向父母提出要参军入伍时,他们二人以及弟弟,都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的吗?清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母亲大惊小怪地叫道。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不是出生于自己腹中的怪物。是啊,在他们眼里,打仗行军,那都是卑劣的武夫才会去做的事。只有身份低微的武家之人,才会为了争夺称号名分,整日大汗淋漓,抛头颅洒热血。而他们,是天生的云端上的人啊,哪里用得上去做这种低劣之事呢?
自从酒井远离家乡之后,与家里的联系也淡得几乎没有了。不过,他并不觉得父母会对自己有多么思念。毕竟,比起自己这个性格古怪的长子,还是听话聪明的弟弟更得他们的欢心吧。族中……也会以他为耻吧。
知道这一切之后,千代子心想怪不得如此。毕竟,在她眼中,酒井天生便是一位略带忧郁气质的青年男子。他面容平静,眼眸却似乎隐隐述说着一丝难以言表的痛苦与挣扎。即使身处喧闹的人群,也安静得仿佛处在另外一个独立的世界。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一个个美好的白天夜晚。直到那年冬天。
酒井因出去执行任务时意外受伤,千代子特意前去他的府邸贴身照料。彼时的酒井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省人事。一旁的医生告诉她,说当时情况紧急,若是子弹再偏一寸,或者晚送来一刻钟,酒井很有可能便会当场没命。
待医生走后,千代子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场面,便忍不住垂首暗自哭泣起来。不知过了多久,酒井终于醒了,当看到双眼红肿的千代子时,他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问道:“啊呀,我可爱的小千,怎么哭了呢?”
千代子见他这样装作没事,反而心中生气,一时也顾不得他是病人这件事了,睁大眼睛,咬唇道:“你,你还说!”
“唉。”酒井叹了口气,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我没事哦,你别哭啦。”
“伤得这么重,脸都白了,流了这么多血,你还说没事!”千代子罕见地冲他吼道。酒井楞了一下,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千代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略显刁蛮的言行,不由微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
天,要知道,在温柔清雅的酒井面前,她一直都保护着善解人意、柔顺沉稳的印象!如今却……千代子不由有些后悔地皱了皱眉。
“不要皱眉哦。”酒井竟然笑了,越发温柔道,“这样的小千也很可爱呢。”
“这样也会觉得可爱嘛……”千代子忍不住嘟囔道。
“嗯。”酒井笑得咳嗽起来。
手忙脚乱安抚好他后,千代子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犹豫道:“说真的,酒井……你要不要考虑,别再当兵了……”
“什么?”酒井没听清,疑惑道。
“没什么。”千代子却再没重问一遍的勇气了。
千代子留下来照顾酒井照顾了足足一个多月。直到美淑的消息传来时,他已经差不多好了。得知千代子要离开的消息时,酒井忍不住挽留道:“啊,就要走了吗?可是我还没有完全好啊,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吗……?”说着,还要撩开衣裳,证明一二。
千代子捂嘴偷笑。“嗯,我知道的,你已经差不多好了哟。”她义正言辞道,“现在美淑那边情况不大好,我得回去看看她。”酒井无奈,只好放她离开。离开前,千代子又嘱咐道:“不要随便到处乱跑哦。把伤彻底养好了再说,先别过来找我。”
千代子回到馆中时,服侍美淑的人过来将她领到了那间熟悉的屋中。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千代子不由皱了皱眉。看到美淑时,见她脸色发青,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
“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究竟发生什么了?”一连串的问话当头砸下,美淑尚且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不太好。”她闲闲地扫了眼千代子,轻轻哼了声,不咸不淡道,“你回来啦?”
这话叫人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过一个多月不见,不知为何,总觉得美淑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千代子瞥见桌上有人送来的一个礼盒。四四方方,包装精美,里面不知装的什么,看起来似乎价值不菲。
“那是谁送的?”随口问道。
美淑愣了一瞬,颇有些不自然地答道:“还能有谁,沙纪呗。我这也算工伤,她要是连这点良知都没有,这家店迟早要垮……”
千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千。”美淑突然唤她。
“嗯,怎么?”千代子抬头。
“过来让我抱一下……”美淑恹恹道。
“哦。”千代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美淑微微撑起身子,将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熟悉的馨香一下子涌入鼻端,使人无端安心。美淑微微闭上眼睛,精疲力竭地叹了口气:“呼,好累……要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累的时候,也能有一个暂时栖身的港湾。
千代子闻言,心思复杂。静了会儿,试探着劝她道:“要是累了,偶尔也休息一下吧……毕竟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
美淑做事情总有一股拼劲儿。她似乎习惯性对自己很狠。千代子想,若她做了老板,一定是天底下最严苛的——因为她对自己都毫不留情。
“你不懂。”隔了半天,美淑只吐出这么三个字。看似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心头,却莫名发寒。
留下来不过几天而已,美淑的伤便渐渐好了。想必那些伤大概都不重吧。她始终没说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千代子心想,那大约是些特别不好的回忆,因此也没逼问。
心中挂念着重伤未愈的酒井,千代子见美淑没有什么别的大碍了,便想着再去看看他。临行前的那晚,却被美淑拉去喝酒。
“好久没同你喝酒啦。”美淑摇摇手中的酒瓶,笑道,“如今整日想着见你的情郎……今天喝一杯,怎么样?”
千代子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下来了。
美淑看她喝下一口酒,眯眼笑道:“果然不同往日了呢。要知道,你当初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可是被呛了个半死。”听她这话,千代子却莫名想起了与酒井重逢的那次,脸上不由一红。
“啊,脸红了呢。”美淑大惊小怪一般嚷嚷起来,仿佛喝醉了一般。明明才喝了两口不到。
又喝了一阵,千代子忽然沉默起来。她转过头,看着一个人不停喝闷酒的美淑,出声问道:“还记得真惠吗,美淑?”
听者呆了一下,偶尔点点头。只是气氛忽然有些凝结。
“我后来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我能把她拉住,会不会如今,就有所不同了呢……”估计是喝了酒的缘故吧,千代子忽然把隐藏在内心深处最难以启齿、最在意的东西吐露了出来。她抱着头,神情有难以承受的几分痛苦。
“傻瓜。”美淑猛地出声,骂道。千代子有些发懵,转头看去。美淑喝了口酒,看向远处,继续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个蠢货,当初不是还想丢下你一个人跑了吗?你又何必这样自责呢?说到底,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最后几个字隐隐约约飘散在晚风里。
“咎由自取……吗?”千代子醉眼朦胧地反复强调。只是,眼中的痛苦之色渐渐淡去了。
“是啊,咎由自取……哈哈,傻瓜,蠢货……”美淑也跟着不断念叨,边哭边笑,一会儿“咎由自取”,一会儿“傻瓜蠢货”的,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后来喝疯了,干脆扮作歌舞伎,比手画脚地唱一些千代子都没听过的故国小调。兴许干脆全都是她乱编乱唱的吧。只是,这样的美淑,在月光下,别有一番奇特的美丽。
俩人躲起来喝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才意犹未尽地勉强作罢。回到院中时,各回各屋。千代子刚刚走进门里,便听背后忽然有人在叫,回头一瞧,是那个女人正烂醉如泥地倚在门框上,双眼朦胧,满脸是许久不见的少女娇憨,笑着对自己挥手道:“晚安啊,千代子!”
“晚安,美淑。”千代子心里划过一丝温暖,也笑着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