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31、变态的渴求（6）

　　酒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合着尺八与三味线的悠扬曲调，女人们身着和服，翩翩起舞，身姿清瘦，一举一动莫名哀伤。

　　“千代子，这边来哦。”相熟的女人冲她招呼道。千代子却神色晦暗，滞步不前。女人不明白她的迟疑，还以为是忽然害羞，便在身后推了几下，才把她推到那位大人身边。“抱歉啊，石田大人！”女人替她开罪道，“这位名唤‘千代子’，是新来的，不太懂这里的规矩呢。还望您到时候多多担待一二！”

　　被唤作石田的男人闻言哈哈一笑，拉过千代子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点头笑道：“那是自然。千代子小姐如此风姿，某怎能不怜香惜玉一二呢！”一旁的女人便趁机道：“是的呢。小千虽然天生害羞，但也是一朵时常被其他大人称赞为‘温柔小意’的解语花呢！”

　　千代子听了这话，浑身不由越发僵硬起来。

　　石田正要将她拉倒自己身边坐下，却听身边忽然有人出声道：“石田大人。这场中许多女子，大都热情似火，某实在有些不胜惶恐，难以消受美人恩呢。可否请您忍痛割爱，把身边这位安静本分的姑娘割舍与我呢？”

　　石田闻言诧异地抬眼看去。是酒井清志。那个向来不热衷于此间交际的古怪男人。一丝不苟的短发，领扣紧合的军装，挺直坚硬的脊背，清正端雅的气质。不愧是著名的华族公家——酒井家的长子。即使加入了这为大多数公家人所不齿鄙夷的蛮人聚集的军中，也依旧维持着那一副家传深远的旧时代贵族才拥有的华贵气质。

　　只是，一向不屑于与他们同流合污的“王子”，怎么如今却奇异地出声讨要起一个女人来了？虽然心中不悦，但石田还是碍于酒井家的名号，将千代子推到了他的身侧，并对他哈哈大笑道：“这又有何不可！”

　　千代子不知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过去的。等到那个男人一把揽住自己的腰肢，她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撞入的，是一双清和温柔、神色复杂的眼。只见他微微一笑，冲石田谢道：“那么，便多谢石田大人了。”

　　酒宴仍继续着。正弹到《樱花》，千代子听得出了神，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忘记了斟酒。忽然听得男人垂首问道：“想家了？”

　　漆黑的发丝，清润的眼眸，关怀的神色。千代子轻轻颔首。男人浅浅一笑，只是笑容中也带着些许哀伤：“我也同小千一样呢……”

　　忽然听到他如此亲昵的称呼自己，千代子脸颊不由一红。却见他倒不似作假，只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反倒沉默不语起来。千代子莫名想起了刚才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人群中，这人也是如此一副郁郁寡欢的沉闷模样。

　　难道……军人也同自己一样，会想家吗？她脑海中忽然涌现这个古怪的问题。随即自嘲一笑，这问的岂不是废话？军人也是人，男人也是人，既然是人，想家便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厢，又喝了一杯酒，仿佛才想起来跪侍一旁的千代子似的，他眼神微醺，也递给她一杯，道：“来，你也尝一杯吧。酒能解忧，或许喝下这杯酒，你也会同我一样，心里好受一点。”

　　为何如此意志消沉，心绪苦闷呢？如此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的大好青年，难道不该得意洋洋，踌躇满志吗？

　　千代子不懂。拿袖子掩住口鼻，匆匆饮下那杯酒后，由于喝的太急，被呛得咳了出来。男人噗嗤一笑，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还不会喝酒么？”

　　千代子听到这关怀的话，却莫名难受起来。还……不会喝酒么？她看着男人，见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对于说出的这句话丝毫不以为意，心脏忽然尖锐地抽痛起来。为什么不恨呢？恨他当日虚情假意，给了希望，却又使她绝望。她原以为自己会恨的，在幻想过的一百种再次会面的可能性里，皆是如此。可不知为何，等到真正见了这人，心中却并未如期升起太过强烈的恨意。

　　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哀伤气息吧，可能是他对自己若有似无的关怀眼神吧……千代子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燥热清凉的夜晚，四处点火的手指，滚烫灼热的亲吻……却没料到，此刻所有的感触全都清晰地再次浮现在了脑海里。原来一直不曾忘记，只是被隐藏在了内心深处而已。

　　一时感慨万分，不知不觉熬到酒宴结束。千代子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跟随着他，回到屋内的。只知道当意识清醒时，已被男人拥入怀中了。他喘息着，用鼻尖亲昵地推攘着她的耳廓，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上次太开心，忘记告诉你了，我叫酒井……你叫我酒井就好。小千，你叫千代子对吗？小千……”

　　他说着，越发紧紧地将她拥抱着，似乎害怕怀中的人再次不翼而飞一样：“告诉我，为何不辞而别呢？好像只蝴蝶，眨眼便飞走了……是因为怪我太忙碌了吗？……等我执行完任务回来后，你人也不见了……”

　　他絮絮叨叨说的话，一一解答了当初千代子内心心中的种种疑惑。冰冷的心渐渐温暖回来了。千代子不由攀上了他赤|裸的肩膀，低声呢喃道：“我在这里……”

　　酒井轻轻地吻着她白皙的面庞，满足地叹息道：“是了，你在这里……”忽然，又想到什么，面容浮现隐隐约约的痛苦：“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突然，说不出口。只是苦笑道：“算了，就当我从未问过这个问题好了。天知道，只要一想到你曾被其他人拥有过，我就难受得不行……”

　　千代子沉默着。过了会儿，酒井的情绪渐渐恢复正常了。一阵颤栗过后，他将头颅枕在千代子胸前，微微闭着眼睛，头发湿润，睫毛轻颤，柔声道：“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的第一眼，便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似乎可以毫无顾虑地全身心信赖，仿佛天地间，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一般。”

　　千代子也有同感。那种可怕的羁绊之感，只是想想，便令人浑身战栗。她不由摸着酒井的头发，轻声道：“或许，我们上辈子曾经遇见过吧……”

　　酒井珍惜地吻了她的胸口一下，微微笑了。笑容恬静而满足，仿佛一个偷得糖果的孩子。他撑起头，扬起嘴角，直视着她，认真补充道：“不，一定不只是遇见。”

　　他的眼神真挚而柔软，带着不容作假的认真。千代子忽然觉得眼眶一酸，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太奇怪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喜欢。明明彼此才见过两次面而已啊，为何却会有一种相识已久的感觉呢？若将自己的这份心情讲给美淑听，她一定会嘲笑自己头脑发热，轻易便被男人的甜言蜜语给蛊惑了吧？这世上，哪有如此这般如潮水一样汹涌奔来的感情呢？

　　就连千代子，也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对上他清润的眼眸时，便听到心底“咯噔”一声。在那里，有个声音，小声却明确地告诉自己道：是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