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30、变态的渴求（5）

　　美淑早有自己的打算。当她亲眼目睹院中有个女孩意外怀了孩子，又硬生生地被做得流掉，险些去了大半条命后，心里发寒之余，不免为了自己和千代子的将来，有了另外的打算。

　　时隔半年，终于得以再次同沙纪见面。那个女人还如之前一般，虚伪无比。嘴角的微笑，一成不变，而今看来，却仿佛淬了毒的弯刀，时刻张扬比划着，准备讨人性命。呵，这样可怕的女人，那些男人是疯了才会像孩子一样沉醉在她悉心编织的温柔乡里吧。

　　是的，沙纪昔日年轻时，也从事过这一行。如今虽退居幕后，却仍旧不时有旧日的情人前来光顾，环伺身旁。沙纪朝美淑点头：“是美淑小姐啊，好久不见。”美淑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早已不是什么小姐啦，这一点，夫人恐怕很清楚吧？又何必明知故为呢？”

　　沙纪仿佛被她大胆的言论吓到一样，微微张开了樱桃似乎的小口。鲜红的唇瓣，华丽的伪装，大自然中，越是漂亮的东西，便越是危险有毒。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无害呢。可惜，这一点，美淑明白得太晚了。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沙纪，待欣赏够了她做作的演技，才岔开话题笑道：“好啦，先不谈这个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同您叙旧的。”

　　沙纪浅浅一笑，丝毫不将她过分的言论放在心上，而是道：“哦？那么您找我来这里，是有何贵干呢？”

　　“这不正是您早先的打算吗？至于我今日要说什么……聪明如您，难道半点也没猜到？”美淑忽然又优哉游哉地打趣道。

　　沙纪闻言一愣，转而“嗤嗤”笑起来。她鲜少大笑，笑时也捂着嘴，双眼微敛，让人见了，只觉赏心悦目。待笑够了，沙纪抬起眼来，那里面跃跃欲试的光彩已与先前大有不同。她直直盯着美淑，眸光大亮，就如同一条正盯中盘中猎物的毒蛇。

　　“哎呀呀，美淑小姐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呢，已经成长得如此惊人了吗？”沙纪与有荣焉地抿唇一笑，“真是再好不过了呢。也不知道另一位小姐，今后又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那第一次见面，高傲不屈，似觉此地脏污一刻也无法多加忍耐的女子，如今终于屈服现实，彻底认命了吗？只是，为何她的眼中不见丝毫颓唐，诱人的香味反而越发浓郁起来了呢？哈……这样也好，虽然无法欣赏一朵鲜花未及盛开便匆匆枯萎有些可惜，不过，如今这样子不是自己一开始便期待的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美淑打断了。她隐隐有些不耐烦道：“好了。”沙纪不以为忤，只轻手抚了抚两鬓，笑颜如花，格外灿烂道：“那么，就如您所愿，如何？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希望您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美淑笑哼道：“太久么？不会的。”

　　一个月以后。

　　美淑得意地看着眼前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千代子，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道：“千代子，你看，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千代子无法辩驳。那个男人，自从那日答应要再来之后，便渺无音讯了。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渐渐动摇，再到如今的心如死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千代子却只觉得仿佛经历了一辈子。期待，思念，犹豫，纠结，怀疑，失望……那些曾经翻涌于胸口的情绪，此时如走马灯一样，一一浮现，再次鞭笞着千代子的灵魂。

　　她苦笑道：“你说的没有错。”坦白地承认了这句话以后，奇怪地，并未如预想中一样太过难以接受。也许，自己对于那个男人的感情，其实也没有自以为的那般深刻吧。不过是女人对于自己第一个男人的惯性依恋而已。还有女性天生敏感脆弱神经。

　　美淑似乎很满意千代子的反应。她微笑着，轻轻拉过千代子的手，道：“好啦。你知道就好。千代子，你要知道男人会骗人，而我，却是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哟。”

　　说完，迎接她的，是美淑如同母亲一般温柔的怀抱。安全的，宁静的，带着玫瑰淡淡香味的，怀抱。

　　千代子闭上双眸，忍不住伸手擦去了眼角似有若无的泪水。

　　那日之后，没过几天，便有人来将美淑和千代子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

　　那里自然也是某某馆，只是装修规模与之前的相比，实在要好上太多。不再是龙蛇混杂的泥腿子，来往的也多是些有身份的贵客，其中不乏品阶不低的军官要政。千代子仍被安排同美淑住在一起。

　　初至屋中的第一刻，美淑愉快地躺倒榻上，眯眼笑道：“啊，不用再忍受那空中永远浮着奇怪臭味的地方，实在是太好了！”千代子也一笑，道：“好啦，我们还是先去洗漱一下吧，免得到时候干净的屋子又被弄脏了呢！”

　　美淑闻言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也不由皱起了眉：“也不知道先前的男人们是怎么样忍受着做下去的……”说完，收拾出屋里现有的干净衣裳，去烧水沐浴了。

　　千代子默默收拾着屋内的东西。她们没带任何东西来，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除了……她下意识捏紧了颈间的那根项链。如今这个屋子，与原先的相比，简直宽阔无比，可堪豪华了。怪不得美淑乍然来此，会觉得欣喜高兴。其实，或许在最初的她眼中，这里根本算不了什么吧。可是如今却……果然，人是会依据环境而做出改变的生物啊。不由苦笑。

　　美淑洗好之后，对千代子道：“我好了哦，你也去吧。”千代子“嗯”了一声，也拿衣服进去了。

　　俩人便在此处安顿下来。这里则是沙纪管理的那处高级妓馆。由于来往之人皆有头有脸，因此美淑同原来相比，倒是落得轻松许多。过去念的书，如今倒派上了用场。皆因这里的人，不仅需要身体上的愉悦，也需要心灵上的抚慰。

　　除了生活条件变好之外，与之前还有所不同的，大概是美淑对于千代子接客一事态度的转变。从原来的言辞拒绝到如今的放任自流。她甚至对千代子道：“偶尔放松一下心情也未尝不可。等你经历过的男人多了，便也知道，其实都差不多。”差不多的丑陋。

　　千代子听了，不由沉默。那夜清凉如月的感觉几乎已消失殆尽了，若不是美淑再三提起，或许她早已忘了。提的次数多了，千代子便也渐渐不大在意起来。随她去吧，一次两次，其实也无所谓了……反正像美淑说的那样，都差不多，不是吗？或许自己如她说的那样做了，便能消除她内心的忧虑吧。

　　每当被不同的男人自身后拥抱撞击时，千代子便忍不住伸出沾满汗水的手，握紧身前摇晃的藤萝玉雕。仿佛这样，便能感受到远在他乡的父母所带来的温暖。她就能继续坚持下去。或许终有一天，还能有幸再次踏及柔软的故土。哪怕被出卖，被侮辱，可内心却还是无法抑制地对那片养育自己的土地怀有深沉的依恋之情啊。

　　日子久了，渐渐地，便真正如美淑所言一般，差不多了。无论身上被怎样的男人拥抱，感受到的，也只有无尽的痛苦。那来自美淑的同样的痛苦。美淑倒很因此显得开心起来。总是在为千代子梳头时，不时出言询问。令千代子真正感到无比羞耻的，是她还喜好偶尔同自己陪伴同一个男人的古怪趣味。或许，通过这种方式，知道有人陪她沉沦堕落的话，她便也不再觉得那么孤独难熬了吧。

　　一天天，一月月，时间麻木。在此处，每日反复，无甚不同。就在千代子以为余生的所有时光都将如此慢慢蹉跎殆尽之时，却没料到有一天忽然遇到了那个不该再次遇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