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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变态的渴求(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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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
七月流火。方入仲夏,便已使人觉得无比燥热了。深蓝的夜幕之上,明星点点。化身阴影的深色草丛里,不时传来阵阵虫鸣。不知从哪里飘来西瓜的香气。
今夜排屋来了个神秘的贵客。千代子不知道这个客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能力迫使其他人停止营业。上头还来人吩咐将这里打扫干净。一个个赤红的灯笼被点亮后,挂在屋檐下,仿佛燃烧的火团。
心里不由更热。千代子待在小小的屋里,端了盆凉水,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没办法,这个时节,若是一天不洗,浑身就黏糊得难受。更何况,对于千代子而言,这里一入夜,便变得异常无聊起来。除了睡觉之外,全然无事可做。美淑从不叫她过去伺候,恐怕会有醉酒的男人撞见吧。
擦干净身体后,千代子端水盆出去倒水。今夜的排屋实在寂静得可怕。所有女人都不允许发出声音,唯恐惊扰了那位大人。千代子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轻手轻脚地路过美淑门前时,还听到里面传来有人低低说话的声音。
应该是那个贵客吧,千代子想。心不在焉地走到角落,刚泼掉水,便忽然见到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千代子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来。空旷的庭院里,叫声是那般突兀。人影动了,靠近的时候,一阵浓郁的酒气也随之扑鼻而来。
千代子不禁捂住了鼻子。那人凑近她的耳边,小声“嘘”了下。是个男人。这个念头浮现后,千代子莫名感到紧张。许是由于美淑的禁令,使她此刻此刻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其实平日里也不乏见到各式各样的男人,更久以前,还在国内读书时,也是一样的。可如今却可笑地觉得紧张。
男人醉了,一下子没站稳,倒在了她的肩头。千代子猛地被这么个高壮的身躯砸中,小小的个子一时无法承受,往后退了几步。那股熏人的酒气越发缠绕鼻端。好在这人醉得不够彻底,踉跄之后,自发重新直起了身子。
恰好此时,云散月出,银光洒满庭院。俩人的目光因此有了短暂的对视。千代子看清他的长相后,不由愣在那里——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头利落短发,白色衬衣,干净斯文,面容俊秀。千代子内心闪过一阵异样。她很确定,俩人的确头一次见面,可不知为何,莫名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近,似曾相似一般……
或许那个男人也有这个感觉。短暂的露面后,月亮再次躲到云朵之后。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得盯着她,甚至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两侧,将脑袋刻意凑近。灼热的呼吸,夹杂着酒精的醉意直冲脑门,千代子脸一红,就要逃开。
男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掌又大又硬,力气不容小觑,与他斯文俊秀的外貌略有不符。千代子不敢回头看。男人凭着醉意将她拉进怀里,低头轻嗅。
“好香……”他低声沙哑道。
千代子却莫名不觉冒犯。心头反而涌上一阵亲切熟悉。她不由愣在那里:“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男人闻言笑了。他握住千代子的手微微发抖。冰凉的鼻尖偶尔点过脖颈,千代子觉得痒,不由得躲了躲。男人轻声问道:“你的屋……在哪?……带我去……”
千代子听后,满脸涨红。很快,她想到了美淑。那个为了保卫自己清白,甘愿牺牲自己的美淑。下意识抗拒地要逃走——
他却坚决不放。
脑海越发混乱,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些时日美淑的挣扎与痛苦。或许……她才是她痛苦的根源。美淑会恨吗?会怨吗?或许她暗地里在心中怨恨着自己,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自己这样的污泥之人,至今仍保持着清白之身,然而,高傲如她,却惨遭玷污,每日还不得不辗转于各色男人身下。对于这种反差,想必内心很痛苦吧……自己只要在她眼前出现一次,便会提醒她一次:瞧吧,昔日这个身份不如你的人,如今都比你干净!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自己也不干净了,就能和她一样了?就能体会她的痛苦,她的难过,替她分担所有的一切,而不用总觉得对不起她,每日任由愧疚将自己包围……啊,这种自责感实在是太难受!太煎熬了!所以,请允许她偶尔也自私一次吧……何况,若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话,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千代子把男人引到自己屋里。火红的灯笼将门扉染得通红。狭小的空间内,气息凝滞,令人心烦的燥热之中,又仿佛隐隐压抑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暴风狂雨。
她还什么都不懂呢。此情此景,心里不免害怕起来,还有一丝丝后悔。因此微微俯下身子,错开眼前男人赤|裸的目光。高高的铁窗锁住了那轮皎洁的明月。灼热的呼吸将室内的温度晕染得更高。
男人企图说话缓解她的紧张:“你多大了?”千代子不好意思道:“十五了。”男人略有些惊诧,似乎没料到她这般年轻,却又悲哀地深陷此地……心里涌上怜惜,不免伸手牵过她,低头小声道:“我会小心的。”
千代子自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害羞地垂下了头。
黑暗中,男人略带生涩地替她脱去了衣裳,温柔拥抱了她。千代子觉得自己似乎也醉了。脑袋晕乎乎的,又热又烫,浑身的皮肤却变得异常敏感起来。他的手……每到一处,便点燃一团焰火,引领着她,在黑夜中,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吻细细柔柔地落下,脸颊,颈间,胸前……这,就是男人么?似乎同美淑口中常说的不大一样呢。又或许眼前的这人是特别的。多么温柔啊,仿佛窗外洒下的那道月光,清凉如水,缓缓流淌进心扉……她甚至因此不觉得做这件事是脏污的。俩人坦诚相待,宛如初生的孩子,都有些羞赧起来。月光下,看着眼前少女白皙无暇的身躯,男人不免微微恍神。
“多美啊。”他称赞道,流连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千代子觉得这样的举动仿佛自己只是一件供人玩赏的物品,不由难堪不已,忍不住哀声乞求道:“请你别,别再……”他似乎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道歉道:“啊,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没有忍住。”难得的,他选择尊重她。在这个人人不知尊重为何物的地方。
千代子觉得自己沐浴在了清凉的月光里。男人伏在她身上,喘息着,无声地完成了那件大事。待一切雨消云散,将少女抱在怀里,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今天酒喝多了呢……”他原本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这一点从他生涩的解衣技巧中便可见一斑。他也不是一个随意称赞女性的人,可今日嘴里溢出的褒美之词却仿若初雪消融而流下的泉水一样,拦也拦不住。
手指抚过床单上的那抹血迹,男人眼中闪过怜惜。他更加拥紧了千代子,柔声道:“我不知道,你是初次……也不知道方才是否太过粗鲁?疼吗?”千代子想说疼,可不知为何,对上男人那双隐含关怀之情的眼眸后,却撒谎道:“不疼。”
男人又安抚了她几句,俩人聊起天来。他道:“今日原本只是陪朋友来的。”千代子心中不由浮现一丝欣喜,她微微垂下头,尽力掩盖这一点,笑道:“那为何一个人站在院中?”他笑道:“为了醒酒。只是,遇见了你……”声音渐消,湮灭在唇齿相交的火花四溅里。
事毕。千代子同他谈起自己不幸被人虏来的前事。男人听罢,微微出神,似带痛苦,独自喃喃道:“是吗……?”又抱紧了她,不致因此联想到什么痛苦。
一夜很快过去。天亮之前,他穿好衣裳,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声含柔情,陈述道:“我要走了。”千代子慌忙起身。男人制止了她,道:“你休息吧。”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轻声道:“下次再来看你。”
男人走后,没多久,美淑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她显得远比千代子想象中的还要失落、愤怒,当千代子不自觉地替那个男人出言辩解时,美淑忽而冷笑道:“是吗?既如此,他为何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留下呢?”
是的,他不光没留下自己的名字,连她的名字也不曾过问。仿佛酒醉后随意躺倒一处花丛,天亮后,拍干露珠,便挥袖而去。一夜露水,又哪里值得费心留神呢?说不定连下次再见的话都是骗人的。
千代子的脸色不由越发苍白起来。美淑反而笑了,只是笑容背后,是隐藏不住的扭曲的厌恶与悲痛。谁又知道,那里面交织着怎样的对于世界、对于自我的厌弃?或许,那里面除了红黑之外,别无他色。她慢慢道:“千代子,不要再试着背叛我了。”又站起身,靠近她,目光刺骨,神情痛苦不已:“啊,我辛辛苦苦维护的樱花啊,就如此洁白如雪下去不好吗?为何要自甘堕落,零落尘埃呢?”
光是想想,便令人痛苦得几乎无法忍受了。失望,无奈,哀痛……各种交织的情绪一一浮现于美淑的眼中。她捂住头,忽然脸色一冷,对千代子道:“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最好早些从那虚幻的世界里逃脱出来。”
千代子只好依言下去。走到门口时,美淑突然唤住她:“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千代子看向她,那双黑沉如墨的眼里,仿佛孩子一样,升起了恶作剧般的神情。“赌什么?”千代子听到自己这样问。“赌他什么时候来见你。赌他是否真的对你有意。”美淑缓缓道,丝毫不觉得这样明码实价地检验一份刚刚才建立、本就十分脆弱的感情有多么残忍。
千代子又听见自己如此问道:“赌赢了会怎样?输了又如何?”似乎是想到了那个画面,美淑脸上不由浮现出畅快的神情:“啊,其实不会怎样。只是,我希望从此以后你能听我的话,别再天真下去了。对了,我是为你好啊,千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