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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变态的渴求(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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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沙纪夫人答应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一同来此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被安排接了“客人”。说是客人,其实却是他乡异客的本国同胞。彼此之间倒也有话可聊。据来人说,像她们这样的某某馆在上海有很多。当然,不仅上海,大陆其他地方也有很多。馆中女子大多来自附近国家,他们本国的倒是很少。
因此念在以上诸多条件下,他们大多温柔体谅,不如对待他国女性那般粗暴。美淑每每从同伴口中听闻此言,只冷眼旁观,不屑一笑。
暗地里,她曾屡次对千代子失望道:“我无法接受,这就是我们的国家……”是啊,打着正义的幌子,大张旗鼓,肆意践踏人的尊严,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吗?若不是她们不幸被虏此地,只怕还生活在统治者亲手为国民编织的一个个美梦之中吧。
沙纪日常并不宿在馆中。她似乎同时还经营着另一间更为高级的妓馆。如今千代子她们所在的这间,不过是她闲来随意负责的其中之一罢了。贵人多忘事什么的,实在是非常有可能。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美淑不禁渐渐焦急起来。然而,每每向看守此馆的人打听,却总是得到“不知道”的回复。
同来的有个女人,名唤“美奈子”,因模样略微清秀,与一群因自幼生活艰辛而面黄肌瘦的女人相比,霎时便鹤立鸡群起来。她因嫉妒美淑和千代子二人的美貌与好运,时不时于口头上给人难堪。一开始还顾忌着美淑家中的势力,不敢大张旗鼓,现今见事情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不免渐渐得意忘形起来,时常出言讥讽。
偏偏美淑气势强硬,不愿意受这窝囊气,因此在旁人看来,二人之间偶尔发生口角纠纷实属寻常。千代子的从旁化解非但无济于事,反而有加重事态的危险。然而,很快,事情渐渐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竟脱离常态,发展到了更加严重的地步。
一日,晌午,一声尖叫响彻屋舍。
“啊——”女人凄厉悲怆的叫声,仿佛跃立枝头的高傲凤凰濒死垂断脖颈前的最后一声悲鸣。
排屋中的男男女女闻声纷纷胡乱裹身,出门来看热闹。
人群环绕中,一个女人发髻散落,衣襟不整,神情恍惚地步出门来。她深一脚浅一脚,恍然间,仿佛不知梦里身何处。那双曾亮如烛火的眼眸,而今光亮微弱,于四面劲风中,晦暗不明。
“美淑!”赶来的千代子一把抱住她,痛哭起来。
当事人却神情模糊,面无表情,仿佛刚刚的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样。如此隔了好一会儿,她的胸腔处才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流了出来……哭够了,美淑将眼泪揩干,盯着在场的人,咬紧牙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我发誓,今日之恨,来日定当百倍奉还!”
她是被人逼的。不是自愿的。每当美淑从噩梦中醒来时,总要这样反复想着,自我强调着。只是,梦中那个肥猪一样的男人丑陋、恶臭、令人作呕的身影却化作了一个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梦魇,总是缠着她,让她睡不好觉。她极度厌恶这种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每当这时,只有抱着身旁千代子柔软芳香的躯体,心中仿佛吃了一百块无味肥肉的恶心感才会逐渐散去。
发生这件事后,沙纪也没现身。毫无疑问,她们失去了最后一个屏障。那个女人,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谁也不能保证,那件事,她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美奈子一个人,真的有如此本事吗?
她在逼她。每当想起这个事实,美淑便觉得浑身发寒,牙齿也格格作响不停。这世上,最可怕的,莫不是杀人于无形?她如今深陷沼泽,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拯救她。唯有仍旧干净的千代子,可以让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喘过气来。
不,她不能任事情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她知道,她不光是在逼她,还是在逼她们……
终于,美淑下定了决心。
某日,她叫来千代子。狭窄的室内,拥挤的床榻,难闻的气味。两位少女倚靠而坐。美淑拿了把梳子,替千代子梳头。她先前虽为大小姐,如今服侍起人来,却毫不逊色。千代子头发又长又直,披散开来,倒真有几分旧时女子宁静古典的模样。
期间没人说话。待美淑为她梳好头,插上最后一根发簪后,忽然从背后紧紧将她抱住。千代子察觉到,她的身子正在微微发抖。是……害怕吗?
千代子惊恐地回过头,美淑却已提前把手松开。梳子被搁在一旁,美淑表情完美无瑕,微笑道:“好了,你先走吧。”
她的眼神如同往日,一样沉稳、清澈。让人不禁疑心方才那颤抖的身躯只是错觉。
千代子想问些什么,美淑又着急催促:“走吧。”说完,又略带俏皮地眨眼解释道:“虽然我们都是女的,可有些事情当着面却有些不好意思做呢。”
千代子只好担忧离开。
待她走后,美淑静静地取来梳子,披散头发,为自己梳着头。
当千代子从面露嘲讽快意的美奈子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冲进美淑屋里,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语音刚落,不禁落下泪来。
美淑叹了口气,把千代子扯到身边,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之中隐含痛苦地解释道:“我已经脏了,不希望你也变得跟我一样脏啊……千代子,这世上说到底,不存在什么童话故事……总要生活,总要往前看。”这世上,所有的长大总是带着残忍的悲痛。
这些道理,千代子都知道,她只是感情上无法接受罢了。趴在美淑怀里,千代子忍不住语带忧伤,阵阵啜泣道:“可是,公主怎能堕落凡尘呢……若要有人承担这种不幸,难道不应该是我吗?”是了,在她心中,潜意识里一直以为,美淑出身高贵如置云端,自己则不过是泥土中打滚的卑贱之人罢了。骄傲的公主啊,怎能变得和自己一样肮脏呢?
听闻此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美淑面露痛苦。抱紧千代子,她讥讽一笑:“公主……不,你错了,我从来不是什么公主。在那些真正的贵族眼中,我,不过是个卑贱商人的女儿罢了。哪怕再有钱,也满身臭不可当的铜臭味啊。”
千代子微微一愣。美淑一个人喃喃道:“千代子,没有关系……只要你还干净就好……只要你还干净,一切都没有关系……”哪怕她沉浮世间,落得满身脏污、浑浊不堪,在这样的千代子身侧,也总能获得片刻清净。
千代子目光不由哀伤起来。她静静打量着美淑,心想:你既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童话,又为何要如此执着地自欺欺人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美淑臣服于现实之后,凭着自身姣好的容颜,清艳的气质,她的门前渐渐排起了长队。这其中,既有迷恋她的常客,也有慕名而来的新人。慢慢地,原本名不见经却的无名馆,倒因其存在,逐渐声名远扬起来。美奈子之类的,早已为明日黄花,不值一提了。
美淑变成了两个自己。一面委身人下,做着肮脏排斥之事;一面冷样旁观,在内心对自己厌弃不已。那些腥臭难闻的气味,难堪扭曲的姿势,恶心腻歪的话语……男人呵!不知何时,一旦他们碰到自己的身体,表面上难以抑制的欢愉背后,却隐藏着深深地反感与抗拒。她便当此为自我惩罚了。只有这样,才能不那么讨厌自己。
然而,看着这样的美淑,千代子却不禁越发为之深深忧虑起来。她已许久没睡好觉了,甫一入睡,短时间内,便又很快惊醒过来。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瘦下去,曾经丰润可爱,还带有几分孩子气的双颊,轮廓却逐渐清晰起来。曾经清朗高傲的双眸如今黑如浓墨,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沉淀了些什么。
仿佛一朵染黑的玫瑰,忘记了自己的颜色;一只垂颈的凤凰,找不到来时的归处。
改变的契机很快来临了。然而,当若干年以后,她再次回忆起如今自己所做的这个选择之时,竟然偶尔会自私地想,或许保持原样也不错,就呆在美淑身边,做一个单纯的祭品……因为未来要走的路太辛苦,罪孽太沉重,还没到一辈子,便已然精疲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