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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变态的渴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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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最终被送到了位于上海的某处集中营内。虽说打着某某馆的名义,但实质上就是如此。狭窄昏暗的一个个小排房,仅能容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便桶。吃饭,睡觉,如厕……一天之中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进行。若非紧急情况,不被允许出去。
到来的第一天,一位名叫“沙纪”的妈妈桑便出来给她们教导规矩。沙纪看起来年约四十来许,却保养得宜,不见色衰,反有几分徐娘半老的风姿。很奇怪,在千代子的幻想中,还以为从事这样特殊职业的女性领头人定然是一副妖娆妩媚的姿态。沙纪并不。
她表面看起来,不过是一位再寻常不过、温婉和顺的大和抚子。梳着整齐洁净的发髻,黑色和服下,躯体严严实实地被包裹其中,端庄清雅。就连说话也总是含着微笑,不疾不徐,显得教养十足。
出乎意料地,在沙纪宣布完了呆在这里的规矩后,一向表现得沉默驯服的美淑却不大不小地冷哼了一声。自从经历了半途中真惠的意外死亡后,千代子日渐消沉,总对外界的一切提不起兴趣,如今听到美淑的哼声,却出乎意料地有所动容,朝她看了一眼。
沙纪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俯瞰众人。她来得匆忙,只脱了木屐,而今脚上套着一双布袜。在这连空气都污浊不堪的肮脏环境中,袜子白得刺眼,似乎在嘲笑着千代子她们不久之后将要沦落的下场。
“啊……看来这位小姐,似乎有什么额外想说的呢?”沙纪微微颔首,将白皙丰润的脸颊侧向美淑。那双温润可亲的眼,仿佛秋日雨后的庭院,濡湿且柔软,十分具有欺骗性。
“哼。”美淑哼了一声,端坐不语。她身上有着良好家庭出身女子特有的倨傲气质,之前刻意收敛,如今释放开来,便令人再也无法轻易忽视了。带刺的玫瑰啊,无论开在哪里,那高贵的幽香,总能引人注目。
沙纪见此,不知为何,粲然一笑。她轻轻捂着口,笑声仿佛春日山坡上欢快淌下的叮当泉水,清澈而舒畅。女人轻轻挑起眉毛,表情是不知情的诧异,甚至似乎还带着几分孩子才有的懵懂天真,礼貌开口道:“小姐有什么但说无妨呢。”
美淑闻言深吸一口气,也只好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坐直身体质问道:“请问沙纪夫人,不知您是否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原本在国内生活得好好的,不知为何有一天忽然就被人给绑到了这里。我想这其中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父亲是南部船业的负责人,能否麻烦您代我联系一下他呢?想必解开了这场误会之后,他老人家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彼时,我一定会叫他好好地答谢您……”
千代子浑浑噩噩地垂着头呆在一旁,美淑的话时不时三言两语飘进耳里。渐渐地,她原本呆愣茫然的表情也因此有所改变。
沙纪面带微笑地听完了美淑的话,并未立即作答。那双含笑的眼眸,如水一般,静静地看着美淑,面不改色。这样的女人……暗地里,美淑也不由悄悄捏紧了出汗的手。成败在此一举!
隔了一会儿,只听沙纪慢慢地,重新开口说道:“……啊,原来是这样啊。”她边说,边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十分理解一般。又道:“怪不得总觉得小姐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与众不同的气质呢……还有您身边这位。”沙纪又将眸光移向千代子,饱含怜惜,又似充满无限赏识。清润如水的视线不断地在两个年轻少女身上移动,看得人莫名紧张起来。
沙纪自然而然地赞叹道:“想必都是读过书的学生呢。真是罕见哪……”这话的确如此。这厢被运来的“货物”中,仅有千代子、真惠和美淑三人是识文断字的。如今还折掉了一位。若是被眼前这位夫人知道了,想必她在例行哀悼之余,定然也会表示无限惋惜。
沙纪又点点头,道:“事情我已知道了。只是,美淑小姐,您也应该知道,大陆与国内相隔甚远,一来二往的,消息流传也需要一点时间……所以还请在此处暂时住下,日后有消息了,我定然派人第一时间来通知。”
虽然心里觉得似乎不大稳妥,但也别无他法。若想依靠沙纪获得营救,那么有时见势妥协也是很有必要的。美淑只好点头道:“好的。麻烦您了。”
沙纪推笑不用,很快便在随从地带领下翩然离去了。等人走后,千代子忽然一把抓住了美淑的手,一双眼发亮地盯着她,却不说话。旁边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美淑第一次表露出激动的神情,却不是因为那些絮絮叨叨的闲言碎语。她回握住千代子的手,口里犹豫道:“……我也,也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没有提前告之。
如今能做的,唯有祈祷与等待。但好歹有了希望。只是,没过一会儿,千代子的眼神便转瞬黯淡了。她想到了真惠。半路死掉的真惠。如果她当时能再沉住气一点……如果当时自己也同她一样……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夜晚,俩人同他人一样躺在小排房里。隔着一堵墙,美淑同千代子谈起了她家里的事。
“我有个哥哥。”美淑怀念道,“他比我大七岁,小时候却总是喜欢抢我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讨厌我一出生,便分走了父母的宠爱吧。”话语带着笑意,丝毫未闻所说的厌恶之意:“我小时候可讨厌他了,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人更可恶的嘴脸了……”
千代子却笑道:“真羡慕你啊,有个哥哥……”这话不假。她身边有太多小伙伴都有哥哥,只她没有。每当看着别人的哥哥挺身而出时,总是难掩心里的艳羡。哪怕生活再艰难,可只要亲人在一起,就算一碗饭分作两人份,也甘之如饴吧。
“怎么会?”美淑诧异道,“你会这样想,一定是没有哥哥的缘故吧!你可不知道,那些男孩子从小有多调皮!”
千代子只是默笑不语。美淑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沉默了片刻,忽然语音减弱,隐含哀伤道:“其实,千代子,你说得也没错……哥哥,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以来也默默保护着我呢……”
说完这个,美淑再没开口了。千代子仔细听了听,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似乎传来压抑的哭声。坚强如美淑,如今也不禁悄然潸然泪下。不知不觉,她的眼眶也随之湿润了。
父亲,母亲……我也好想你们。出生伊始,还未曾远离过你们二位的身边。如今一走,便是漂洋过海,未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故土,回到你们身边。或许,如果……那边是一辈子的事了。
眼泪划过太阳穴,滴落枕头,很快消失不见。千代子轻轻掏出颈间挂着一条红绳,借着月光细细观看摸索绳上串着的一个小小的藤萝玉雕。玉雕并不值钱,但却是一份父母对于子女未来美好祝愿的寄托——愿如藤萝,繁荣昌茂,生生不息。于千代子而言,此物实则千金难求。她略略思索了一番,还是偷偷将它取了下来,又拿出一个贴身的暗色小布包,塞进去后,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适合藏匿的隐蔽角落。
肯定旁人发现不了之后,千代子终于放心地笑了。这样就好了,她想,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样,但至少不能丢了这唯一的念想。只要这个东西还在,每天起来,看着它,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她就有多活一天的动力。其实认真的说,对于美淑的计划,最初的惊喜之后,她并没有投以自身全部的期待。只因从小经历多了满心期待化作泡沫的失望瞬间。
小排房的夜晚,狭窄憋闷。除此之外,再加上对家乡的思念——远处不时传来一阵阵翻身辗转的响动。后来,千代子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