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21、渣女（3）

　　是小冰先注意到门口立着的郭荃的。

　　神情舒展的小男孩一见到郭荃，立马害怕地缩起了身子，提醒男人道：“姨姨回来了。”

　　男人手里还拿着勺子，一见郭荃，也瑟缩了一下身子，搭下头脑，不言不语了。

　　郭荃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她提着不到半桶的水，走到水缸旁，一下倒进去。她没看到的是，随着“哗哗”几声，身后的父子俩人一齐缩了缩头。

　　郭荃其实也在心里纳闷，这俩人哪里来的锅和鸡，不过她懒得开口，而是径直走进屋里，关上了门。既然这男人软硬不吃，那就只能尽力忽视了。

　　没过一会儿，炖鸡汤的男人便看到那扇破旧的木门重新打开了。鼻青脸肿的女人不知从哪里找了把刀，拿了件旧衣服便要出门。她也不看他们，直接往院子外走去。

　　“你去哪里？”情急之下，他开口问道。难不成她打算丢下这处房子，抛下他们离开吗？想到此处，男人不免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焦急，道：“汤快要炖好了。”

　　郭荃顿了顿脚步，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咽了咽口水。真香啊！如今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鸡汤醇香的味道。白的肉，黄的油，绿的葱……

　　“出去挖点东西。”难得，郭荃肯回答道。

　　男人这才松了口气，只挽着两手，低眉顺眼地嘱咐道：“那你早去早回……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郭荃咳了咳，将手上拿着的旧衣裳一甩，甩到肩头上，大步走了。

　　山上。

　　郭荃有些后悔，明明自己是病人，为什么非要出来挖东西呢？这具身体的体质是真的差，由此可以推想之前的生活过得是如何颓废。她走几步便忍不住停下来扶着树喘几口气，到头来兜兜转转，也只挖到几颗蘑菇。

　　估摸着差不多了，郭荃赶忙往家里赶。边走，边想：那个男人，真是太奇怪了。明明有能力养活自己，为何还要跟着她呢？实在令人感到费解。

　　回到院中时，天光已暗了许多。远处天际是夕阳斜沉的颜色。

　　见到郭荃回来了，男人又畏手畏脚地低下了头，安静地仿佛不存在。小男孩在一旁抖抖索索地招呼她：“姨姨回来了。”

　　这小鬼！郭荃忍不住在心里嗤笑，明明怕得要死。她将衣裳里包着的蘑菇递给男人：“刚刚采来的，可以煮到汤里去。”

　　男人点点头，接过了。

　　吃完饭后，郭荃回到躺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间深了，收拾完一片狼藉，男人和小孩又没了声息，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郭荃狠心，依旧没有去管。或许明天醒来，他们就会走了吧。睡前，她如此想道，因此那一晚的梦格外香甜。

　　郭荃却没想到，翌日，自己却忽然再次病倒了。

　　昏昏沉沉、滚滚烫烫中，似乎有一双冰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多停留一会儿吧！郭荃在心中呐喊道，可那只手却很快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冰冰凉凉的其他东西。呼，这样也很舒服了，郭荃叹道。

　　可渐渐地，浑身又发起冷来。那块放在额头上的“冰块”很快便弄得她脑仁抽疼。又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抚过脸颊，给予了她所缺失的温暖。

　　“又打起寒颤来了……”隐约间，听到有人如此道。

　　一冷一热不知交缠了有多久。直到一碗苦涩的水被人喂进嘴里。

　　“喝吧，喝了就好了……”那人又道。

　　郭荃便大口大口地全部吞咽下去。活！要活！那是她那时心中唯一的信念。

　　再后来，知觉便彻底陷入一团混沌之中。黑暗里，走马灯似的，脑中浮现过许多往事。身体越来越轻，自己仿佛飘在空中了。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正是岑世美的茅屋吗？她在一边，冷冷旁观，亲眼目睹了那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是如何辗转反侧，苍白着一张脸，不断呻|吟着离开人世的。

　　那正是之前的岑世美。怪不得自己会进入这具身体里呢，原来是前主人已经死去了。死亡，郭荃并不陌生。前世她曾经历过一次，被车碾压得支离破碎的躯体，血花四溅，而魂魄却飞出体外，飘啊飘啊，飘到了这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异世。

　　男人们娇柔羞涩，女人们膀大腰圆，可怕而新奇的异世。一个典型的女权社会。

　　忽然，醍醐灌顶般，郭荃全身闪过一阵触电般的兴奋。对啊！新生是如此来之不易，这里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男人们，不再有委曲求全的女人们，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全新的、不同的世界，实在是值得人高兴啊！

　　极端的兴奋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端的疲惫。郭荃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郭荃首先恢复的，并非视觉，而是触觉。手臂上温热的触碰是如此鲜明，让人难易忽略。郭荃微微睁开了眼，瞥见了枕在自己手臂上睡得正香的小鬼。

　　“喂。”她沙哑着嗓子，抬了抬胳膊。

　　“啊，你醒了。”小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起，擦了擦嘴角，视线还有几分朦胧。

　　“你把口水流到我胳膊上了。”郭荃嫌弃道。

　　“对不起……”小冰羞红了脸，坐立难安起来。

　　“你爹呢？”郭荃问。

　　小冰脸上浮现一丝担忧：“爹爹这几天太累了，下去歇息了。”

　　“所以喊你照看我？”

　　“嗯。”

　　“几天了？”

　　“三天了。”

　　“这么久。”郭荃抬抬脖子，“扶我起来一下。”

　　小冰赶紧把胳膊塞到她的背后，打算一手把她抱起来，努力了半天，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郭荃忍俊不禁：“笨。”又道：“你别动，借我一把力就好。”

　　起身后，郭荃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小冰：“你爹去哪儿休息了？”明明这间院子里就一个屋子啊。

　　小冰说：“靠墙那儿。”

　　郭荃道：“你带我去看看。”其实只是为了出去散散步。躺了这么多天，浑身骨头都脆了。

　　时近傍晚，斜阳如血。那个男人就那么缩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睡在墙角。盖在身上的，只有薄薄的外衫。估计这几天父子俩都是这么过的吧。郭荃注意到，短短的几天，他的眼周都累出了黑眼圈来。

　　终是有一丝心软。郭荃对小冰道：“把你爹叫醒。”

　　小冰有些犹豫地上前，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叫了几声“爹”。

　　男人揉了揉眼睛，困倦地问：“怎么了？”

　　“姨姨有话要问你。”

　　这小子倒是机灵。

　　男人闻言瞬间惊醒，提着衣裳就要起立。

　　“就这样吧。”郭荃道。她蹲下身，一向冷漠的脸上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你哪来的钱买药？”

　　男人一直没有抬头，只静静地垂着头，显得异常温顺：“之前离家时带的。”

　　“买鸡也是吗？”

　　点头。

　　“还剩多少？”

　　下意识捏紧了衣角，他摇头道：“……没有了。”

　　郭荃一点也不感到诧异。事实上，她早就预料到了。毕竟在古代，看病喝药一向是件十分奢侈的事。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郭荃回忆了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权衡再三，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呢？”她骂他、赶他那么多次，却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询问他此间缘由。

　　“……”男人垂下的脸看不清表情。郭荃只见其静静跪坐着，睫毛不断扇动，缓慢中意外优雅。那是脸侧散乱的长发、蜡黄的脸颊都挡不住的温柔。郭荃忍不住想，这是一个真正温顺贞静的女尊国男子，就像他们那个时代的古代女人一样，深受封建思想荼毒，被人打骂也不知还口。若非妻子偶然逝世，族人强行霸占家产，估计一生也不会露出之前当众撒泼打滚的丑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不知反抗、地位卑微、自幼长于封建王朝的普通男性，却又是从何处寻来的勇气，一路尾随自己，打骂不走。甚至只为了给自己做一顿好饭，而不惜长途跋涉几个时辰之久呢？

　　郭荃第一次觉得很神奇。

　　见他长时间不回答，她倒也不恼，只微微一笑，对男子道：“那么，便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