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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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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副武装的阿尔巴士兵分成几排,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大圈,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斐阿赫率先爬上一座未受火灾波及的圆屋的屋顶,然后把伊劳也拉了上去。她们死死抱住圆锥体的尖顶,屏气凝神地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被反绑着手的村民们一个个被赶进圈内,两边的士兵交叉长矛,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强迫他们跪在地上。接着,另一个士兵平举短剑,在村民的脖子上轻轻一抹,鲜血便喷涌而出。两边的士兵举起长矛,尸体应声倒地,由负责搬运的士兵丢进一旁的火堆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燃起的还是祭祀众神的圣火,虔诚的村民们将牲畜丢进火焰中,祈求来年的幸运。如今,他们自己也成了祭品,被献给异教徒的神祗。
白色,是战士的尸骨。
乐黛呀,你为什么抛弃了我们?
当婴儿被从母亲怀中夺走,当女儿在父亲面前被士兵奸杀;当异族焚毁我们的家园,践踏我们的尊严;当与我们血脉相连的族人接连被谋杀,生命像雪花一样凋零;当信徒的尸骨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圣地也被卡里盖玷污的时候……你要我们怎么相信,相信你的仁慈,相信你的光荣?
乐黛呀,森民的母亲,伟大的女王,你为什么抛弃了我们?在这个邪恶肆虐、贪婪者称王的时代里,是否连你也失去了与之抗衡的力量?
突然,一个族人撞翻了押送他的士兵。四周的士兵齐刷刷伸出长矛,将他困在中间。
“爸爸……”伊劳说。
“嘘!”
族长高举双手,向阿尔巴人喊道:“卢普斯,你个狗杂种!要是你还有一点点荣誉感,就站出来和我单挑!”
阿尔巴士兵面面相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族长继续大声咒骂着卢普斯和他的军队,于此同时,传令官喊了句什么,站得离斐阿赫她们最远的几列士兵们各向两边跨步,为骑兵让开了一条道。
被护卫队簇拥在正中间的是一个头戴金色橄榄枝、身披红色披风的骑手,年纪看起来在四十岁左右,正是总司令卢普斯本人。他的左边是执鹰旗和军团旗的旗标手,右边则有一位用黑色长袍把全身和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骑手,看起来大约是谋臣一类的角色。
卢普斯用阿尔巴语说了点什么,翻译官便扯开嗓子,用蹩脚的派冈语说:“伟大的卢普斯对柯维斯氏族长说:叛徒没有和他决斗的资格!”
“叛徒?”族长说,“我们做了什么背叛阿尔巴的事情,以至于要被屠杀殆尽?”
“伟大的卢普斯对柯维斯氏族长说:柯维斯氏的背叛有三桩:其一,在阿尔巴对抗巴那坎·李尔的印苏拉战争中,作为阿尔巴盟友的柯维斯氏不止一次倒戈,向巴那坎提供雇佣兵和军队。”
“可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当事人早都死光了!”
“其二,无视总督卢普斯与阿尔巴元老院的劝告,带头攻打阿尔巴的盟友爱奎斯氏族!”
“那是我们派冈人自己的家务事,与阿尔巴何干?”
“其三!谋杀阿尔巴派去求和的使者!”
“什么使者?我们根本没见……”
“根据阿尔巴律法!”翻译官说,“以上罪行,柯维斯氏全族理当就地处死!”
“我呸,都他妈是放屁!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吧,我们派冈族战士,宁愿全族战死,也不会去舔元老院的鞋底!”
族长怒吼一声,撕烂身上的长袍,从士兵手里夺过一根长矛,当即与阿尔巴士兵们战作一团。
“天打雷劈的卢普斯!臭虫!水鬼!不要脸的老秃子!”
士兵向中央收拢,族长一跃而起,杀进步兵军团里,引起一阵骚动。
一个拄着拐杖佝偻老人趁乱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举起橡木手杖,高声呐喊:“族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好哇,艾丹,老小子!咱们再一起杀个痛快,就像年轻时那样吧!”
艾丹师傅嘶吼着咒语,恐惧在士兵们的心中滋长,不少人丢下武器转身逃跑,却被族长从背后刺中。军士们大喊着命令士兵保持阵线,但很快就连他们也受到了战吼的恐吓。
此时,族长手中的长矛断成了两截,他把其中一截插进某个倒霉鬼的眼睛里,另一根则瞄准了马上的卢普斯。
“艾丹,趁现在!”
艾丹师傅大声呼唤度塞英琉之名,祈求神灵赐予族长力量。族长咆哮着,使尽全力,掷出手中的长矛。长矛呼啸而出,撕破空气,眨眼间就来到了卢普斯眼前——
“SUFFICIT.”
一道黑影闪过,长矛停在距卢普斯眉间仅有一指的地方。
“LUDUS PERFICITUR.”
卢普斯右手边的骑手甩掉了身上的黑袍,露出穿着华丽裙袍的曼妙身材。她的一身打扮颇为讲究,不仅浑身都有宝石装点,样式复杂的长裙还染成了骨螺紫色。精心的打扮,再加上那张明艳动人的美丽面容,豪不夸张地说,她就算直接出现在最奢华的宴会上,也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斐阿赫从未见过美到如此摄人心魄的地步的女人。她一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战场,也忘记了对方是她的敌人。
卢普斯微笑着向女人说了点什么,她回报以动人的笑容。接着,女人一手松开缰绳,伸向前方,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众人的焦点重新回到空地中央:只见族长被一只无形的手提到空中,无助地挣扎着。女人攥紧拳头,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变得扭曲,族长的表情也变得越发痛苦。
而紫衣女人那张美丽的脸上,全程都保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
艾丹师傅念出丽班的神名,使诅咒之云降临在女人头顶。女人放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搅动,轻易就破解了诅咒。艾丹师傅遭到诅咒反噬,向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这时,卢普斯一声令下,成千上百个士兵高举武器,再次向族长和艾丹师傅杀去。一瞬间,两人浑身上下都插满了长矛。
再下一个瞬间,士兵们拔出长矛,每一个伤口都在向外喷血。每一个伤口都是他们光荣战死的印记。每一个伤口都在诉说阿尔巴人的暴行。
“不!”伊劳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斐阿赫来不及捂住她的嘴,“爸爸!艾丹师傅!”
阿尔巴人一起抬头看向屋顶,等待卢普斯下令。
“我,我要和他们拼了!”伊劳说。
“冷静!”斐阿赫说,“连艾丹师傅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能做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士兵们正在向她们所在的圆屋移动,似乎打算将这里包抄起来。
“冷静一点,听我说,”斐阿赫说,“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趁机带着‘飞毛腿’逃跑。”
“什么?那你怎么办?我才不会抛下你!”
“如果留在这里,我们都会被杀死。但是如果我当诱饵,你们就有机会逃生。”
“要死一起死!”
“听我的!”斐阿赫说,“这不只是为了你好!你要到邻近的部落去,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散播出去,让大家看清楚阿尔巴人的嘴脸!”
“我……”
“快走!”
斐阿赫猛地一推伊劳,让她顺着屋顶滑到地上。眼看着伊劳和“飞毛腿”跑远了,她才转身面对逼近的阿尔巴军团,高高地站立在屋顶上。她张开双臂,披风迎风飘舞,呼唤神灵相助:
“我,斐阿赫杜!最后的柯维斯氏人,伟大的德鲁伊!将持续战斗到最后一刻!”
说完,斐阿赫纵身一跃,扑向阿尔巴的大军。
拜托了,乐黛女神,在我人生的最后一刻,让我成功一次吧……
狂风在她耳边歌唱,魔力正在从体内流逝。昔日在村庄度过的记忆快速地掠过脑海,而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黑色,是她无法逃避的命运。
渡鸦啊,失去家园的、可怜的、年幼的渡鸦啊,展翅的时刻到了。
于是她张开黑色的羽翼,伸出锋利的指甲,生出尖尖的喙。她在敌军上方盘旋着,吼叫着,用刺耳的恸哭搅乱他们的神志,用指甲撕破他们恐惧的脸孔,用尖喙叼啄他们的眼珠和血肉。渡鸦一次次地扑向敌人,抓起落单的猎物,再狠狠砸到地上。
敌人畏惧了,他们举起盾牌,遮挡自己懦弱的身体。但是她知道,有一个人没有盾牌,没有铠甲,是最好的猎物……
渡鸦扇动翅膀,冲向那个美貌惊人而心肠歹毒的女人。
五米,一米,她感到浑身的力量都在被抽走,但是她一定要……
女人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坠落的渡鸦。
“NUNC, NOMEN TUUM CORVINA EST.”
女人说起陌生的语言。也许是害怕渡鸦听不懂,她用了另一种方法,直接与渡鸦的灵魂对话: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柯维娜。”
“柯维娜?”
“在阿尔巴语里,意思是雌性渡鸦。”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在你飞向我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你的命运,”女人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而你的命运……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