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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派冈东境的阿尔巴军营,总督营帐内。
      一个男人伏在案前,正在一块笨重的蜡板上奋笔疾书。即使在普遍矮小的阿尔巴人中,男人的身材也称得上是“矮小”。具体来说,男人脖子上拴着奴隶名牌的链条是专门请人订制的,不然如果按照标准的尺寸制作,名牌会直接垂到他的腰际,妨碍正常的生活工作。
      男人写错了一个字母。他不情愿地倒转笔的方向,用扁平的一头抹平蜡板,再转回尖头,改成正确的拼写。
      这是一块随处可见的普通蜡板,但是后世的历史学家会无数次在他们的著作里引用这块蜡板上的内容,并为其中记载的真实性互相争执。

      阿尔巴征服派冈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始于卢普斯就任派冈总督那一年的“冬至审判”。
      审判就发生在被阿尔巴人称为“柯维斯氏”的派冈部落。更准确的说,是在被烧毁大半的村庄的空地上。
      可是在亲历者斯克利波的眼里,与其说这是一场审判,不如说是一场屠杀。

      小个子男人停下笔,思考了一会儿,决定抹掉上面那句话。

      这年冬天,卢普斯推迟了返回冬营地的时间,而是在临时营地里静候冬至的到来。那一天,所有的派冈人都会举办盛大的祭典,并且在祭典上喝个酩酊大醉。
      冬至那一天的夜晚,卢普斯率领手下的第五、第十三两个军团,在凌晨时分包围了柯维斯氏的村庄,命令军团中的弓箭手用火箭引燃村民的屋舍,同时法师们将预先准备好的一桶桶亚麻油“抛”进村子里。由于当天下了雪的缘故,火势蔓延得很慢,不过还是成功将狂欢中的村民赶出了屋子。马和狗也受到了惊吓,在村子里到处乱窜,将火种带到了更多的地方。眼见火灾难以扑灭,部分村民逃往村庄大门,却被等候在那里的剑矛兵尽数击杀。
      等到火势稍微平息后,卢普斯就下令全军出击,同时派人把守各个出口,目的是不留一个活口。
      全村的派冈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赶到村庄的空地上,由各大队的百夫长负责,组织士兵将战俘全部就地处死。
      阿尔巴人即使对待叛徒,也很少连婴儿也一起屠杀。卢普斯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他生性残忍,而是出于战术上的考虑。
      “冬至审判”发生的两个月前,事件的起因,就如历史学家们宣称的那样,是因为卢普斯派往柯维斯氏的使者遭到了柯维斯人的残忍杀害。可怜的使者连条约都没念完,那些嗜血成性的野蛮人就一拥而上,用手把使者撕成了碎片,最后还寄回了使者的舌头作为答复。
      但是作为卢普斯的文书奴隶,也是最了解卢普斯的人之一,斯克利波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派冈战争发生的前三年,卢普斯因显赫的战功和亲平民的政治立场,在公民大会上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当年的两位执政官之一。为期一年的执政官任期结束后,元老院依照惯例派遣卢普斯担任派冈行省的总督,任期同样是一年。
      一年后,元老院却变了卦,以行省动荡、需要卢普斯这样的人才治理为由,未经全体公民投票,就擅自决定再追加两年的任期。
      派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气候恶劣,野兽横行,森林里一年四季都阴冷潮湿,还有各种危险的蚊虫。这里的原住民野蛮好战又不服管教,自从阿尔巴人在这里建立起殖民城市后,就不断受到各个派冈部落的轮番骚扰。

      “斯克利波,你在吗?”
      小个子男人急忙站起身,把蜡板塞到一堆莎草纸和羊皮卷轴里面。
      “在这儿,主人。”
      卢普斯掀开布帘,大步走进营帐,身后跟着一个穿丝绸裙袍的女人。
      “薇佩拉夫人。”斯克利波向女人致意,视线不由地移向她戴着皮质护臂的右手。一只体型巨大的渡鸦站立在护臂上,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睛与他对视。
      自从三年前在战场上抓到了这只袭击士兵的渡鸦后,薇佩拉就一直和它形影不离。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却偏偏不带它一起出征。
      士兵间有人谣传这只渡鸦是派冈人变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整个过程:前一秒还是个女孩站在屋顶上,下一秒,唰的一声,人就变成了鸟。受过良好教育的斯克利波自然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他认为这只渡鸦只是女孩放出来吸引我军注意力的障眼法,为的就是给自己争取逃跑时间。因为当时天色一片漆黑,再加上之前受到了德鲁伊的惊吓,士兵们才产生了是人变成鸟的幻觉。
      毕竟,不管怎么说,就连作为高阶魔法师的薇佩拉本人都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确实有魔法师能够利用幻术欺骗众人的眼睛,让人误以为看到了变形魔法,但实实在在地转变成另一种生物?这种转换不符合任何一条已知的魔法规则,也就是说,产生例外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
      “斯克利波,”卢普斯的话把斯克利波拉回了现实,“寄两封信,第一封寄给雷克图斯。写,崇高的执政官提图斯·普利姆斯·雷克图斯,你的朋友卢普斯向你致敬……”
      斯克利波从桌上抽出一张莎草纸,记下卢普斯的口信。
      “……听说他们甚至在元老院为你建了一座铜像,当然,我相信铜像远不及你本人威严的十分之一……薇佩拉,这么说会不会太夸张了?不会?好,接着写……经过六年的漫长争战,派冈行省的动荡终于平定了,我想宽大的元老院应该没有理由再拒绝解除我的总督职务了。明日我就将启程回国,并依法参加下一届执政官选举。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我手下的第一、第五、第八、第十三及四个雇佣兵军团应该已经到达阿尔巴诺山西麓了。这些士兵都像我一样离家多年,只等我一声令下,就会飞也似的奔向阿尔巴城。对了,以防你对这一带不熟悉,从西麓到阿尔巴城,急行军只需要半天……期待在阿尔巴与你会面,代我向其他元老问好。”
      “第二封信,”卢普斯从椅子里站起身,在营帐里打着圈踱起步来,“寄给普利玛……”
      斯克利波换了一张新的莎草纸,偷偷瞄了一眼薇佩拉。她仍端坐在一旁,轻轻抚摸着渡鸦的羽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亲爱的夫人,这六年来,我没有一天不被对你的思念所折磨。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再次在你的香气中入梦。请务必转告你的父亲,你是多么期待与我的重逢……”
      卢普斯亲自过目了一遍信件内容。“很好,就这么寄出去。你也赶快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薇佩拉也站起来,向斯克利波点点头,和卢普斯一起走出了营帐。
      等他们走远后,斯克利波重新拿出蜡板,继续完成这部以第三人称写作的史书。

      派冈人不仅喜欢和外族人开战,氏族之间也常常为了争抢牲口而大打出手,其未开化程度超乎文明人的想象。简单来说,他们宁肯拼上全族男人的性命抢夺一块耕地,也不肯多花点心思将周边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改造成新的农田。他们甚至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
      可想而知,在派冈度过的头三年并没有给卢普斯留下什么愉快的记忆,但是他从未抱怨过。恰恰相反,他总是用对士兵的同等标准要求自己的生活,并不享受总督的特权。正是因为卢普斯以身作则,即使在条件最为艰苦的冬季作战,士气也不曾动摇。卢普斯确实是一个令人敬佩的阿尔巴男人。
      三年任期快结束的时候,元老院仍然没有放卢普斯回家的意愿。卢普斯认为,与其把这当作放逐,不如在派冈建立一番事业。由于人手不足、资源匮乏等原因,卢普斯前三年一直没有太大的作为。此时卢普斯决定放手一搏,即使用下三滥的手段,也要征服派冈,令元老院不得不迎接他回国。
      于是卢普斯随便找了个借口,撕毁休战条约,一举消灭了派冈部落中最顽固的柯维斯氏。以“冬季审判”为开端,卢普斯开启了对派冈的全面战争。
      三年后,从原本就属于行省一部分的西派冈,远至阿尔巴军队未曾踏足过的东北部的海岬,派冈全境都扬起了象征共和国荣耀的鹰旗。
      通过派冈战争,卢普斯搜刮了大量的财富,靠分发战利品赢得了民众的爱戴,还建立起了一支忠心耿耿又身经百战的精英部队。元老院没有想到,原本意图放逐卢普斯的举动居然适得其反。六年后的卢普斯,居然比六年前更加危险,拥有了直接动摇共和国根基的力量。
      只是,斯克利波不知道,这个一向行事坦荡、一诺千金、深受士兵喜爱的男人,在凝望着将柯维斯氏全族吞噬殆尽的火焰之时,那眼底闪烁的泪花,究竟是出于不忍,愧疚,还是对刚愎自用的元老院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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