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情深总觉浅》宿蝶

12、deadline，不是理由

　　英国。
　　伦敦的冬天，很冷。
　　下了一夜的雪，窗外，路面上已经有了薄薄的积雪。整个伦敦，像是笼在一层洁白的天幕里，美好而安静。雪地里，有年轻的小伙子和活波调皮的女孩子嬉戏玩耍。就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听不见他们嬉闹的声音，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愉快。
　　陆觉浅此时却不太愉快。他在实验室里已经超过了48小时。看着程序再次运算出的数据，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还是不对。
　　这几组数据，他前前后后整理计算了四遍。他肯定，计算上没有问题。但却同预期，有一定差距。这不是验证性实验，一切，应该以实际结果为准。但以他多年的经验，这个结果是有问题的。
　　这时候，门上响起了轻扣声。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女郎，身上穿着跟他一样的素白实验服，手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陆，歇一歇。”女郎走进来，立在桌边。她洋腔洋调的中文，其实有些好笑，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陆觉浅放下揉着额角的手，端起她搁在桌上的咖啡，“谢谢。”
　　夏威夷的科纳。
　　是他熟悉的温润顺滑。
　　“数据出来了？”悦耳的女中音，浓郁醇厚的伦敦腔。
　　陆觉浅看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合作方刚刚来电了。”一只雪白的手若有似无地爬上他的肩，金黄色的卷发随意披在肩上。看上去，妩媚而多情。
　　陆觉浅蹙眉，合上笔电，似不经意间，让了开去。
　　“Carl呢？”
　　Carl是他剑桥的同学，也是他现今的合作伙伴，这间研究所的另一个创办人。
　　私下里，他们更是好友。
　　“在实验室做分子比对。”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三分诱惑。那只被滑落的手，又追了上来。
　　热情妩媚的英格兰女郎，纯正的日耳曼血统。即便是被宽大的白袍掩去火辣的身材，却不损她的美貌。完美的五官，拼凑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蛋，美艳不可方物。只要她愿意，迷惑一个男人，是轻而易举。
　　陆觉浅干脆起身，眼睛里不自觉带着点不耐。
　　要不是她真的足够有本事，就是Carl再坚持，他也不会答应留一个这样的研究员在实验室。
　　“Grace，请帮我找Carl进来。”声音有点冷。
　　引诱又一次失利的英格兰女郎，瞬间恢复正经，“那合作方……”
　　“Carl会处理。”
　　“明白。”端起空了的咖啡杯，女郎准备离开。
　　“等一下，Grace。”
　　到门口的时候又被唤住。
　　“嗯？还有什么事，陆？”
　　“出去后请也帮忙把参与这个案子的研究员集中一下。有个事情，我得说一下。”
　　金发女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陆，我得提醒你，明天，就是deadline。”
　　“嗯。我会跟大家再商量这个事情。”
　　关门的时候，又向内看了一眼，里面的男子，看着合上的笔记本盖子，在想着什么。
　　这个人，不同于西方男子的热情粗犷，而是东方人特有的内敛含蓄。他身上时时刻刻流露出的儒雅之气，让他即便置身于一群身良高大的西方男子之中，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占得一席之地。
　　淡漠的眼神，微蹙的眉心，清冷的气质，缜密的思维，每一样，都是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算最优秀的研究员，因为在这个实验室里，多数人都比他资历更老，履历更厚。但他是最优秀的数据分析员，缜密的逻辑思维，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让任何复杂的数据在他面前都无所遁行。也不是说，他就不会做实验，相反的，他的实验做的非常非常出色。年纪轻轻，SCI上署名陆觉浅的权威学术论文就时有出现。更不消说，从学生时代起，他斩获的国内外一个又一个专业上的大奖，足够让人数到手软。
　　他优秀得，让男人嫉妒，女人仰慕。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招徕那么多优秀的研究员为他工作。他给了自己和这个实验室里热爱科学工作的人一片可以触摸科学的天地。
　　这个来自亚洲的东方男人。
　　他冷静，他睿智。
　　他，沉稳地，令人心动。
　　……

　　“陆，你找我？”Carl推门进来。
　　陆觉浅从笔电前抬头，“Carl，坐下说。”
　　因为长时间的实验操作，Carl的白袍有些皱。他几步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事？”
　　“贝特的案子，出了些问题。”
　　“美国佬，干扰素的那个？”Carl挑眉，感觉有点新奇。这倒还是第一次，在陆手上出问题的案子。
　　“嗯。”
　　“是什么问题？不会是美国佬这次的数据太刁钻，把你也给难住了吧？”这案子是交到Kevin手上的，一个多月了，后期数据出不来，召陆回来救急的。
　　“不是。”淡淡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否定。
　　“那就是实验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情况就不太妙了。
　　“不排除样液的可能。”好看的眉也蹙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糟糕了！”Carl惊呼。
　　“嗯。我和你有同感。”陆觉浅耸了耸肩。
　　\"噢，看来我又有麻烦了。\"Carl抚额叹息。
　　陆觉浅点头，表示同意。
　　“OK，OK……贝特那边我来搞定。跟他们合作了好几回，关系一直不错。这次，最坏不过就是赔点钱。”只是，以前都是那些家伙看他的脸色。这回，要反过来了。
　　“嗯，我完全相信你搞得定。”陆觉浅不厚道地弯唇。
　　“陆，你这个朋友真是不厚道。”Carl抱怨。
　　“嗯。”不承认，不否认，完全的语气助词。
　　“当年办这研究所的时候，明明说好’我主外你主内’的，”意思就是，只用接项目，不管做实验的，“可现在，用你们的话说，我是’内外兼修’了！”
　　他的半吊子中文，还不如Grace。
　　陆觉浅悠悠道：“那时候年轻，目光短浅，没看出来你外务做得好之外，本行也没落下。现在知道了，及时纠正。我们搞研究的人，向来抵制浪费。尤其是人才浪费。”
　　Carl再一次抗议无果，无奈问道：“那你是打算从头做一遍？”
　　“很显然。”尽管这不划算。
　　但科学没有划算不划算一说。这也关系到研究所的信誉问题。这家研究所当年出头地有多难，他今天就有多珍惜这些来之不易。
　　“这需要多久？再一个月？”
　　“暂时还不能确定。得等Kevin那边样液的参数出来以后才知道。”
　　“好吧，非常了解。”Carl叹息，为钱。
　　他知道陆在这件事情上的坚持，这是他作为一个研究员的底线。不会允许自己知道的情况下，从自己的研究所流出错误的东西。即便这样的坚持会带来不小的损失。
　　不过他的这份坚持，他也完全同意。
　　这也是会跟他合开这家研究所的一个原因。
　　陆是一个极富个人魅力和影响力的人。能有机会同他这样的人合作，真的是幸运。相信这也是许多已经成为他们长期合作伙伴和即将成为他们合作伙伴的人绝对会同意的。
　　“那没别的事了。”陆觉浅合上笔电并起身。
　　意思是在撵他出去？
　　Carl心中哀怨：就算这里不是他的办公室，但他也是出了钱的啊！
　　“不是。”陆觉浅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是我跟你一起出去。”
　　Carl：“……”
　　办公室外是一条走廊，转过拐角，是三间生物化学实验室。Carl进了第二间，而他要去的，是那头的第一间生物科学实验室。
　　刷卡进门。
　　入眼的是一排排规规矩矩的实验器皿，和一台台靠墙而立的高精度实验仪器，有的仪器指示灯还亮着。
　　实验室里，着白袍，戴手套和口罩，表情肃穆的研究员们忙碌穿行。见他进来，微笑打声招呼，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Grace走过来，“陆，抱歉，有几位研究员手上的工作还不能停。所以人一时还集中不了。”
　　“没关系。”他也是研究人员，所以非常清楚的知道，有的实验进行了，在一个时段里不是很方便停下来。即便知道他们在进行的步骤可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也并不阻挠。这是一个研究员对其它研究员可以付出的，尊重。
　　等所有人都能停下来听他说事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这期间，他只是安静的观察，偶尔对两个新来的实习生提出一两个小建议。但也只是建议，具体操作怎么进行，还是看他们自己。
　　对于科学，每个人都有同等的探索权利，也有自己的探索方式。他不觉得，一个人的，就一定比另一个人的好，也不认为，已经默认的，就一定对。
　　“很遗憾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情。就是我们手上的这项研究出了一点问题，可能需要重新进行。”
　　底下几个只负责前期准备，不太清楚后期情况的研究员面面相觑。
　　\"陆，昨天我已经按你交代的对样液进行的参数测定。结果刚刚出来了，显示确实是已经被污染。\"Kevin这样说。
　　Grace无奈叹气。
　　他二人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情况知道的最清楚。
　　“那真是不幸。”陆觉浅说，语气里倒也听不出多不幸。
　　“那意思是，我们要从头进行了？可明天就是……”黑头发的牛津实习生说道。
　　“deadline？”陆觉浅笑了。
　　实习生点头。
　　他离得陆觉浅很近，近到陆觉浅可以轻松拍到他的肩。
　　也许，是这一刻肩上的温暖，直到后来的后来，他已经成为了一名非常出色的研究员。仍然很难忘记这一天，那个有着东方面孔，笑得很温和的男人，在所有人面前，淡淡地说：“我只知道，任何时候，deadline都不能成为我们给出合作方错误结果的理由。”
　　他说的，是……任何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