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六章 乌鸦恋爱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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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踏进蟒蛇的地盘。
这是森林里不成文的规定。千百年来，林子里住的动物换了一批又一批，种族兴盛的甚至繁衍出百八十代，没谁敢打破规定，也没哪个不要命的去挑衅白慕景。
它们恐惧着蟒蛇的气息，躲避着蟒蛇的视线。这种恐惧或许是出于动物的本能，也可能是因为白慕景成妖太久，修为太高，普通生灵若是靠得太近会有精神方面的压力。
于是白慕景独自住在森林里，看日落月出，花开花谢。过了许多年，他给自己搭建了茅屋和院落，在凉亭里设了一方下棋的石桌；又过了很多年，屋顶的茅草修补了无数遍，下棋的石桌被磨得圆润光滑。院子里的花枯萎了，籽落进土里生了新的根，新的枝叶托起鲜艳的花瓣。他也外出闲游，遍览人间，喧嚣繁华落不进他的眼，只带回各色茶叶，泡在水里浮沉同样的华年。
寒星是他救过的鸟。这只过分活泼的雀莺，被性格暴烈的棕背伯劳啄伤了翅膀和爪子，又掉进泥水坑里，骂骂咧咧地等死。白慕景恰巧路过，便顺手把它捞了起来，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伤好的雀莺飞走了，过了十几年，一个打扮华丽的少年上门道谢。
从此，白慕景的居所有了客人。
寒星不怕白慕景。当鸟的时候不怕，成妖了，更不怕。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寒星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奇葩。
他叽叽喳喳跟在白慕景身边，热情地讲述着自己被救的心路历程，并深刻抨击森林里躲避蟒蛇的风气，鼓励白慕景站出来，展现不一样的风采。
“它们害怕的东西只是想象！你应该多接触它们，让它们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妖！”
白慕景响应寒星的呼吁，走到动物集聚的河边，所有生灵哄然逃窜，场面堪比地震。
“我活了很久。”白慕景表情漠然，对目瞪口呆的寒星说：“这个很久，指的是一千年。千年的妖，即便原身不是蟒蛇，它们也会心生恐惧。”
可是寒星不明白。他只是刚修炼成功的妖，还把自己当作鸟雀的同类。他一直热热闹闹活着，就觉得白慕景特别孤独。
他想给白慕景的生命添点色彩。于是他将目标转移到精神更强大的人类身上，鼓动白慕景入世，救济世人，结交伙伴。
白慕景在寒星日复一日的洗脑式说服中，总算同意出门逛荡。他给自己捏造了人类的身份，装成是长年隐居山林的药师，如今游历人间。还真别说，他的确认识了个性格热情的青年，相处几年，白慕景的心总算冒点儿热气了，却无意听到对方一番人妖殊途的言论。
在常明国，妖始终是不详而危险的存在。常明国的国师，就是斩妖除魔的道士。白慕景认识的青年，言辞中也不乏对妖的鄙夷厌弃。
白慕景那点儿热乎的心气，又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重新回到森林里，种花，喝茶，和自己下棋。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花开得最繁盛的一个夏夜，乌鸦出现了。
当时白慕景正在屋内小憩。他感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接着听到了屋外窸窣的声音。于是他推门出来，便看见了花丛中坐着的陌生人。
那人很年轻，大约二十来岁，没穿衣服，漆黑而微卷的发丝散在腰间，遮挡着白皙的身体。周围开满了鲜红的洛神花和芙蓉葵，一眼望去，仿佛是花成了精，化了妖，有了人形。
白慕景看着他，他也看着白慕景，眼神平静中带着迷惘。
“你是谁？”
白慕景问。
“我是谁？”他喃喃重复着问话，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将双手摊开又合上。“我是谁……对了，简乐，我叫简乐……”
他的行为，完全是个刚化形的妖。况且，白慕景从他身上闻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
修炼成妖的过程中，根据自身体质，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丧失记忆，属于比较常见的一种。
但是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化形，还莫名其妙流眼泪之类的症状，白慕景真的没见过。
名叫简乐的妖正在哭，大颗大颗的泪水扑簌簌滚落脸颊，又被他用力擦掉。奇怪的是，即使是哭泣，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为什么呢……”
显然，简乐自己也不明白哭泣的原因。他一遍遍擦拭着泪水，最终捂住了湿润的脸庞。断断续续的话语，从颤抖的指缝中流泻出来。
“总觉得我啊……忘掉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就那么一瞬间，白慕景的心微微揪疼了。后来他回忆起来，始终不明白自己被触动的缘由。也许是夏夜星光温柔，而那些栽培的花朵太过美丽，连他自己也变得柔软了几分。
他给简乐披上外袍，把简乐带进屋子，又泡了热茶放在旁边。大概过了一刻钟，简乐注意力回转，才开始问询当前的情况。
白慕景解释了简乐身上发生的事情，并尝试引导简乐化形，确认原身。事情始终无法成功，为了缓解氛围，白慕景转变话题，提到森林，森林里有雀莺妖，有误传的流言，外头是人间，是常明国……
他不善言辞，话说得简短又枯燥。即便如此，简乐还是无比专注地望着他，眼眸蒙着湿润的水气，却又亮晶晶的，仿佛听到了多么有趣的故事。
“即使什么都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林子里诸多飞禽走兽，也未必彼此都相识。比如乌鸦，平时其他鸟都不和它来往，也不碍着它过活。”白慕景说着说着，觉得话似乎有点儿不对味，停顿了片刻，又解释道：“我不是说乌鸦遭嫌弃，各有各的脾性，比较其他鸟，我更中意乌鸦一些……”
话题越扯越远，白慕景叹口气，干脆不说了。他平常不爱说话，今晚已经耗费了一年的量。夜色愈深，他嘱咐简乐在屋内休息，自己起身出门，去凉亭下棋消遣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简乐独自坐在屋子里，把他说过的话仔仔细细想了一遍。他无意安慰的话语，竟然成了事情发展的关键。
第二天清晨，白慕景对着棋盘出神的时候，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飞进凉亭，落在了他的面前。接着，这乌鸦又化作人形，显现出简乐的模样。黑色短衫，笑容轻浅。
“我学会化形了。”
简乐说着，坐在石桌前，拈起一枚黑子，落到白慕景手边位置。他的神色很得意，又含着一种释然的欢喜。“听你说话，我也觉得乌鸦挺好。想着想着，竟然就能化形，还真是乌鸦……”
“这算你我的缘分，对吗？”
初升的日光洒在简乐身上，映得他耀眼夺目，让白慕景移不开眼睛。
从这一天起，森林里有了第三只妖。
简乐和寒星很快厮混到了一起，并作为互不对付的两只鸟妖，整日里打打闹闹，吵得森林不得安宁。玩累了，就来找白慕景蹭吃蹭喝，身上乱七八糟的也不收拾。白慕景呆在院子里，数着时间，从一到十，那两只傻鸟就会出现，笑得灿烂而欠揍。
——慕景，我们来啦！
满院风光，顿时着上色彩。
蟒蛇死寂的家，终于拥有了长久的鲜活气息。
十年后。
日子依旧是同样的和平散漫，同样的美好而无法抱怨。
简乐来白慕景这里的次数正在逐渐增多。他听寒星说过，白慕景修为愈发深厚，若是修炼再精进一些，就可能会得道成仙。成仙是好事，脱离众生烦恼，从此无欲无求，不受束缚。可简乐心里总觉得疙疙瘩瘩的，不太适意。
他希望白慕景能有点儿欲求。那样的话，才更有活着的气息。
为了干扰白慕景的修炼，简乐有事没事就跑过来，下棋烧茶，修葺屋顶，照顾花花草草，甚至帮忙整理院子。他忙活的时候，白慕景便静静地看着，眼睛里藏着自己都察觉不了的温柔。
简乐把能做的活儿都做了，实在没事干，就拉着白慕景聊天。今天寒星又干了什么蠢事啦，晚上可能会下雨啦，全是些无所谓的琐事。聊着聊着，他就开始劝说白慕景。
“其实成仙没啥好的，吃啥啥没味儿，看啥啥没劲。没有快乐，也没痛苦，那有什么意思呢……你看寒星，做妖多好，每天都傻乐傻乐的。”
白慕景知道简乐是出于关心，却忍不住想逗一逗。
“做仙人好处也很多。长生不老，无所顾忌。”他看着简乐变来变去的脸色，声音不由得含了笑。“各家仙人各有所长，像我，若是真能成仙，能力增长，恐怕能够窥探人心。”
“偷听别人心思有什么好，那是变态。”
简乐立即反驳，接着注意到自己嘴里冒出了陌生的词汇，愣了一愣。白慕景倒没在意简乐说的话，低声叹息道：“能知晓他人所思所想，也是好事。”
“搞不懂……”
简乐嘟囔着，心烦意乱地抓挠着头发，跑到凉亭里趴在石桌上不动了。白慕景无奈，跟着坐到对面，伸手梳理简乐乱糟糟的发丝。
冰凉手指摩挲头皮，来来回回的很舒服。简乐闭着眼睛，一开始是不想和白慕景说话，渐渐却睡了过去。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缓长，白慕景停止动作，手指从发间抽离。
简乐是趴着睡的。脸枕着胳膊，只露出小半张脸。从白慕景的角度，能看到简乐线条优美的脖颈，如同猎物展现着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他看了半晌，手指迟缓地移动着，最终触到了简乐柔软的衣领，拈去落在上面的花瓣。收回来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时近深秋，白慕景心里的花却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乌鸦恋爱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