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35、第三十三章 癫狂戏剧

　　那之后又过了多久呢？

　　简乐的大脑昏昏沉沉，分不清时间的变化。

　　意识模糊间，他看见小骨头坐在断壁残桓里，白发白衣，全身笼着明亮的光。

　　简乐，再给我讲讲故事吧。

　　小骨头看着他，鲜红瞳孔透亮如宝石。

　　什么故事？简乐问，巨兽和蛋？所有的故事都如出一辙，无趣的开头，糟糕的结局。你看，巨兽还活着，重复的现实还会继续。

　　小骨头摇头，低声说道，不是那些。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最初的故事……

　　最初？

　　最初是什么样的呢？

　　寒风哗啦啦刮过废墟，眼前场景转变成平坦的绿草地。四周是高挂的电网，将草地圈成小型牢狱。远处伏卧着椭圆形的白色建筑物，像一颗巨大的鸟蛋。

　　这里是简乐的住所。

　　他从小在这里生活，从来没去过外面。

　　自由活动区域是六十坪的草地，玩具是漏气的皮球。住的地方是白色建筑物里的小隔间，形状和蜂巢类似。食物会定时送进隔间，简乐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吃完，剩饭或超时都会受到禁闭惩罚。每隔十五天，他会被穿着白大褂的人带到别的房间，抽血体检，确保身体健康。

　　白大褂的人们也教简乐认字说话，做做计算。这些活动，都是为了保证简乐的身体能力正常成长。

　　社交是不必要的。

　　即使周围还有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彼此也没有过多交往。建立关系毫无意义，因为人员经常变动，今天见到的孩子，明天可能再也不会碰面。今天说过话的孩子，明天可能就丢失了眼睛，割掉了舌头。

　　究其原因，包括简乐在内，所有圈养在这里的孩子，都是商品。一开始就作为商品被生下来，通过各种渠道送到这个机构，供人挑选。他们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可以售卖，哪怕是头发丝也不属于自己。

　　机构设施齐全，除了狭窄的生活区，还有大面积的医疗研究区域。除了定期体检，简乐从未去过医疗区。

　　直到八岁的时候，白大褂带着他进入手术室，摘掉了右边的肾。

　　这是简乐最先失去的东西。

　　十岁他又被切除了左手小指和无名指。

　　十三岁是右眼角膜。

　　十五岁时，他逃出了手术室，一路疯狂奔跑。到处都是白色的通道和房间，仿佛永远没有出口。警报器在头顶呜呜作响，红光闪烁个不停，正如他激烈跳动的心脏。

　　救救我。

　　救救我……

　　简乐大口喘息着，生理性的泪水流了满脸。

　　等到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摔倒在地，他还是挣扎着爬到最近的安全出口，一遍遍捶打门板。

　　谁来救救我……

　　他期盼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英雄，将他带离这地狱。

　　即使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奇迹。

　　可是门开了。

　　简乐扑在地上，耀眼的阳光拥挤着照进来，淹没了他的身体。

　　光亮中站着身形挺拔的陌生人，如此夺目，像一个真正的英雄。简乐没看清他的面容，便昏迷了过去。再醒来，周围已经换了场所。

　　救他的人，叫做简。

　　简是搞科研的，研究项目有个特别冗长难记的名称。他说那天是机缘巧合去了机构，又机缘巧合救了简乐。

　　“一切都是注定的缘分。”

　　简这么说。

　　为了争取简乐的自由人身份，简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交涉。过程想必无比麻烦，但简没有透露内情。那段时间简乐整个人浑浑噩噩，时常处于惊吓和恐慌中，分不清现实和想象，更不可能关注简的情况。

　　他只记得，在自己控制不住哭泣的时候，简总会过来拥抱，用宽厚的手掌抚摸自己的头顶，一遍一遍。

　　“不痛不痛……”

　　用哄孩子的口吻，笨拙地安慰他。

　　情绪稳定一些以后，简开始尝试和他沟通。从最基础的对话开始，了解他的过去，他的喜好。

　　因为没有称呼，简自作主张，从自己的姓名里借音，替简乐取了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叫简乐。简简单单，平安快乐。”

　　说这句话的时候，简站在实验室窗前，目光温柔。窗外漫天星光，细碎的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大概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简乐重新活了过来。

　　平日里简很忙，因为担心简乐的状况，他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添了张躺椅。做实验的时候，简乐就睡在躺椅里，或者端着牛奶在屋子里走走看看。等简休息下来，便开始给简乐教课，从文字、美术、音乐到科学，什么都教，什么都有意思。

　　简喜爱蓝调，甚至在实验室里放了台唱片机，专门用于播放古早唱片。流淌在空气里的歌声，永远懒懒的，平和而深情。

　　如同简乐的新生活。

　　他跟着简住了四年，四年里的每一天，都是希望的延伸。

　　然后，这生活被突如其来的巨兽拍成了碎渣。

　　世界末日到来的那一天，简乐正在鼓捣唱片机。他手痒弄坏了唱针，只好亲自修理。好不容易修好了，放上去的唱片悠悠转动，房子却猛地摇晃了下。

　　在变调的歌声中，简乐不明所以地仰头向上看。轰隆巨响过后，像是天空碎片一样的东西砸塌了半边实验室。

　　接下来他看到了什么？

　　简的身体压在废墟里，尖锐的碎片切断了他的腰腹。只剩半截的男人向简乐伸出手臂，却只能抓到空气。

　　“走……快走……”

　　简乐站着挪不动脚。他听见扭曲的音乐，在持续不断的轰鸣里唱着旧日的曲调。

　　“……我希望你也会做梦，上千个梦里都有我……”

　　奄奄一息的简，睁着灰败的眼睛看他。红褐色的血不断涌出腰腹，渗入石块和泥土之中。

　　“……所有我们约好一起做的事，如果你与我共度……”

　　简曾说，别怕，向前看。我们有数不清的时间，去做喜欢的事。你是自由的，已经自由了。

　　“……我愿一生沉浸在这个梦中……”

　　更多的碎片落下，砸在简乐头顶。身体被压扁之前，他始终看着前方。

　　看着简一点点死去的过程。

　　他的世界，再次被摧毁了。

　　“……沉浸着……成千个，无数个，关于你的梦……”

　　歌声一直在唱。慵懒的男声如同一把钝刀，割着简乐的脑组织。

　　他睁开发痛的眼皮，看到熟悉的玻璃房间。不知何时，右手的镣铐被取掉了。现在他躺在冰凉地板上，浑身赤裸，脖颈套着电子项圈，活像一条狗。

　　柯莫坐在玻璃后面看记录板，手边放着微型录音机。简乐听到的歌声，就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

　　他一动不动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愿。

　　“能不能把该死的音乐关掉？疯子？”

　　他问。

　　柯莫没吭声，伸手把音量拧得更大了。

　　“去死吧……”

　　简乐喃喃骂着，蜷缩起身体。

　　做了久远的梦，现在他的心情很糟糕，但又出乎意料地平静。

　　对，简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自己，唯一的生存意义就是杀死巨兽。

　　再等等我。

　　他在心里说。

　　再等等……就快了。

　　柯莫的实验到了最终阶段。

　　他切掉简乐身体的各个部位，把制作好的机械零件替换进去。重新生长的肌肉组织被机械物阻挡着，反馈给大脑无比痛苦的信号。

　　胸腔，胳膊，大腿，能替换的都换掉了。在连接右边的机械臂时，柯莫尤为紧张，小心地检查着每个细小元件。机械臂外贴了仿生皮肤，手上纹路无比真实。当然，也只有这只机械手臂有如此待遇，其他位置还是原本的模样，电子线路一览无余，幽蓝色电流来回涌动。

　　脑部的零件最费功夫，所以拖到最后安装。按照柯莫的想法，简乐要完全听从命令，否则功夫白费。所以，大脑必须改造，让简乐成为真正的机器。

　　果酱不知怎地打听到了消息，趁着柯莫不在的时候，偷摸进来看简乐。

　　“别哭，哭我就喊人。”

　　简乐一看情势不对，连忙制止。

　　果酱用力擦了把眼睛，咬牙切齿说道：“谁哭了？你以为你是谁？”

　　说完，他又忍不住扒拉简乐的身体，抚摸那些冰冷的机械物。

　　“我救不了你。”果酱哑着嗓子说，“所以就来看看，在你没死之前告白一下，说声喜欢。”

　　“首先，我不会死。”

　　简乐看了一眼果酱惨白的脸，接着说道：“其次，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我们在十六区综合医院偷的神经毒素，你想办法弄些给我。”简乐刻意笑了下，用悲凉的语调说：“柯莫跟我说过，那些神经毒素效果极强，闻一下就能致死。”

　　这是实话。柯莫做实验的过程中，无聊了啥都说，没有顾忌。他本来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简乐又是刀俎上的鱼肉，什么对话都不会有影响。

　　简乐抓住果酱的手指，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就算……让我凭自己意志先死一次。”

　　果酱抽回手指，认认真真地看着简乐的脸，像是看穿了他的演技。

　　“我不关心你的意图。哪怕你要用神经毒素杀博士。”

　　果酱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

　　“放心吧，我会偷给你的，当作离别礼物。”

　　会面就此结束。

　　一天后，简乐得到了整盒十二支的神经毒素。都是胶囊大小，简乐从身上拆了根线，把它们捆在一起。接着，他咬紧牙关，用手指抠挖着侧腹，一点一点的，挖开个血口子。捆好的胶囊被安置到伤口里，随着皮肉的快速融合，彻底藏匿在了身体之中。

　　做好这项工作后，简乐已经几近昏厥。

　　另一边，柯莫研制的脑部零件也完工了。

　　与计划相同，简乐的大脑被切除三分之二，以机械智脑代替。柯莫稍微做了些收尾工作，隔天就带着简乐出门，在商场里大肆炫耀。

　　“看我的毕生杰作！”

　　他指着无表情的简乐，向所有人介绍。

　　“百分之八十二的智能机械！超强的防御性能！增倍的攻击力量！简直完美到了极点——”

　　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吱声。杜兰克有些茫然，看着简乐陌生的模样；原本长而密的黑发已经没有了，蓝色半透明的智脑拼接在简乐头颅上，歪斜着占据了半张脸。简乐的左眼还是人类的眼睛，而右眼，已经成了冰蓝色的晶状球体。

　　因为穿着衣服，杜兰克不清楚简乐的身体究竟改造到什么地步，但他看得到简乐设计精巧的左手，银色材质，关节灵活而自然。

　　“利用这具机器，我们就能夺取天空的‘眼’！这是我最伟大的计划！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没人说话。

　　当前的现实太不可思议，谁也无法相信。

　　柯莫皱起眉头，很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是他的荣幸！能够改造的特殊体质，完全就是为我而生！放心吧，你们根本没有这么珍贵的机会……果酱，怎么了？”

　　果酱举着右手，幽幽开口：“我觉得，应该给他植上头发。我不喜欢光头。”

　　柯莫停顿半秒，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准许你的意见！马上就改！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晚上我们制定计划，准备接下来的行动。”

　　他转身大跨步走了。简乐随即跟上，没有看果酱一眼。

　　聚集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了。果酱停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