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34、第三十二章 癫狂戏剧

　　大概昏迷了多久呢？

　　简乐不知道。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被绑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不着寸缕。头顶是刺眼的无影灯，照得他难受犯恶心。

　　柯莫背对着他，在整理要用的器械。各种锋利的刀具摆放进手术盘，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响。

　　简乐用力咽了下干渴的喉咙，哑声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

　　柯莫早就想解剖他，现在身体秘密暴露了，按柯莫的性格，当然要立即动手，彻底将他开肠破肚。

　　“疯子……”简乐喃喃自语，不由得苦笑。“我不该救你的，是我太蠢。”

　　“不要自贬，亲爱的。”

　　柯莫整理好医用器械，把手术盘放到旁边，伸出手指弹了下简乐的嘴唇。他带着医用手套，冰凉的胶质感和刺鼻的消毒水味让简乐很不舒服。

　　“我应该纠正一下，安保无人机的攻击弹很难防御。即使你用身体挡，也无法救我。”柯莫抬起左胳膊，展示缠着绷带的小臂。“我之所以没死，主要是意外摔倒，刚好避开了致命伤。”

　　听起来挺荒唐。

　　但是不像说谎。柯莫也没有必要说谎。

　　当时简乐太痛，根本没法注意柯莫有没有受伤。现在仔细瞅瞅，对方的确脸色苍白，身体动作不够灵活，想必衣服下面还有许多伤口。

　　……只能说这家伙真是上天眷顾，有着非同一般的狗屎运。

　　“不过，我还是很感动。可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明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要忍受多少疼痛……”

　　柯莫脸上表情充满怜惜，眉头轻蹙，目光哀戚。然而这只是表演出来的情绪，既夸张，又虚伪。

　　“我和你并不熟，对吧？如果是杜兰克啊艾达之类的，我倒相信他们有足够的理由为我牺牲。”

　　简乐很不愿意回答。他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能在紧要关头做出最糟糕的决定。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你的外表，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柯莫略微有些惊讶：“有多像？”

　　“……很像。”简乐闭了闭眼睛，用平缓的语气说：“还有，因为你的理想是控制‘眼’，而我想要和你达成这个理想。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为了得到世界的控制权，柯莫不能死。

　　只有得到世界，才能毁掉它。

　　“同伴”是个很合理的借口，能解释简乐的行为逻辑，遮掩他真实的目的。反正十七区那么多追随柯莫的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柯莫的同伴。

　　“同伴？谁？”柯莫似乎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噗嗤笑出声来。“十七区没有同伴，只有一堆废物傻子！别装了，你明明知道我没把他们当人看，而你，根本和他们不一样！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什么失忆，全是撒谎！你肚子里藏满了秘密，我真想马上把它扒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不，不，不需要知道你的意图。”柯莫突然扭转话头，语调微微颤抖。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简乐，唇角翘起，展露出心满意足的弧度。“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完美自愈的□□，恰好符合实验的要求。”

　　“什么实验？”

　　柯莫没有直接回答简乐的问题。他从手术盘里拣起一柄薄而锋利的刀，轻轻抵在简乐锁骨中央，缓慢地向下划去。刀刃顺势割开白皙的皮肤，留下殷红的血痕。

　　“我们的世界，不需要人类操心。智能机械管理着一切。”

　　柯莫一边说着，手中动作不停。

　　“但是你知道吗？原本不是这样的。安全防护云脑最初是人类开发的产物，为了发展技术，建设家园啊什么的……一堆愚蠢可笑的原因。结果人类能力不足，智能终端脱离控制，开始自主管理世界。谁也没有办法控制它，于是打算强制停止终端运行。你猜怎么着？所有在场的研究人员，都被终端的安保系统干掉了。”

　　锋利刀刃切入胸腔。简乐闷哼一声，用力绷紧了四肢。

　　“放松，放松，血流太多了……”

　　柯莫手法娴熟地滑动刀柄，因为兴奋，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里吐出的话语，也染上了灼热的气息。

　　“从终端坠落的尸体被冷冻收藏，以示纪念。时间过得久了，没多少人还记得历史，甚至选择主动遗忘。后来我偷了一具尸体出来，复制了手部模型……只要还原这只手，就可以假借研究者身份，登入终端管理系统。”

　　简乐感觉肺叶被剖开了。

　　他没法正常呼吸，每次喘息都像个破风箱，呼啦呼啦的。

　　好痛。

　　痛死了，妈的……

　　柯莫的声音嗡嗡作响，似乎离得很远，又近在咫尺。

　　“问题是，怎样才能进入终端的管理室，登录系统呢？它高高在上，安保防御如此完美，普通人无法靠近。如果有具死不了的身体，高机能高防御，还能完美复刻研究者的手部状态，我就能靠它侵入系统。然后，那永远不落的眼啊，那冷酷无情的终端……每一条线路，每一条编码，都将烙上我的名字。”

　　柯莫放下手术刀，徒手从简乐胸腔里掏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玩意儿。他很快乐，肉眼可见的快乐。弯起的眼角含着水渍，脸颊像发烧一样潮红。

　　“我等了很久，等一个达成理想的条件。现在，你来了。”

　　“——让我们开始吧。”

　　漫长的折磨，从这一天拉开帷幕。

　　简乐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无数次切开，再愈合。血水漫过台面，流淌而下，在地面聚积成滩。隔上一段时间，会有个沉默无表情的少年拎着清洁工具进来，擦擦洗洗，把半凝固的血浆扒拉进盆里，再端出去倒掉。

　　日子久了，房间地面全是洗不掉的暗红斑痕。

　　简乐曾试图和少年对话，把自己的状况传达给外面的人。然而少年仿佛又瞎又聋，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况且，他能把这种情况传达给谁呢？谁又能救他？

　　简乐只能持续忍耐着，煎熬着，寻找柯莫的漏洞，或者哪怕任何一点逃生的契机。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不断地说服自己，忍住，再忍住，一旦柯莫的实验成功，自己也能登陆天空的终端。这是对计划有好处的，所以，要忍耐。

　　柯莫经常出现，从简乐身上切一部分拿走研究，然后记录数据。他随身携带着一个微型录音机，每做一项检测，就记录一段声音。

　　“代号A-W12，胰脏再生速度记录，第五类型。”

　　“代号A-Z01，血液循环系统监测，第十三次。”

　　切下来的部位用完之后，就被随手扔到角落铁桶里，当作医疗废物处理掉。

　　一天又一天过去，柯莫的兴趣有增无减。他想对简乐每一个地方进行研究，连指甲毛发也不放过。

　　而这样的研究实验，对于简乐而言，只能是无边地狱。

　　他不停地安慰自己，什么样的大风大雨没经历过呢？反正都会有尽头，最差的情况，就是捱到世界末日。

　　但这些安慰轻飘飘的，根本无济于事。

　　他是真的怕。

　　真的感到痛苦。

　　活了这么久，简乐最讨厌的事是被囚禁。

　　而最害怕的，就是被关在手术室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被人剖开身体。

　　为什么自己非要经历这些糟糕的事情呢？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简乐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个答案。在无休止的实验中，他丧失了基础判断力，连记忆也变得面目模糊。他的面具，他的伪装，都逐渐被击溃，一片片剥落下来。

　　想大哭，想嘶嚎，想痛骂，想求饶。

　　他的确这么做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后来，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自己一直呆在这手术室里，从始至终，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巨兽是他的幻想，流浪是他的梦境。

　　甚至于记忆中的“简”，也是不存在的虚拟人物。

　　再后来，简乐终于脱离了手术台。

　　柯莫把他带到另一间配备着监测仪器的屋子，给他戴上电子项圈。他依旧没有衣服穿，右手吊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只能靠墙而坐。前方不远处，排布着各种仪器探头，每一只都像长着牙齿的眼睛。

　　探头和电线后面，架设着整面透明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玻璃的另一端，是设计精密的仪器终端，实时监测简乐的身体状态。柯莫站在仪器显示屏前，不时按动某个按钮，屏幕便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代号B-J35，呼吸环境测试。”

　　“代号B-H48，肌肉强度测试。”

　　柯莫每一次话音落下，玻璃内空间就会产生相应的变化。有时被抽掉大部分氧气，有时气压陡然增高，温度下降到冰点。

　　简乐的反应均被详细记录。柯莫握着笔，在记录板快速写字，对于里面传出的嘶喊声充耳不闻。

　　即使那声音，显得如此毛骨悚然。

　　“代号F-G83，体内激素变化测试。”

　　又一次，柯莫按下录音机。停顿片刻，房间内什么都没发生。

　　他翻看着记录板，顺便漫不经心地喊了果酱的名字。

　　屋门被缓慢推开一条缝，果酱轻手轻脚迈进来，神情慌乱。

　　简乐望过去，许久未见，果酱还是老样子。妆容精致，衣着可爱，从发丝到指甲都在闪闪发光。可他的脸色很不好，隔着一段距离，简乐都能注意到他在发抖。

　　“博……博士……”

　　果酱磕磕巴巴地打招呼，眼神偷偷往简乐这边飘。

　　柯莫放下记录板，捏了捏眉心，叹气。

　　“我应该说过，不要随便进这里。”

　　“可是，我看到了……”果酱用力抠着手指，抑制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我看到哑巴卡罗倒垃圾，一桶一桶的血肉肢体……自从上次医院回来，简乐就不见了，杜兰克说你在给简乐治病……这不是治病……”

　　果酱看向简乐，脸上表情很微妙，难以言喻。

　　“刚刚，他身上的冻伤消失了……我不明白，可是啊，博士，你又在做什么？拿他当实验品？玩具？”

　　显然，出于对简乐的关心，果酱偷摸着来到此处，恰巧看到了里面的实验。

　　柯莫没有直接回答。他打量着果酱，似乎有了新主意。

　　“既然你来了，刚好帮我完成当前的测试。”他说，“如果你做得好，我再考虑和你解释，并且取消对你的惩罚。”

　　果酱问：“什么测试？”

　　“进到里面去，和他发生关系。”柯莫指了指坐着的简乐，语气平淡。“我需要监测身体数据的变化。没问题吧？反正你喜欢他，不是吗？”

　　“这算哪门子测试啊！”

　　果酱忍不住喊叫出声，瞪视着柯莫。在对方平静的视线下，他的愤怒很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难堪。

　　他挪动僵硬的双腿，向简乐跨近一步。再一步。耳边炸起杜兰克的嘲笑声，还有伙伴们的怂恿。时间仿佛回到从前，在破败的中庭里，众人要求自己测试简乐的定力。那是玩过很多遍的幼稚游戏，他无往不胜，直到在简乐身上栽了跟头。

　　现在，柯莫要求自己做同样的事。玻璃对面的简乐依旧不惊不慌，安安静静望着自己，唯独眼神多了疲惫漠然。

　　果酱无法再迈动脚步。温热的液体涌上眼底，视线一片氤氲。

　　简乐突然开口了。

　　“别搞笑啊，我不吃那一款。”

　　他掀起唇角笑，语气傲慢。“不男不女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吗？”

　　果酱眨眨眼睛，泪水滚落脸颊。他能勉强看清简乐的脸，却辨不分明简乐的情绪。

　　“是么？”柯莫按下仪器按钮，对果酱说：“你先出去，外头等我。”

　　果酱磨蹭着出了门。柯莫解开衣领纽扣，活动活动脖颈，绕侧门进到房间另一边。在简乐面前，他咧开嘴，露出虚假的笑容。

　　“那就换我来。”

　　由于背光，他的五官有些模糊。

　　“记得你说过，我很像你的故人？如果不喜欢，可以把我当成那个人。”

　　简乐也笑，肩膀止不住抖动。他想，这疯子真是敏锐，单凭只言片语就能猜测自己的情感记忆。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咬着牙槽，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别恶心我了。”

　　“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