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30、第二十八章 癫狂戏剧

　　简乐和柯莫的第一次见面，就此平安结束。

　　出电梯时，杜兰克默不作声，明显是不想搭理简乐。

　　“外套洗完还你？”

　　简乐很贴心地询问。

　　杜兰克头也不回，做了个拇指朝下的手势，迈着很重的步伐走了。

　　“他就是个自我主义的幼稚鬼。”果酱嗤笑，“不用理他。”

　　“感谢建议。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哈？谁管你？”

　　果酱瞪视着简乐无辜的脸庞，继而视线下移，停在了脖颈间。“我说，你捂着脖子的手，也该放下来了吧？”

　　简乐没动。他的左手一直挡着咽喉，遮挡着早已愈合的浅浅伤口。

　　无论在什么世界，轻易暴露自愈的特殊体质，绝非好事。他已经吃过很多苦了。

　　所以他继续作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摇头叹息：“不行啊，我现在还害怕。总觉得不护着脖子，说不准脑袋就丢了。”

　　这样的说辞合情合理，无非让自己显得像个怂包。

　　果酱轻轻皱眉，低声嘀咕了句什么，接着补充道：“你不用担心。博士性格就那样，遇见感兴趣的东西容易失控发疯，离远点儿比较安全。”

　　看来，去见柯莫时，其余的人停在电梯口不下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这么评价博士好吗？”简乐问，“按杜兰克所说，他是你们伟大的父亲……”

　　也不知哪里没说对，面前可爱的少女突然变脸，五官扭曲，目眦尽裂。

　　“不准你再提这个词！恶心得我皮肤都要烂掉了！”

　　她咬牙切齿地警告着，拧身就走。看气势，大有与简乐决裂之意。

　　哪个词？“父亲”？

　　简乐不明所以。他被独自留在破败的商场里，背后是安静的电梯。放眼望去，除了花哨的墙壁和倒闭的商店，就是三三两两随便躺卧的年轻人。

　　没人搭理他，也没人在意他。可是简乐能感受到无数静默的视线，不怀好意地黏在身上，仿佛要将他这个人剥皮剜骨，探察个究竟。

　　“……看起来伙伴们不太友好啊。”

　　简乐自言自语，手指摩挲着咽喉部位，寻思当前要做的事。嗯，总之，先处理伤口问题吧。

　　他设法从一个面相憨傻的胖子那里借来了绷带和衣服。缠好脖颈套上衣服后，他绕着商场溜达了一圈，和每个人搭讪。能唠嗑的，就聊两句；实在无法沟通的，只能暂时放过。凭借着友善的笑容和无害的姿态，他的建交还算顺利，最起码，没发生什么大的冲突。虽说有个危险分子用军刀威吓简乐，明晃晃的刀刃差点儿扎到鼻梁上，但也及时制止住了。

　　毕竟都是些年轻人，敏感，警惕，不够老练。面对简乐的微笑和退让，很少有人能恶言相对。再加上失忆的设定，只需他表演几分无措，些许茫然，便能解除一小部分人的防备。

　　如此，简乐在商场里转转悠悠，大致套取了一些基础信息。

　　这个世界划区而治，各区按数字编号，有独立的分管系统。智能化机械无处不在，确保着区域的安全，引导着经济的发展，并渗透到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每个区都拥有一个核心管理者，它的称号为“安全防护云脑”，各区系统信息互通。

　　在此基础上，还有“眼”监控着所有的管理系统，确保区域运行正常。

　　至于“眼”是什么，简乐就不得而知了。

　　他认识了几个小鬼。光头的胖墩阿满，贪吃，愚善，有着过度超载的爱心。戴眼镜的红发男孩，被叫做“线圈”，兴趣是拆解机械和修改编码。性格阴郁的艾达，又瘦又高，看人时总会发出奇怪的嬉笑声。

　　傍晚时果酱再次出现，脸上带着微妙的嫌弃和不乐意。

　　“我给你准备了房间，现在带你过去。”她没好声气地解释着，“你换洗休息一晚，明天熟悉熟悉环境。博士把照顾新人的任务交给了我。”

　　说到这里，她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不过，没事不要找我，有事也别烦我。”

　　简乐哈哈干笑两声，跟着果酱前往住处。

　　这次依旧乘坐电梯，但不是之前的那一部。下降的时间较短，抵达场所是整层的地下旅馆，设置了许多房间。简乐的住处是最靠里的一间，空间不大，倒是很干净。

　　“怎么？”

　　果酱注意到他表情细微的变化，不禁嘲笑道：“你以为我会弄个很糟糕的房间欺负人？”

　　简乐连忙摇头。

　　少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再没说话。

　　这天晚上，简乐睡了个好觉。他原以为自己会受到柯莫的影响，结果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因为，走廊里巡逻的飞行器一直播放着轻柔的蓝调。不知跨越了多少个世纪的古早曲调，懒懒哼唱着，抚慰了他的梦境。

　　“我希望你也会做着梦，上千个梦里都有我……”

　　“……所有我们约好一起做的事，如果你与我共度……”

　　在最初的世界里，和简乐相伴最久的那个人，最爱听这样的歌曲。无论是在实验室，观测天台，还是简乐的卧室，经常播放着相似的旋律。

　　那个人说，简乐，我会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教给你。音乐，美术，文字……

　　那个人说，简乐，你要忘记曾经的噩梦。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个人说，简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我给你起的名字。

　　简简单单，平安快乐。

　　……

　　第二天，简乐起床后和其他人共同享用了早餐。地下旅馆里有公共的餐厅，但食物算不上好吃，甚至有些粗糙。当然，如果不愿意吃，可以选择没味道的营养胶囊，简单快速。
　　简乐吃得很少，看在杜兰克眼中，就是敷衍嫌弃的意思，因此不免吵嚷一番。外号“线圈”的红发男孩也不知按了什么装置，从手心里发射出一滩蓝膜，直接糊住了杜兰克的嘴巴。

　　“不要嫉妒新人，杜兰克。想获取博士关注的话，就去做点儿有用的事。”

　　线圈语速很快，一连串单词仿佛搅在一起，难以分辨。

　　事不关己的果酱放下叉子，起身就走。简乐连忙跟上，中途又折返回来，将装着外套的袋子放到杜兰克怀里，无视了对方铁青的脸色。

　　这一天，在果酱的带领下，简乐大致明确了商场的构造，以及周围的环境路况。据果酱所说，十七区位置偏远，人口稀少，主要功能是处理各区运来的电子废弃物。在一次巨型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居民搬迁，十七区彻底成了垃圾处理场。

　　“这儿的安全防护云脑是个废物，很早以前就被我们侵入了系统，共享管理权。”她说，“博士很聪明，用伪造的指令蒙骗着系统，从而上传虚假的信息。无论是哪个区，或者是‘眼’，都无法得知十七区的真实情况。”

　　简乐顺势提问：“你们说的‘眼’，究竟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柯莫突然出现了。

　　当时他们刚走到3号废弃物处理场。一身狼狈的柯莫从高高的垃圾山跳到围墙上，冲简乐招手呐喊。

　　“新人，过来瞧瞧！我发现了值钱的宝贝！”

　　简乐稍微犹豫，被果酱推了一把。

　　“去吧，别跟着我，烦。”

　　简乐只好进入处理场，跟着柯莫坐在高陡的围墙上。他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个奇奇怪怪的机器，形状张牙舞爪的，活像变异的蜘蛛。

　　“看见没？绝版停产的地面铺线器，改造房间最好用的工具。”柯莫情绪高涨地介绍着，将机器翻来翻去。“可惜电路板已经废了，这玩意儿重造挺费钱，大概要花五千万电子币……”

　　简乐不熟悉当地的货币标准，但听得出这是一笔巨款。

　　他看着柯莫嘀嘀咕咕，埋头研究废机器。今天的博士戴了眼镜，再配上专注的神情，活脱脱就是记忆中的故人。细微抖动的眉毛，藏在镜片后冷静执着的浅色眼瞳，还有那微微扬起的唇线，都如出一辙。不过，简不会表现出胡子拉碴的模样，头发也不会这么乱……

　　“新人？”

　　柯莫猛地抬起头来，表情疑惑。

　　简乐若无其事地收回右手。刚刚就差一点，他的手指就要触及柯莫的发梢。

　　“怎么？你对我感兴趣？”

　　柯莫盯着简乐的脸，嬉笑着凑了过来。身体太近，以至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薄荷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没关系，你可以表现出来。很多人关注我，追寻我，渴望我，憎恨我。无论是多么强烈的丑陋的情感，我都喜欢。如果你希望我做出什么反馈，我也乐于领命——”柯莫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看着简乐的眼神，活像看着餐盘里的肉。“代价是让我解剖你。”

　　简乐没有退却或害怕。他的心底甚至泛起了一点失望，失望于柯莫脱离了回忆的影子，重新回归成变态疯子的模样。

　　“为什么想解剖我？”

　　简乐问。

　　“不知道。”

　　这个回答真是理直气壮。

　　“因为你来路不明？少见的A级危险物？有张漂亮脸蛋？”柯莫歪斜着脑袋，试图思考。“肢体构造很协调？肌肉分布还不错？”

　　简乐：“……谢谢夸奖。”

　　“啊，对了。”柯莫伸出食指，戳打简乐胸口，一下两下。“因为，你看起来藏着很多秘密。”

　　“是吗？”

　　简乐表情毫无变化，淡淡回应道，“很可惜，我暂时还没有想死的打算。众所周知，活人只能解剖一次。”

　　“是是……”柯莫顿觉无聊，坐回自己位置继续摆弄机器。

　　其实简乐有很多疑问，想要咨询柯莫。比如被柯莫收容后，需要做些什么；商场里的少年少女们，又以何为生；他们的经济来源是什么，为何聚集于此；各区之间还有什么关联，“安全防护云脑”究竟有多少权限。

　　但他只提了一个问题，一个刚刚被打断的问题。

　　“‘眼’是什么？”

　　听到他的问题，柯莫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这是全世界共通的基础常识，而面前的简乐成了啥也不懂的傻子。

　　“噢，对，你说你丧失记忆了。”柯莫叹气，取下眼镜给简乐戴上。“朝天上看，往远一点儿看，见到了吗？”

　　简乐跟随着柯莫的指点，转动着视角，望见了高空中原本不存在的巨型悬浮机械物。

　　它静静地停留在空中，外形类似舰船与飞行器的合体。藏蓝色的机身有着玻璃般的镜面质感。

　　柯莫略带夸张的腔调在耳边响着。

　　“它是安全防护云脑的监控管理终端，百分百全智能化，控制着世界的运行。因为用了隐形材料，戴上特殊处理的装置才能看到它的存在。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它，并服从于它，看得见看不见也没什么区别。”

　　“十七区的安全防护云脑被我动了手脚，传输给它的数据都是伪造的。所以我们才能随便使用十七区，在这里自由活动。”柯莫对着空中的悬浮机械物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笑容不屑。“它并不能亲自监测每个区的所有情况。只是个瞎子一样的终端，人们却把它当做监视一切的眼睛，每天活得战战兢兢。没错，人类被机器支配思想和行动！多么荒诞的真理！多么蛮横，无情，冷冰冰的机械……”

　　柯莫越说越激动，双臂环抱住发抖的身体。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戏剧般的癫狂与向往。

　　“我真是爱死了它，爱到恨不得马上控制它，支配它，拆解它，把它收入囊中……”

　　“——把世界变成我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