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29、第二十七章 癫狂戏剧

　　“叮咚——早安，这里是十七区，9号废弃物处理场……目前一切正常，无生物活动迹象……”

　　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飘进简乐的耳朵。他动了动小指，苏醒的感觉逐渐爬上身体。

　　周围没有风。微暖的湿气堆积在空气中，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雨水。

　　“扫描正常，无生物活动迹象……”

　　电子合成音逐渐靠近，声音也越发清晰。简乐甚至能听到淡淡的背景音乐，夹杂在无感情的语音里。

　　是一段舒缓深情的蓝调。伴随着轻柔的钢琴声，有个男声不断哼唱着。

　　“到入梦时分了，梦你千万遍……”

　　音质不太好，沙沙作响，像是几个世纪前的唱片。

　　“……与你初见就动情，你让我又重新萌生起爱意……”

　　简乐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楚。

　　眼前是巨型的垃圾山。各种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积压着，五颜六色的线路缠得到处都是。暴露在空气里的线头滋滋叫着，偶尔炸出蓝色的小火花。

　　视线往上移，就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个巴掌大的白色飞行器正转动着圆滚滚的身体，对一座又一座垃圾山进行扫描。它的腰间有一圈悬浮状的灯带，此时闪烁着幽蓝光点，时缓时急，恰好与音乐节奏契合。

　　“我希望你也会做梦，上千个梦里都有我……”

　　哼唱声更近了。

　　飞行器从上空滑翔而下，来到了简乐面前。

　　“进行扫描……扫描异常。”

　　懒洋洋的歌声戛然而止，飞行器腰间的悬浮带猛然亮起刺眼红光。

　　“警告！警告！发现不明生命体，正在分析数据……”

　　机械语音也变得尖利万分，炸响寂静的垃圾场。

　　简乐捂着嗡鸣的脑袋，咕哝着说了声好吵。

　　刚到新环境，也不让人多休息会儿。上个世界那么遭罪，如今换地方了，睡个懒觉能咋地？

　　可惜飞行器感受不到简乐的埋怨。它尖声叫嚷着，用急促的语速宣告危险。

　　“无法分析！所有数据无法分析！A级警告！”

　　“啊，吵死了！”

　　简乐忍无可忍，一巴掌挥过去，将飞行器拍落在地。也许是力气用得有点儿大，它躺在线路堆里拼命旋转着身体，没能再飞起来。

　　短暂的安宁大概持续了一秒钟。随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警报声。

　　简乐跳起来，大声骂了句脏话。为了摆脱噪音，他迈开双腿开始狂奔。因为没有穿鞋，脚底板被各种电子元件硌得生疼。

　　这时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声音。像是涡轮的呼啸声。

　　简乐扭头，发现后方冒出了三四个陌生的少年。

　　他们都戴着透明质感的防风眼罩，手持枪具，脚部套着机械靴。靠近脚踝的位置，配有高速旋转的叶片，帮助身体贴地飞行。

　　离得最近的少年用枪对准简乐，漫不经心地开口说话：“啊~啊——前面那位裸奔的变态，请停止逃跑，接受我们的检查。否则，我们将开始射杀。”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少年便扣下扳机，红色射线击穿了简乐脚边的地面。焦糊味儿瞬间窜进鼻腔。

　　这不是根本不给商量余地吗！

　　简乐跑得更快了。他凭借着地形和灵活的身手，利用垃圾山阻挡掉一次又一次远程攻击。

　　但身后的追击者正在拉近距离。先前说话的少年举着枪，神情懒散，像是在抓捕无趣的猎物。他那乱翘的淡黄卷发，未睡醒的绿眼睛，甚至是鼻梁间淡淡的褐色雀斑，都充斥着满不在乎的味道。

　　“好了，死吧。”

　　少年如此说着，瞄准简乐的脑袋开枪。然而射线竟然被避开，径直打穿了前方的垃圾山。

　　堆积的电子废弃物轰然倒塌，紧接着爆炸开来，生成大量呛人烟雾。

　　简乐不顾一切地冲过烟雾区，将追击者甩在了身后。他略微松口气，继续向前奔跑。视野越来越宽阔，想必快要逃离垃圾区了。没记错的话，那个圆滚滚的飞行器曾说过，这里是什么废弃物处理场。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此地，去个安全区域……

　　简乐顺着缓坡攀上垃圾山顶，迎面却遇见一位少女。

　　很可爱——这是简乐对她的第一印象。

　　妆容精致，五官小巧，烟灰色长发披至腰间。纤细的脖颈系着蝴蝶结缎带，哥特式的黑色短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身体。再往下，则是修长笔直的双腿，套了黑色长袜，裙摆晃动间偶尔能瞥见一截白皙的肌肤。

　　从视觉效果来说，真的很有冲击力。

　　但是，总觉得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简乐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半伏着仰头的姿势，非常具有误解性。

　　少女弯起浅灰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简乐。她手中同样举着一把枪，但形状略有不同。

　　“在看什么啊，你这变态。”

　　她冷冷讥笑着，扣动扳机。巨大的冲击气压从枪口涌出，锤击着简乐的胸口，将他的身体迅速推至后方。简乐遭遇了极其短暂的悬空体验，然后脊背狠狠撞到了什么尖锐的器物，整个人向下砸落，摔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很快意识到，与背部相撞的东西是追击者脚上的机械叶片。因为卷发的雀斑少年就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收回右脚，唇边浮起得逞的笑意。

　　“可怜的家伙……”

　　“你死定了。”

　　其余的追击者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或多或少的恶意。雀斑少年玩弄着一枚圆形芯片，轻轻一按，芯片就伸展开来，变成椭圆状的套环。下一刻，这东西扣在了简乐手腕上，紧紧缚着骨头关节。

　　“我劝你不要挣扎，否则它会立即炸掉你的胳膊。”

　　雀斑少年抓着简乐的头发，将他拖起来。

　　“走吧，我们去见博士。”

　　简乐反问：“博士？”

　　“博士是最伟大的存在。”雀斑答非所问，推搡着简乐的身体，催促他迈动脚步。先前开枪的少女默不作声打量着简乐，突然开口了：“喂，杜兰克，把你的外套给他穿。”

　　“哈？”

　　被叫做杜兰克的雀斑少年顿时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提高音量抗议道：“凭什么？我这件外套上个月才买，限量版D3RR！”

　　简乐并不知道什么是限量版D3RR。眼前这个外表可爱的少女不由分说扒下了杜兰克的外套，胡乱缠在简乐腰间，动作粗暴得可怕。

　　“土匪！强盗！”杜兰克大声控诉，原本懒散的态度一扫而空，变得异常委屈。“有什么必要，他本来什么也不穿，就说明不需要穿！况且你平时哪有这么热心，喂，难道你喜欢这家伙？他是你热衷的类型？”

　　“想死吗？”

　　“……”

　　两人吵吵闹闹，倒也没有起冲突。一行人走出废弃物处理场，外面的世界没有电子垃圾山，但依旧满目废墟。除了押送简乐的小队，周围见不到任何活人，甚至连一只鸟也没有。简乐仰头望去，暗灰色的天空又阴沉了几分。

　　“我们得快点儿，再过19分钟有降雨。”

　　“干脆架着他飞，博士给我们研发的鞋子足够承受重量。尽早到‘中心’，趁博士现在不忙……”

　　“你认为他的身体状况能飞？挨了超压枪，再拖来拽去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呗。”杜兰克极小声地嘟囔了句，瞪简乐一眼。

　　简乐扯动嘴角，回以微笑。

　　他的身体并没有大碍。但是出于安全起见，他不打算多说话，而是趁着这机会熟悉新世界的环境。

　　从听到的对话中，简乐猜测“博士”应该是个很有分量的人物，负责管理这些年轻人。当前所在的位置是十七区，他们提到的“中心”大概是本区的重要聚集地。除了这些，似乎再没什么有效信息了。

　　啊，对了，少女的名字是“果酱”。

　　并不是什么值得简乐在意的事情。

　　19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大型废弃商场。如设定好的一样，天空下起了雨。

　　商场内部破败而空旷，墙壁满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喷漆。简乐被带往电梯，途中见到许多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有人冲着他们打招呼，也有人漠不关心，连眼神都懒得施与。

　　杜兰克踢着简乐的小腿，俩人先行进了电梯。果酱也站了进来，而剩余的几个人停下脚步，没再跟上。

　　“你们不来吗？”杜兰克眯起绿眼睛，语气懒懒的，优越中夹杂着轻蔑。“能和博士见面明明是荣幸，胆小鬼。”

　　电梯门缓缓闭合。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厢体快速下降。简乐无法读层数，电梯里根本没有显示楼层的屏幕。在令人不适的失重感中，他试探着用随意的口吻问道：“博士很可怕吗？”

　　“怎么会。他很热情，很聪明，最重要的是对我们一视同仁，有着无比宽宏的胸怀。”杜兰克真情实意地称赞着那人，脸上充满崇拜之情。“博士像父亲一样，不，他更伟大……”

　　站在简乐身旁的果酱一言不发。

　　电梯门开了。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间实验室。明亮，宽广，但是堆满了机器，地上也缠着各种电线。有个披着白色实验外套的男人趴在图纸里，浑身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因为是背对的位置，简乐只能瞅见他宽厚的肩膀，以及鸟窝般乱糟糟的茶色卷发。

　　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爬上身体。

　　“博士，我在9号废弃物处理场发现了陌生人。”杜兰克迫不及待开口了，一边将简乐推向前方。“他攻击了您设置的监视器！要处刑吗？”

　　图纸堆里的男人动弹了下，抬手抓挠着卷发，发出长长的呵欠。

　　“啊？什么，有新人吗……”

　　男人转身，露出一张颓废的、布满胡渣的脸。眉毛英挺，五官深邃。由于缺乏睡眠，他的眼底透着淡淡青灰，但浅褐色的瞳孔依旧清明。

　　简乐的呼吸窒住了。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四肢却冰冷麻木，身体每个关节都不听使唤。大脑里轰鸣一片，无数个声音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简。

　　简。

　　简。

　　这个人，和“简”长得一模一样。

　　长久以来被压迫着埋藏着的记忆，尖叫着挣扎着想要冲破禁锢，重新占据简乐的意志和身体。

　　“要处刑吗？我很乐意做这个。”

　　杜兰克再次申请道。

　　外表邋遢的男人凑近简乐，几乎到了脸贴脸的地步。那双熟悉的浅褐瞳孔，深深看进简乐心底，仿佛要将他的秘密扒得一干二净。

　　在奇妙的安静中，果酱突然插话。

　　“监视器无法扫描这个人的身份，判定为A级危险物。要怎么处理？”

　　“A级吗？”

　　男人眼神亮了起来。他冲着简乐咧嘴，摆出夸张而热情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简乐握紧双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维持着正常语调回答道：“我叫简乐。简简单单，平安快乐。”

　　“噢噢，是个好名字啊！”对方一手抓住简乐肩膀，更热情地贴了过去。同一瞬间，毛骨悚然的寒意突然扑面而来。简乐条件反射般向后躲避，但凉气已然划过脖间。

　　下一刻，淡淡血色渗出皮肤。

　　简乐捂住被割破的咽喉，由于惊愕，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面前的男人捏着一柄手术刀，毫不掩饰脸上的遗憾。

　　如果刚才没躲开，手术刀就会彻底切开简乐的喉咙。

　　“好想解剖你啊。嗯，让我解剖吧？”

　　男人满怀热情，向简乐张开双臂。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异常，甚至因为简乐的反应而更加兴奋。“你很对我的胃口！我想知道关于你更多的事情，脾脏的颜色，血液的味道，肌肉跳动的频率……”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疯狂的话语，简乐反倒逐渐清醒了。

　　面前的家伙只是长相与简相同，性格南辕北辙，完全是个疯子。

　　疯子而已，有什么要紧呢？

　　于是他捂着已经愈合的伤口，淡淡笑了起来。

　　“不，恕我拒绝。”

　　听到这回答，男人消沉数秒，喊了杜兰克的名字。雀斑少年不情不愿，慢吞吞地解开简乐的电子手铐。

　　“好吧，我们还不熟，是我提议得太早了。”男人伸出一只手，兴致缺缺地和简乐寒暄。“你好，我是柯莫，他们都叫我博士。十七区是无主之地，作为A级危险物的你，可以选择这里为收容所，成为我们的伙伴。”

　　“如果不这么选择呢？”

　　简乐问。

　　柯莫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按照惯例处刑？放心，我会亲自操刀，绝对很温柔。倒不如说，你别选择我们吧，快点让我动手……”

　　“那我选择被收容。”

　　简乐打断柯莫的话，笑吟吟地握住对方手心。

　　“谢谢您的关照，博士。”

　　啧。

　　耳边响起了轻微的咂嘴声。既有杜兰克的，也有柯莫的。简乐笑容更深了，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客气说话。

　　“不瞒您说，我丧失了先前的记忆。醒来后，就被带到了这里。感谢热情的伙伴们……”

　　他故意咬重了“伙伴”这个词的发音，毫不意外瞥见杜兰克嫌弃的表情。

　　“今后的日子，还请多加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