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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 空无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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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少年……不,或许不应该这么称呼他。这个已经在祭坛底下关押了二百来年的人,只有外表还保存着昔日的痕迹。在长年累月的寂静与折磨中,他对外界的渴望疯狂滋长,甚至祈祷新年祭拜快速到来,这样就能接触到些许活人的气息。
至于和人对话的机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仿佛一直被水草缠在淤泥里,每时每刻都遭受着湖水的重压。世界悬于头顶,近在咫尺,无法触及。快要溺毙的时候,简乐出现了。
脚步轻浅,气息平稳,说话的嗓音带着淡淡疏离。既没对他表示厌恶,也没流露出丝毫同情。在听完故事后,用微温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
简乐说,我要杀了你。
而他沉浸在讲完故事的满足感中,柔顺地仰起了头颅,说:“好。”
他早就想了结自己了。只是苦于没有方法。
简乐像一柄利刃,刺穿了冰冷而沉重的湖水,给他带来新鲜的空气,以及新鲜的死亡。
于是他仰着头,微笑着,等待着。疼痛与窒息却迟迟没有到来。石室里的杀意消散了,面前的人突然问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不想看看吗?没有你的世界。”
他不明白简乐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照实回答:“……我不知道。”
单只是想象未来,他都觉得痛苦。为他人而痛,为自己所苦。
“但如果是现在,我还真的挺想出去看看的。听听风,摸一摸草叶上的露水,还有乱跑的兔子山雀……记忆太模糊了,我好想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啊。”
他的人生只拥有过五年份的自由。那时他还是无知的幼童,不明白自由的珍贵,懵懂乖顺地活着。那段时间保留下来的记忆,也零零散散的,没有什么重要的片段。
“抱歉,太幼稚了吗?”
他问。
“不……”简乐抽回手指,似乎笑了起来。“我能理解。”
“我改变主意了。你身上的禁制,我会设法解除。然后,让我们一起见证需要支付代价的世界吧。”简乐语气很轻松,如同设计恶作剧的孩童。“现在你是我的同伙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动动嘴唇,没出声。名字早就忘了,外号倒是一大堆。“容器”,“反噬吞食者”,“怪物”……
简乐明白了他的意思,满不在乎地扬起声调。“那我给你起个名儿?看你又瘦又小的……”
“就叫小骨头吧。”
四
小骨头呆在祭坛下,终日不见阳光。
简乐重新回到地上。他掌握着巨大的秘密,感觉走路都带风。此行任务变得特别简单,只需要解除小骨头身上的禁制,把转移代价的魔法切断。然后,世界就能如己所愿陷入混乱。
真棒。
简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是个恶人,毋庸置疑。为了杀死巨兽,什么事都可以做。更何况,这种破烂世界,毁了也无所谓。
“毁灭了更好……”
简乐自言自语,牙槽磨锉着,将涌出喉咙的负面情感尽数咬碎。
想要解除禁制,他得学习三大家族秘传的上级魔法。因此,他花费了大约半个月时间,潜入各处家族禁地,差点儿把地皮也掀翻。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因为无论什么魔法禁制都检测不出他的存在。这开了挂的身体在学习魔法方面也天赋异禀,仅仅半个月,简乐便突飞猛进,有了巨大的变化。
再次进入祭坛石室时,小骨头身上活人的气息更微弱了。他的头发彻底褪成白色,薄薄一层皮肤裹着干硬的筋骨,整个人如同风干的尸骸。
简乐心情很好,嘴里哼着歌,蹦跳着站到小骨头面前。
“一个好消息!我为你带来了自由!”
小骨头好像没听懂他的话,脑袋微微晃了晃,隔了一会儿,才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找到了解除禁制的魔法?”
“嗯嗯……”简乐抓住锁链,俯身靠近对方的脸,笑容灿烂。“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种魔法没有纸质文件,也难怪,重要的东西,当然是记在脑子里啦。所以我去见最厉害的那个族长,请他教会我方法。算辈分,他应该是你的曾曾孙?”
“难怪我感受到了熟悉的魔法气息……”小骨头喃喃自语,脸上没有狂喜或欢乐的情绪。这也正常,毕竟他已经丧失了相关情感。“可是为什么……你身上还有死亡与恐惧的味道?”
“为什么呢?”简乐重复了小骨头的问话,但并没有回答的意愿。他的衣服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颜色还很新鲜。“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也不需要知道结果。现在,你只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简乐松手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携带着巨大能量的魔法咒文自胸口喷涌而出,如千万条绳索包裹住白发的囚者。
“和我来一次末日旅行。”
五
负责掌管秩序的家族传出了噩耗——他们的族长死了。
紧接着,祭坛的禁制被破坏,用于接受代价的“容器”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之突然,其他两家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们要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反噬”开始了。
世界陷入噩梦,只需要一秒钟。
简乐抱着小骨头,先是去了人迹罕至的森林。
他们乘风而行,踩着粗糙的树枝桠和冰凉柔软的嫩叶。休憩的麻雀被惊飞,扑棱翅膀掠过他们的衣角。再向上,穿透浅薄的云层,听苍鹰发出尖细的鸣叫声。当简乐厌倦了天空的景象,便径直坠落下去,躺进繁茂的红枫林顶。足够厚实的树叶托着二人身体,摩擦着他们发红的耳背脖颈。
小骨头很难承受这样的体验,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他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苍白皮肤覆上一层淡淡血红。日光落进无神的眼眸里,显现出透亮的颜色。
简乐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人真像兔子,白毛红眼,柔柔弱弱的。
他懒洋洋开口,问:“难受吗?我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小骨头点点头,又摇摇头,微笑回答道:“不,我还可以继续。”
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想要感受。
他们赤脚踩着泉水走路,将野生的花朵采摘满怀,唱着歌远行。他们不必进食,无需睡眠,不惧怕疼痛与死亡。二人如此相似,像双生的藤蔓,彼此难以区分。
可他们又截然不同。
小骨头是光,而简乐,是藏在影子里的黑暗。
这种反差,在相处中愈发明显。
小骨头喜欢一切有生命的事物。即使在地底囚禁二百来年,他依旧有颗柔软的心。舍不得伤害野兔,也不愿听闻鸟雀悲鸣。他的满足感来得极其容易,比如一个拥抱,一阵晚风,一群银鱼从腿间穿梭而过。
他说,阳光是磨碎了的黄金,而泉水是世上最棒的诗人。
那我呢?
简乐问。
小骨头捧着满怀花瓣,朝着简乐的方向侧过脸来。虽然目盲,脸上神情却坚定安静。
“你是我的月亮。”
不是石室里那轮虚假的光轮,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简乐听不懂话里的意思,而且觉得有点肉麻,于是摸了摸胳膊的鸡皮疙瘩。
“如果玩够了,就和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吧。”
六
正如小骨头所说,人类的世界已经濒临毁灭。
他们走过一座城镇,然后又一座城镇。所有的地方都充斥着死亡与哭喊,天灾和人祸。尸体随便丢弃在地,精神崩溃的疯子又唱又跳,在街道跑来跑去。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驱使火魔法,烧掉了房子和自己;腰缠万贯的富豪撕破衣裳,将金币塞进溢血的喉咙。原本相爱的恋人刀枪相向,连不知世事的孩童也模仿着杀戮游戏。
简乐牵着小骨头的手,在街上随意走着。他们的鞋子浸泡在血水和呕吐物里,触感黏腻恶心。接连不断的颤抖从手心传来,简乐扭头望去,看见小骨头平静但空洞的脸。
“这是我的错吗?”
小骨头说话时,声音抖得不像话。
“还是他们应当承受的结果呢?”
简乐闭口不言。
“我感到罪恶,痛苦,每走一步都喘不过气。灵魂被撕烂一样,快发疯了……”小骨头更用力地抓着简乐的手指,断断续续地吐字。“可是,我还是,觉得好笑。”
他说着,眼泪流了一脸。
真好笑啊。
七
这个世界早已遗忘了灾难和噩梦。当它们重新反扑回来,造成的伤害根本难以估计。
哪怕是一些没遭受大型反噬的幸运儿,也怀着对未来的恐惧,一点点地崩溃了。
三大家族的统治很快瓦解,因为长期高强度使用魔法,家族内的人反而受到了更可怕的反噬。听说有人想要保全自己,不断使用转移魔法,造成了大规模的残杀事件。
随着消息越来越多,这些内容逐渐变得无足轻重。
简乐带着小骨头,一路旅行。去的地方愈发荒凉,日子也枯燥起来。为了打发时间,简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讲故事,巨兽,勇者,鸟笼和偏执王子。无数曾经繁华最终灭亡的世界,像一个个脆弱的蛋,在简乐的话语中剥落外壳,露出鲜血淋漓的内在。
“原来你走过那么远的路啊。”
小骨头喃喃说着,脸上显现寂寞的表情。
“那么,你来自哪颗蛋呢?你的家……在哪里?”
简乐嗤笑对方对自己的全然信任,竟然相信如此荒诞的设定。但对着小骨头认真的脸,他最终还是收了笑容,淡淡说道。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反正,早就没有了。”
八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戈壁,进入沙漠。周围不再有活人痕迹,甚至连飞鸟都不愿在此滞留。
世界变得寂静而简单,除了沙子,还是沙子。孤独四面八方而来,缠住二人前进的脚踝。
夜里,他们坐在寒冷的沙丘上,仰望漫天繁星。
宛如钻石的黑幕,被巨兽的手指撕开。大片大片的星辰坠落,虚幻而又美丽。
简乐对小骨头说:“我要走了。去对抗巨兽。”
这话说得还挺慷慨悲壮,可惜简乐的形象怎么也和英雄搭不上边。他说话的语气也随意得要命,带着故作夸张的悲痛。
小骨头并未受到影响,紧紧握着简乐的手腕,抽动着嘴角笑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想和你在一起。”
小骨头说着,前倾身体,干燥温软的唇贴上简乐的脖颈。有什么炙热的东西烙在了皮肤上,刺痛微痒。
这是交付灵魂的魔法,以生命为代价,将灵魂永远寄宿在对方体内。成功性极低,且毫无意义。
小骨头的身体慢慢变沉,在简乐怀里丧失了动静。丝丝缕缕的白发垂落下来,缠住简乐的身体,像是表达最后的眷恋。
“不可能的。”
简乐低声自语,在世界灭亡前闭上了眼睛。
“我什么也带不走。”
他有着永生的身体,坚定的信念,扭曲的性格和适宜的能力。
但他只能被迫穿梭于一个又一个世界,带不走任何,也留不下痕迹。
甚至连他自己,也早就成了一具空壳。流淌在体内的,是永无歇止的寒风。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