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27、番外 空无一物

　　这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一颗狭小的、畸形的蛋里，孕育着美丽幸福的世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多年来从未有过战争，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平和的笑容。魔法是这个世界的生产力，也是世界运作的根基。大到治国，小到烹饪，处处都需要魔法。当然，每个人天赋不同，能使用的魔法力量也不相同。天赋高的优秀人才可以参政从军，普通人一辈子只能普通，用用低级魔法，日子过得也挺方便。

　　这个世界的管理者，是根系庞大的三个家族。他们分管秩序、道德与财富，做事向来公正严明，深得众人信赖。然而他们从不将功德归于自身，每次新年祭拜，三大家族都会共同举办盛大的仪式，感谢因缘神对人类的慷慨馈赠。

　　“因缘神”，是所有人的信仰。据说，最初因缘神创造了魔法，并把它教给人类，用以生产劳作。为了表示对因缘神的感激，人们在最富饶的城市里建造了雕像，并篆刻了诚挚的铭文，供人拜读。

　　简乐路过城市广场时，也曾停下脚步，阅读雕像底座的文字。略过冗长热烈的赞誉，在结尾处有这么一段话：“得外物之力，不必回赠，无需愧疚。怀崇敬心尽力使用，享受每日幸福，即是神之所愿。”

　　他读到这里，嘴角抽了抽。“……这神还挺慷慨啊。”

　　当然，因缘神啥形象和简乐没半毛钱关系。简乐是来给世界搞破坏的。如果面前的雕像是神明，那么他自己就是所谓的恶鬼了吧。

　　简乐毫不怀疑自己能搅起多大风浪。他的身体与各个世界有相当高的契合度，在进入这个世界时，他就获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当前的目标，是学会足够多的上级魔法，混入三大家族，直捣核心。

　　类似的事情，简乐做过不少，因此得心应手。

　　只是他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故事会有怎样的走向。

　　一

　　二百年前，为了将新年祭拜举办得隆重辉煌，三大家族建造了气势恢宏的祭坛，兼以层层守卫，常人无法入内。祭坛上每一块石头都雕刻着复杂难懂的咒文，除了三位老族长，谁也不能辨识清楚。族长们说，这些咒文能够通神，不可亵渎，也不必学会，只需代代守护。

　　族长这么说了，人们自然都信。更何况此地规矩森严，魔法禁制重重叠叠，根本没有偷摸进去的机会。

　　谁能想到简乐就进来了呢？

　　轻轻松松，悄无声息，只用了一个隐身魔法，便顺利走到了祭坛里头。

　　大概是因为魔法禁制针对活物，而简乐自己早已超出了当前世界的“活物”范围。想想也是，一个永生不灭的灵魂，能在各种世界穿梭，作为载体的肉身修复性极强，怎么着也算不上是“活人”了。

　　这祭坛是个巨大的圆，简乐走了几圈，找到一扇暗门。踏进去，只见到不断盘旋向下的台阶。旁边的粗糙石壁上，依旧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形状扭曲怪异。简乐顺着台阶往下走，手里捏了团青白色的火。他掌握了很多基础魔法，用起来也挺方便。但若是涉及到上级魔法，浮空啊瞬移之类的，他就束手无策了。

　　在这个世界，要想学习上级魔法，必须经过统一报名，资格审查通过后，再缴纳足够的学费，才能进专门的学院学习。简乐没钱，不愿把时间消耗在等待上，所以打算找捷径。三大家族根基雄厚，内部魔法学习资料必定很多，直接拿来用就是了。

　　因此，简乐瞄上了祭坛。在他看来，祭坛搞得遮遮掩掩如此神秘，里头一定藏了不少宝贝。此次偷溜进来，就是为了一探究竟。

　　他绕了十多圈台阶，又经过布满符咒的狭窄通道，进到一处石室里。在那里，他见到了身着白衣的长发少年。

　　瘦削，安静，跪在石室中央。松垮的衣衫堪堪挂在身上，遮掩不住单薄的肢体。干枯的灰白色长发如同入冬的蓬草，柔软而毫无生气地披散着。数十条粗沉锁链从上空垂落，缠在少年的四肢和脖颈上，毫无活动的间隙。

　　石室几乎是密封的。唯一的光源，是一轮由魔法假造的月亮。它安静地悬挂在空中，冰冷光芒倾泻而下，照耀着这具死气沉沉的身体。

　　十五岁？十六岁？简乐分不清楚。

　　他轻咳一声，开口试探道：“你活着吗？”

　　闻言，跪坐的少年动了动，转过头来。

　　少年的眼睛蒙着布，唯独嘴唇翕动，透露出惊讶的情绪。

　　“你……是谁？”

　　这嗓音粗砺沙哑，像石头摩擦齿轮，磕磕绊绊的。

　　简乐猜想对方应该很久没说过话了。他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少年的模样，一边回答道：“我是简乐。你呢？”

　　“我啊……”少年仰起头来，咧开苍白的嘴唇。

　　“我是这个世界的灾厄。”

　　二

　　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在魔法的世界里，“代价”的重要性更不用提。

　　想获取力量，需支付寿命；想得到爱情，需经历痛苦。支付的代价越大，获得的东西越满意。但相对的，失去的部分也足以将人拉进绝境。

　　谁愿意做出这样的等价交换呢？

　　谁不希望应有尽有，幸福美满呢？

　　于是，一部分人类开始研究魔法运转的机制，试图取消魔法反噬——也就是代价的支付。然而无论他们如何穷根究底，都改变不了结果。人们悲哀地意识到，支付代价，是使用魔法的根本原则。

　　这时，他们中的一人提议道。

　　既然无法取消，那么将“反噬”转移呢？让别人支付代价，承受魔法的反噬。

　　众人连忙反对。研究魔法是为了世界幸福，转移代价什么的，完全就是恶魔行径。一旦成功，不知有多少人会沦为牺牲品。况且，人类个体承受能力有限，可代价是源源不断的，这方法并不能治根。

　　提议就此作罢，谁也没再谈起。

　　又过了几十年，最初搞研究的那批人大多结婚生子，凭着出色的能力将家族事业经营得蒸蒸日上。他们原本就是最顶端的魔法能力者，怀抱着改造世界的理想，创建了学院，修整了军队，为世界订制了一条又一条严明的法则。最核心的魔法技能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并传承给下一代。

　　一切都还算不错，只是世界依旧如此，时有支付惨重代价的悲剧发生。人至耄耋，彼此都心灰意冷之时，奇迹出现了。

　　家族里诞生了个体质异常的婴儿。

　　刚生下来的时候，这婴儿就携带了优秀的魔法天赋。原以为只是个能力出众的孩子，父母便精心养育着，到了四五岁，带去参加家族聚会，不料却发生了魔法事故。事故的起因是几个孩子吵闹，其中有人使用了上级攻击魔法，大人们阻拦不及，眼看要酿成惨剧。一阵魔法波动之后，现场景象变得很奇怪。明明受到了攻击的孩子们，身上毫无损伤。施展魔法的人，也带着迷茫的表情呆立原地，明显没承受可怕的反噬。唯独站在旁边的那个孩子，身上显现出数十条割痕，鲜血不断地从五官渗出。

　　他睁着发红的眼睛，向自己惊愕的父母求助。

　　好疼……救救我……我怎么了？

　　“我怎么了？”少年扯扯嘴角，脸上情绪空洞麻木。“我的身体能吸收他人的魔法伤害。那一刻，我祈祷大家不要受伤，于是所有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祖父……或者说当时的族长，见证了一切。原本搁置的转移魔法计划，再次被提起。他们带走我，对我的身体做研究，最终将我变成了灾厄的容器。”

　　大约花费了十年，转移代价的魔法成功了。他身上被种植了层层禁制，从此得以不老不死，永远承受魔法的反噬。后来，族长们建立了祭坛，将他关押在地底，与世隔绝。他连接着整个世界的魔法回路，任何人使用魔法，代价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我失去了视觉，痛觉和味觉，丧失了快乐和喜悦的情感。我还有记忆，比如以前见过的花园，父母，太阳和星月。新年的时候，虽然听不到上面祭拜的吟唱，但我能感受到人们的魔法波动，那是感激、满足以及一丁点儿无谓的敷衍。他们祭拜的因缘神，是家族以前刻意捏造的信仰。有了我之后，信仰就变成了遮掩真相的谎言——每年的祭拜，其实是族长们为了加固我身上的禁制，检查转移魔法的运行情况。已经过了二百年，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变得怎么样了？是否如他们所愿？”

　　少年的语气逐渐急促，带了些激烈的情绪。

　　简乐想了想路上见闻，如实回答道：“嗯，一切都很美满。秩序井然，国泰民安，是个让人无法抱怨的理想世界。”

　　是虚假的乌托邦。

　　“我想，大部分人们已经不记得使用魔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了。他们以为用一些珍贵的宝石，一些稀有的材料，当作使用魔法的媒介，就算是支付了自己的代价。毕竟人类总是善于遗忘。”简乐想起城市广场上矗立的雕像，雕像底座刻着虚伪而冠冕堂皇的谎话。几个家族控制着舆论，掌握着魔法资源，用两百年的时间修改了世界的认知。魔法的代价似乎消失了，但其实一直存在。

　　“我很好奇，如果没有你，接下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简乐解开蒙着少年眼睛的布条。他看见了一双暗沉无光的眼眸，在假造的月色下呈现出血一般的朱红。这颜色，仿佛预兆着某种不祥。简乐心有所悟，笑容渐渐爬上脸庞，说出口的话语，也掺杂了隐约杀气。

　　“告诉我，没了你，世界将会怎么样？”

　　会怎样？

　　承载代价的容器没了，世界会混乱吧。

　　“信仰崩塌，又脱离不了对魔法的依赖，不清楚支付代价的程度，世界肯定得乱一阵子。”少年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陈述道：“更重要的是，我身上所有的灾厄都会释放出去，重新还给使用魔法的人，以及他们的亲人。”

　　“听起来很棒。”简乐抚摸少年冰冷的面颊，右手下移，握住细弱脖颈。这个人太瘦了，仿佛只有皮包骨，稍微用力，就能扭折骨头掐断气管。

　　“所以，我要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