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26、第二十六章 夜莺的囚笼

　　盖尔死了。

　　人民心中的英雄，飞翼国的战神，王位的第一继承人，死了。

　　他没死在刀枪交织的战场，没死在人鱼的剧毒下，没死在旅行商团的恶劣铁笼里，甚至没死于世代相传的手足残杀诅咒。杀死他的，只是个不幸而柔弱的游吟诗人。

　　盖尔的尸体躺在湖心岛的鸟笼里，深色血液浸染了整个羊毛毯。沉沉乌云散开，躲藏已久的月亮终于露面，尽情俯瞰着花园里疯狂可笑的闹剧。这花园由盖尔一手打造，见证过无数荒唐而奢侈的夜晚，如今又接纳了盖尔的死亡。

　　如果用讽刺喜剧的标准打分，这样的结局勉强算合格吧？

　　简乐漫不经心地想。

　　其实，要杀死盖尔，旅行商团里下手更方便。但他还没被恨意冲昏头脑，比起简单的发泄复仇，他更在意自己的计划。

　　一个模糊的、不成熟的灭世计划。

　　嗯……用“灭世”的说法有点儿夸张中二。具体来说，就是将目前半好半坏的世界局势搅得更糟糕。用蛋作比喻的话，这个世界品质不算好，只需要简乐掺点东西，就会自里到外完全腐烂掉。

　　一颗烂掉的有毒的蛋，被巨兽吃掉后会产生多大的作用呢？

　　单是想象，都让人身心畅快。

　　简乐依偎在诺亚温暖的臂膀间，脊背被许多锋利兵刃指着，寒气森然。由于期待和兴奋，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看在众人眼里却是恐惧的信号。诺亚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对侍卫队发号施令。

　　“把武器收回去！你们面对的人是我，先王的子嗣，盖尔的同胞兄弟，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以及……未来的王。”

　　诺亚的声音坚定而不失严厉，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

　　简乐终于笑起来，咬着唇，憋着嗓子，笑得眼角发湿。他看着眼前盖尔的尸体，心里说句抱歉。

　　抱歉，你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我。

　　这个夜里，盖尔的尸体被收殓，案发现场也得到了迅速清理。巨型鸟笼砸成破烂扔进湖里，目睹事件的小姑娘蔓拉被带走，从此再没出现在简乐面前。

　　天亮时，第一王子的死讯传遍王宫。诺亚主持大局，贵族大臣纷纷前来吊唁。对于盖尔的死因，他并无遮掩。于是人们很快知道了这略带尴尬却可信度极高的事实——毕竟盖尔性格如此，还差点儿被美色迷惑死在人鱼爪下。诺亚作为盖尔的兄弟，向来品行优良，仁慈诚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诺亚失去了唯一的兄弟，整个人悲痛恍惚，但还是坚持完成了葬礼。为了飞翼国的稳定，他自愿接替盖尔，迅速继位。下面的人不乏异议，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很快消失，伴随着几个大臣的死亡。

　　成为王的诺亚开始施行新的法规，从官员职务到民间税收，全部修整了一遍。如此忙碌勤奋，得到的赞誉却并不能让诺亚满意。

　　“今早我站在殿后，听见财政大臣和人议论，思念我的兄长。”诺亚坐在简乐的房间里，手里把玩一柄镶嵌红宝石的望远镜。“为什么他们还认为我不如盖尔？即使我做了这么多。”

　　简乐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温言安慰：“这个国家向来如此，人们习惯于铁血统治。也许他们更喜欢战争，盖尔不也是因为打胜仗获得拥护么？”

　　诺亚默然，牙齿厮磨下唇，原本湛蓝的眼瞳显出几分阴沉暴躁。

　　“别担心。”简乐望着诺亚俊秀的脸庞，眼神充满信任。“无论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不久，飞翼国重新修改条款，加重了对鱼渊的盘剥。与此同时，诺亚委派多名将领，向周边小国发动侵略战争。随之而来的，是税收和物价的提升。

　　民众逐渐有了不满，但他们的不满像软弱的石子，只能击打王宫外部坚硬的墙壁。大臣们倒是能进呈意见，性格刚硬的甚至敢跳出来指责，指责诺亚不顾民生，任性妄为。说着说着，话题免不了跑到简乐身上。作为杀死盖尔的凶手，即使简乐有万般不得已，也该死刑处置。诺亚竟然包庇凶手，甚至把人藏在王宫里，实在对不起盖尔。

　　听到盖尔的名字，诺亚的笑容就没了温度。他高高俯视着激情澎湃的大臣，猝不及防拔剑，直接捅穿了大臣不断张合的嘴巴。

　　骚动的会议立即鸦雀无声。

　　诺亚抽回剑，用手帕仔细擦拭溅在脸上的血点子，神情温柔地发问。

　　“谁还有意见？可以都说出来，我很愿意聆听——作为你们的王。”

　　没人敢吭声。如今的诺亚，逐渐褪掉优雅仁慈的外壳，露出更真实的模样。

　　诺亚环顾一圈，在众人眼中看到了恐惧与不甘。没有热烈的崇拜，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那些东西是盖尔才能拥有的。

　　可是那又如何？

　　盖尔已经死了。

　　诺亚经常去看简乐。简乐住在一处宽敞简单的地方，房内书架摆着满满的书籍，院里种植了各种花草。诺亚来的时候，简乐便放下手中的书，或者停止侍弄花草的动作，笑着打招呼。

　　沐浴在阳光里的游吟诗人啊，脆弱又美好，眼睛里只有诺亚。

　　这就够了。诺亚想，这个人需要他，热爱他，比起盖尔更喜欢他。因此，他愿意提供庇护。谁也别想从他手中抢走简乐，死去的盖尔不行，活着的大臣们更不行。

　　再也没人能从他这里抢东西了。

　　诺亚想着想着，满足感溢出心脏，顺着呼吸上涌，在喉间呼之欲出。

　　周边战争接连获得胜利，但诺亚的野心远不止此。在短暂的休整后，他再次发动了对外战争，试图吞并更远更强的国家。

　　这次战争影响巨大，多国之间的对峙平衡被彻底打破，陷入了混乱紧张的局面。飞翼国虽然根基深厚，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为了胜利，诺亚向国民征收更多的税，更多的兵力，最终导致了大面积的反叛。

　　镇压叛乱需要借调军队，反复折腾了半个月，王位总算稳住了。但国家已经一片萧条，子民死伤大半，诺亚众叛亲离。

　　他发起的对外战争也失败了，飞翼国即将沦丧。

　　诺亚站在被烧毁的宫殿前，耳朵里是号角和战鼓的声音。他不自主地慌张，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没事，没事，还有机会，我能重来……”

　　他不断嘟囔着，牙齿用力啃咬拇指，把指甲咬出了血。

　　零散的琴音响起，在号角和呐喊声中显得特别违和。简乐姿势悠闲地坐在烧焦的废墟上，拨弄怀中琴弦，表情平静而恬淡。

　　诺亚像是见到了什么救星，脸上笑容扭曲开怀。“对了，我还有你，别人都背弃我而去，只有你……”

　　简乐噗嗤一笑。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认不清现实吗？”

　　“……什么？”

　　简乐叹息，歪头望着狼狈的诺亚。“嫉妒的小王子啊，看看你所做的一切，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你还想重来？靠什么？”

　　“……简乐？”诺亚头脑发蒙，看不懂眼前变得陌生的诗人。“你在怪罪我吗？可我只想让飞翼国更强大，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让他们承认你比盖尔强？”简乐被自己说的话逗乐，笑得直弯腰：“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可怜的家伙，别骗自己了……比起你哥哥，你实在一无是处啊。无能，愚钝，容易受挑拨，虚伪而卑劣……”

　　“住口！”

　　诺亚嘶声狂吼，一把揪住简乐的衣领。“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这个杀人犯！害死了盖尔，全靠我庇佑才活到现在！”

　　“杀人犯？”

　　简乐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你不也是吗？别的不说，盖尔之所以会死，难道不是你促成的？”

　　“胡说八道！”

　　“你明知我的境遇，特意送刀给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们善良正直的诺亚王子，装得像个真正的骑士，结果根本不敢亲自出面抗争，只会暗地里偷偷递杀人的刀……”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诺亚双目充血，脸上肌肉不断抖动着，似乎已经极致愤怒。但他的眼神，他的口吻，都带着掩饰不了的仓皇。“我只是见你喜欢它，送礼物而已……”

　　“那么，当你抢着来看盖尔死状时，为什么笑了？”

　　——出事的夜里，诺亚迅速到场，将侍卫队甩在身后。亲眼见到盖尔尸体的一瞬间，他的嘴边浮起了短暂的笑意。

　　扎在心脏上的刺终于被拔掉了。

　　那个总是控制他，打压他，抢他东西的盖尔，终于消失了。

　　“所以我说你没用，即使拿到了权力，又怎么样呢？看看你周围……”

　　简乐没再说下去。他拽脱衣领，调整手中琴弦，继续弹唱自创的曲调。诺亚一点点垮下脊背，跪坐在发烫的土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不成调的琴音与哼唱，飘荡在废墟上空，盖过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不是的，不该这样……”

　　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

　　“别哭哭啼啼的了，成为王的这段时间里，你不是乐在其中么？”简乐的语调轻松而温柔：“欢乐总是短暂的，最终一切都会归于尘土。”

　　说着，他仰头望向上空。青黑色的巨大指甲刺破顶端，毫无怜悯地撕开天空外壳。

　　“看。”

　　简乐轻声呢喃，脸上露出堪称幸福的表情。

　　“世界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