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22、第二十二章 夜莺的囚笼

　　盖尔记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当他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体的痛苦便清晰了起来，每分每秒都煎熬无比。

　　人鱼造成的伤口持续奇痒疼痛，渗入皮肤的毒素更是时刻啃咬着脆弱的神经。他像一尾被扔在烫红铁板上的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自己从外到内不断烂掉，变质。

　　也许就这么死掉还痛快些。

　　但是盖尔死不了。

　　他在濒死的边缘反复挣扎，最终还是夺回了生机。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盖尔彻底清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躺在锈迹斑斑的铁笼里，手脚都套上了沉重的锁链。笼子锁在了运货的马车上，放眼望去，前后都是同样的铁笼，同样衣着破烂的男女被囚禁着，无法离开。

　　这是一条长长的车队，除了载人的货车，还有十来个骑着马握着鞭的青壮男子。一旦铁笼里的人发出较大动静，他们就扬起马鞭，辱骂恐吓。

　　盖尔挪了挪身子，四肢酸软无力，有的地方还抽搐着发痛。他身上添了很多陌生的伤口，既不是人鱼所为，也并非杀敌所致。脖子和脸颊倒是受到了包扎，严严实实的，没被雨水浸湿。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隐约记得自己逃出宴会，在闹市上和人起了争端。

　　然后呢？

　　后来怎么了？

　　盖尔想开口叫人，但挤出喉咙的，只是一段嘶哑低沉的怪声。

　　“噢，你醒了啊。”

　　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马背跳上车，动作熟练地打开笼门，猫腰钻了进来。

　　“我想你也该清醒了，再不醒，只能扔到海里喂鱼。”

　　来人语气轻松，伸手拨开盖尔脸上的乱发，检查伤势。盖尔猛地抓住了这只手，面容抽动着，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简乐！

　　他在心里喊着这个名字，恨不得用目光撕碎对方。

　　简乐不慌不忙，淡淡看了盖尔一眼，牵起嘴角笑。

　　“看到我这么开心？”

　　盖尔说不出话，只能抓着简乐的手腕，嘴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他此刻完全成了受困的野兽，眼球发红，五官因激烈的情绪变得扭曲，看起来又可怕又好笑。因为受伤和锁链的限制，他根本无法对简乐造成任何伤害，连抓握的手也被对方轻易甩开。

　　“别闹，急什么。”

　　简乐拆开盖尔脖颈的绷带，动作粗暴地检视伤口。“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想得到答案就老实点，别给我招来其他人。”

　　喉咙刀割般痛。盖尔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做出任何举动，简乐会直接杀掉自己。

　　他忍耐着涌动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前的简乐穿着粗布短褂，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脸色透着灰黄，看起来就是个俊美但营养不良的平民小伙。这打扮和其他骑马的看守人差不多，但腰间没有马鞭，反倒缠着鼓鼓的布囊。

　　简乐清理了盖尔脖子的伤口，打开布囊，从里面取出个装药的小玻璃瓶。类似的玩意儿布囊里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和药草混在一起。

　　“我被海水送到了距离王城不远的郊外，马塔拉的旅行商团发现了我。因为脚上那该死的锁链，我被认定为奴隶身份……”

　　简乐啪地一声把黏糊糊的药膏贴在盖尔喉咙上，享受了王子殿下片刻痉挛的表情，才微笑着继续往下说。

　　“马塔拉原本想卖了我，反正捡来的奴隶也是钱，是上天的馈赠。当时他正需要挪出一笔资金来雇佣医生，治疗那些得病受伤的奴隶。”

　　对奴隶贩子马塔拉来说，奴隶就是赚钱的商品。不听话了得教训，但教训容易损伤商品的价值。普通医生并不愿意掺和贩卖奴隶的生意，想雇佣过来更是困难，价格昂贵到让他心痛。

　　于是简乐热情地推销自己，表示医药知识丰富，可以代为看病。与其卖掉，不如留着当个有用的伙计，薪金少给点也没关系。

　　马塔拉很感动，然后拒绝了简乐的金钱要求，把他提拔为看病救人的医师兼奴隶。

　　简乐一边暗骂马塔拉吝啬苛刻的本质，一边笑嘻嘻地帮忙干活。他去过很多世界，看个病治个伤并不困难，轻易获得了马塔拉的满意评价。

　　一行人进入王城，趁着夜里的集会做生意。当晚刚好鱼渊举行宴会，简乐听到了城里的消息，但没能见到盖尔。

　　结果后半夜盖尔突然出现，发疯杀了马塔拉的得意商品，被关进笼子问罪。死了奴隶，马塔拉心有顾忌，毕竟鱼渊的王不怎么喜欢奴隶生意。当他察觉城中有侍卫队巡查，就立刻带队离城了。

　　按照马塔拉的说法，如果和侍卫队碰面，商团很有可能被敲诈一笔，甚至有入狱的风险。至于盖尔究竟什么身份，直接带走会不会有问题，马塔拉根本没有仔细考虑。

　　当然，这其中也有简乐的暗中怂恿。

　　——他不是本国人，身上也没值钱东西，十有八九是暴力出逃的奴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主人你就随便带走，活下来还能卖钱！

　　简乐情真意切地说着，并偷偷将盖尔身上的飞羽饰品掏下来，据为己有。马塔拉抓捕盖尔的时候气急败坏，又加上天黑，就没注意这些细节，刚好给简乐提供了机会。

　　当然，简乐不打算把这事儿也告诉盖尔。

　　“你神志不清杀死奴隶，所以被马塔拉关起来，治好伤就卖掉。”

　　简乐重新给盖尔缠好了绷带，用鼓励的语气说：“别担心，你这样的，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盖尔沉默。

　　“我不知道那晚的宴会发生了什么。路上也没打听到消息，看来鱼渊的王藏得很严实。”简乐抹掉脸上的水雾，不甚在意地说着。“总之是你被暗算了吧？别人传个喜讯，你就专门跑到鱼渊来，是不是蠢？或者说，这喜讯特别重要，重要到让你丧失理智？难不成是送人鱼给你？”

　　简乐随口乱说，盖尔却毫不否认。

　　“……我猜对了？”

　　简乐打量盖尔伤口，一脸震惊。

　　“所以你这伤，都是被人鱼挠的？”

　　治伤的时候，他一直判断不了是什么野兽的抓痕，爪子还带毒。如果是传闻中的人鱼，倒都对得上了。

　　盖尔面色僵硬，绷着身体不吭气。简乐垂下脑袋，似乎在思考，肩膀却微微抖动着。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仰起头来，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真是活该！丢不丢人，亏不亏心……”

　　简乐的笑声引来周围人注意，但他丝毫没有克制的迹象。也许是事情太过滑稽，他笑得直抽气，甚至仰倒在笼子里。

　　雨渐渐变大了。淅沥沥的雨滴从高空垂落，洗刷着简乐泛着潮红的脸。

　　“真的活该……”

　　“活该啊，盖尔。”

　　旅行商团一路南下，在各个热闹或荒凉的城镇停留。铁笼里的人减少了一些，又补充了新的面孔。

　　盖尔的伤反反复复，始终没有愈合。因为喉咙受损，他没法开口说话，更不能证明自己的王族身份。鱼渊掩盖着反叛和暗算的事实，谁也不知道飞翼国的王子殿下究竟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相信盖尔被锁在囚笼里，成了个毁容的哑巴。

　　盖尔王子还在王城里，接受鱼渊的盛情款待呢！

　　即使事态终究会暴露，那也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盖尔基本什么也做不到。

　　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就是简乐。

　　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游吟诗人，在旅行商团里混得如鱼得水。凭借着优秀的医术和俊美的外表，还有活泼爱笑的性格，简乐受到很多人的喜爱。奴隶们依赖他，看守们亲近他，连唯利是图的奴隶贩子马塔拉也对他比较宽容。遇到某些棘手的生意，还会征询他的意见。

　　因此，简乐成为商团里极其特殊的存在。虽是奴隶，但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住宿条件也比普通奴隶好得多。当盖尔蹲在铁笼里忍受风吹雨淋的时候，简乐却躺在马背上，惬意地嗑榛子，将外壳扔到笼子里挑衅。

　　盖尔早就习惯了简乐的演技，也知道简乐这种讨喜的形象是伪装出来的。就像当初为了博得诺亚同情，他能扮成惹人怜爱的病患，现在为了谋取生存方法，就装出个活泼无害的模样。

　　所以盖尔一直不喜欢简乐。太难捉摸，太过虚假。

　　但如果他想脱离困境，只能求助简乐。

　　“你想让我传递信息给飞翼国？”

　　简乐看穿了盖尔的心思，嗤笑着扑灭他的幻想。

　　“你以为你是谁？威风凛凛的王子，随便发疯的虐待狂？不不不……”

　　简乐按压着盖尔刺痛的脸颊，贴着耳朵低声细语。

　　“你现在是我的奴隶，我的狗。”

　　这些话语调温软，甜蜜诱人，又裹藏着深深的恨意。

　　盖尔胸中气血翻涌，每咽一口唾沫，喉咙里都是铁锈味儿。

　　两人的地位彻底颠倒，关在鸟笼里的夜莺成为了暴君，高高在上的王子落入了囚笼。

　　作为旅行商团的医生，简乐的日常生活很丰富。救治患病的奴隶，采制新鲜的药草，必要时外出购买药材——当然有看守跟随左右。闲下来的时候，简乐会借着疗伤的理由，跳进笼子刺激盖尔。踢几脚，踩两下，手法粗暴解开绷带，再装作不经意地撕裂伤口。在绷带里敷的药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沾着皮肤就痛，简直是腐蚀用的石灰。

　　“啊……”

　　盖尔的呻吟刚出口，就被简乐捂住了嘴。无从发泄的痛苦在体内冲撞，五脏六腑都渗着血腥气。

　　“疼吗？难受吗？”

　　简乐睁着好奇的眼睛，观赏盖尔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落魄的王子殿下正在极力忍耐，脸上青筋根根暴起，看起来分外狼狈。

　　“疼就对了。你所受的痛苦，比不上你对我做的万分之一。”

　　他抿着唇笑了起来，眼眸弯弯。

　　“这种小小的报复，对伟大的盖尔殿下而言，算不得什么吧？”

　　……

　　在痛苦的煎熬中，盖尔渐渐产生了错觉。

　　什么人鱼，什么国家，都是自己的臆想。他是无自由的奴隶，是毁容的哑巴，是关在铁笼里等待出售的货物。

　　人在绝境中总喜欢逃避现实。有时候，这也不失为一种自我治愈的方法。

　　可是简乐不允许盖尔逃避。他提醒着盖尔的身份，嘲笑盖尔曾经的作为，还拎出诺亚的名字刺激盖尔的神经。

　　用简乐的原话说，看见盖尔不舒服，自己就身心舒畅，胃口大开，能多吃两碗饭。

　　盖尔能怎么办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等待一个起死回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