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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夜莺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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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简乐会羡慕其他人。
生或死,只经历一次就结束了。再大的喜悦,再多的忍耐,都是有尽头的。
加了时限的东西,总是显得更加珍贵,尝起来也有滋有味。
简乐很难享受到长久的欢愉,唯独疼痛与忍耐延绵不绝,望不见头。在一次次必要和不必要的受伤中,他的神经被锻炼得无比坚韧,即使遭受最可怕的刑罚也不会崩溃——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他掉进了鲨齿崖下的急流。刺骨的海水像长了密密麻麻的牙齿,撕咬着他的身体。尖锐高耸的礁石刺穿骨内脏,撞碎骨头,将青紫的粉红的内脏拽出来,抛洒在水中。
简乐睁着眼睛,看见周围漂浮着一块块的肢体。海水是红色的,或者自己的眼球是红色的。
好痛啊。
他试图闭上眼。脑部神经不受控制,大概也损害掉了。
好痛。
水下的光线忽明忽暗,看见的画面也逐渐变了模样。有个机械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不断重复警告。
Warning。
Warning。
Warning。
眼前的景色换成了纯白色的通道,顶部的警报器急速旋转着,红光闪烁个不停。简乐在跑,赤脚踩着冰冷光滑的地板,胸腔快被呼吸撕裂。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记得自己在恐惧什么。他只是在跑,拼了命,发了狂,不顾一切,歇斯底里。
通道始终没有尽头。同样的拐角,同样的路,宛如巨型迷宫。
救救我。
谁来……
“醒醒,醒醒……”
有人摇晃着简乐的肩膀。白色的通道,闪着红光的警报器,瞬间全部消失。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写满关切的脸。
“你又做噩梦了?我给你热了牛奶,喝完再睡。”
这是个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男人。年龄大约三十五六,茶色的头发微微翘着卷儿,皮肤因缺觉略显苍白。五官深邃,线条温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
简乐视线下移,看到男人身上穿着医用的白大褂,胸前别着金色胸卡。
他辨清了胸卡上的英文,于是努力张开嘴,哑声叫道。
“简。”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将散着热度的杯子塞到简乐手中,叮嘱道:“喝吧,暖暖胃。”
简乐低头,听话地啜着杯中的牛奶。被叫做简的男人这才微笑起来,转身去忙活别的事情。
简乐环顾四周。这是间明亮宽敞的实验室,墙上贴着图纸和草稿。操作台摆放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上空悬浮着幽蓝色的全息投影。再往右看,侧墙嵌着一面立镜,里面映着陌生的少年;黑发蓝眼,面黄肌瘦,身上套着宽大而不合体的家居服,暴露在空气中的四肢简直是皮包骨。
少年坐在躺椅里,双手捧着一杯牛奶。
简乐看了一会儿,才确认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是最初的自己。
混沌的思绪渐渐归于平静,所有忘却了的回忆重新扑面而来。鸟笼,鲨齿崖,盖尔,撕裂的身躯……
简乐握紧杯子,眼底有些发潮。
“简,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巨大的兽刺破天空,把世界整个吃掉。所有人都死了,你也死了……”
男人停下手里的笔,走过来抱住了简乐。这个怀抱厚实而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那只是梦。”
他如此说着,眼睑微垂,浅褐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柔软的情感。
简乐闻着鼻尖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扯起嘴角笑。“嗯,都是梦。”
“睡吧,我会陪着你。”他亲了亲简乐的额头,嗓音仿佛有安神的作用。“别怕。等你醒来,又是新的早晨。”
简乐抬起胳膊,想回抱对方。面前的男人却迅速化为泡沫,连带着整间实验室都成为水面虚空的影像,碰一碰,就消散不见了。
都是梦。
简乐在心里说。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头顶是刺眼的太阳。
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无比清晰地提醒着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他大概是被冲到了岸边。身体陷在白色的沙子里,疲惫无力。头皮发痛,有人抓住了自己的发根,拖拽着向岸上走。
简乐转动着干涩的眼珠,看自己再次恢复完整的躯体。可笑的是,右脚踝居然还套着一截断裂的锁链,随着拖拽的动作在沙地里拉出长长的痕迹。
他不由想,究竟是谁害自己落到了这步田地?
啊,对了,是盖尔。
简乐将这个名字咬在牙槽里,嚼得粉碎。寒凉的杀意渐渐在心底滋生,并再也无法阻挡。
当晚霞收起最后一束余光,皎洁的月亮从海底升起,王城里的宴会也开始了。
鱼渊的王做了精心的准备。他将场所设在一处漂亮的庭院里,用璀璨迷人的夜水晶装饰树木屋檐以及草地。庭院中央的湖泊在光线的折射下波光粼粼,仿佛湖底洒了无数细碎的宝石。
王公大臣们的坐席围湖而设,鱼渊的王将最尊贵的位置留给了盖尔,自己坐在旁边,谦卑而讨好。佳肴美酒流水般送上矮桌,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弓腰谄笑的贵族大臣更是连连举杯,称颂着盖尔的伟业,将吹捧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虚伪胆怯的鱼渊人。
盖尔冷笑,捏着杯子仰脖灌酒。
他身上笼罩着一层冰凉的杀气,以至于周围的人虽然谄媚,却不敢靠近。只有鱼渊的王还谈笑自如,一边讲述着今年国内的收成,一边替盖尔斟酒。絮絮叨叨的话语如湖面上漂浮的水气,丝毫没落进盖尔的耳朵。
他并不关心这些。
他来鱼渊,也不是查访藩属国的国情。
反正鱼渊在战力上无法匹敌自己的国家,如今每年定时定点进献金银宝物,还要说些又臭又长的赞美词。战败的国,终究只是这种地位。
盖尔来这里,完全是为了私事。
一件值得他亲自造访的私事。
但不管怎么说,他本应该开开心心享受今晚的宴会。毕竟桌上的佳肴难得一品,都是无法带出鱼渊的珍贵食材。演奏乐曲舞蹈助兴的,又都是些赏心悦目的美人。
然而盖尔心里总有一块地方不舒服。疙疙瘩瘩的,令人烦躁。简乐跳崖的景象仿如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把美味的酒都搞得难喝了。
鱼渊的王并不知晓盖尔这种骨鲠在喉的感受,依旧举着酒壶,一杯一杯地倒酒。他谈到民税,谈到当季最鲜美的水产,谈到令人头痛的奴隶贩卖问题,最后终于提及宴会的重点。
“鱼渊早就盼望您来做客,可惜前几个月雨水太多,汛期出行非常危险。没想到正是这场雨,让潜伏在波莱密耳湖底的它迷失了方向,误入了我的渔场。”
鱼渊之王舔了舔干燥的唇,用神秘的语调说道。
“我令人抓捕了它,饲养在这所庭院里,花费无数人力物力,最终将其驯服。因为水质和居住环境的限制,它暂时还无法长途运输,因此我给您写信,邀请您前来观赏。过去几年里,鱼渊进献无数宝贝,却没有一件能比得上它……”
宴会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宫廷乐师和舞女退出庭院,兴致高昂的陪客们也各自放下酒杯,仔细倾听谈话的内容。
盖尔微微侧头,总算将目光放在鱼渊之王身上。
“就在这院子里?”
“对,就在这里。”白发老人咧嘴而笑,脸上蓬松的胡子也跟着抖动。“月亮已经升上高空,正是它最喜欢的游玩时间。”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铜管,含在口里吹奏出脆亮的声响。
声音刚落,平静湖面突然暴起数尺水花!
围湖而坐的大臣贵族连忙后退,生怕衣服被淋湿。盖尔没动,视线紧紧盯着湖泊中央,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从湖水里跃出的东西,有着人的身体,鱼的下肢。它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重又落回水中,朝着岸边游来。
盖尔看见它湿淋淋的绿色长发,也看见它精致得妖冶的五官。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从未见过更美的面孔。但这种美又充斥着怪异感,冰冷危险,不似活物。
它在盖尔面前停下,白皙的胳膊搭在岸边,露出形状优美的双手。盖尔目光下移,看到它的手指依旧长着鳞片,长而锋利的碧绿指甲刺进泥土。
鱼渊的王偷偷观察着盖尔脸上细微的表情,小声解释:“它认识您,殿下。人鱼很难顺从人类,我们在驯养它的时候,使用了您的画像和衣物,确保它能记住主人的模样和气味……”
湖中的人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盖尔,金色瞳仁熠熠生辉,像是燃着一把冰冷的火焰。
盖尔知道这种眼神。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就和他讲过人鱼的传说。绝美容颜,动听歌喉,魅惑人的眼……
讲故事的人已经死了。故事里的人鱼却留在了盖尔心中,随着时间堆积而变得面目清晰。
他想拥有一只人鱼。这是他自己的渴望,也许是出于收藏癖,或者对逝者的思念——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情没必要深想。
如今渴望变成了现实,哪怕是久经磨练的盖尔,也有几分头晕目眩。
他走到岸边,俯身伸手,想触碰人鱼。对方顺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
见状,鱼渊之王笑得更开心了,连忙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场。
“那么,我也不打扰您了。”老人颤巍巍鞠躬,补充说道:“如果有任何需要,院外随时有人侍奉。祝您今夜过得愉快。”
盖尔不担心鱼渊的待客礼节,点点头没有说话。庭院内很快只剩他一人,享受着人鱼的依赖温存。
为了更近距离地观察人鱼的模样,他席地而坐,用手指撩起人鱼披散在胸前的头发。
“我该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人鱼没有性别,称呼全凭个人喜好。盖尔想了一会儿,没想到合适的名字,注意力却被人鱼的鱼尾吸引了。
在粼粼的湖水中,人鱼的尾巴轻轻摆动,分布均匀的鳞片流转着动人的光芒。
盖尔想抚摸那鳞片。他的确这么做了,但手指触到鱼尾的同时,脖间也传来了可怕的凉意。
人鱼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挥手割开了他的喉咙。
盖尔反应很快,立即用力推开人鱼,用手掌按压流血的伤口。落入湖中的人鱼再次扑上来,用尖锐的指甲抓挠盖尔的眼睛。没能得逞,只在对方右脸划下几道深深的口子。
盖尔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出声喊叫。哪知人鱼也张开了满是尖牙的嘴巴,发出刺耳高亢的叫声。下一刻,人鱼竟然跃上岸,对盖尔展开又一轮袭击。
这是要彻底杀了他!
盖尔勉强闪躲着,视线越来越模糊。受伤的右脸烧灼般疼痛,更别提被割破的喉咙。人鱼的指甲有剧毒,即使他的伤口不致命,也会中毒而死。
必须赶快联络部下。
赶快!
盖尔一脚踹开人鱼,跌跌撞撞朝着庭院的门口跑。他听见嘈杂的声响,踏出门槛便看到自己的士兵已经被鱼渊的人包围,死伤大半。那个原本谄媚讨好的老头,正站在高处观赏屠杀景象,不意瞥见冲出来的盖尔,立刻下令。
“抓住他!不,杀了他!”
“飞翼国的人,全部都得死——”
盖尔喉咙里咯吱咯吱响,满腔怒火无法发泄。他夺过一把长剑,整个人犹如狂怒的雄狮,冲杀敌阵,直取鱼渊之王。后者被吓得腿脚哆嗦,赶忙命令周围人保护自己。
“别让他碰我!滚开!”
“注意你的武器,混账!别伤到我……”
混乱中,盖尔踩踏着尸体逃离此处。趁着夜色,他奔跑了很远。由于受伤和中毒,他的大脑昏沉,耳朵里塞满了杀戮的声音。身体滚烫,喉管干痛,每一处皮肤都在叫嚣,每一个毛孔都在嘶喊。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凭着本能横冲直撞,丝毫不顾行人的惊叫。
即使在夜里,鱼渊的王城依旧热闹。街上人很多,似乎还在举办什么集会。盖尔喘息着,心想自己大概暂时摆脱了追捕,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治疗,再联络飞翼国……
只要短暂休整,他就能带兵带回来,消灭鱼渊,杀死君主。这次一定要做得彻底,不留后患……
杀,杀,杀!
脑中有个声音不断嘶喊。
杀死所有反叛的混账!
所有流着鱼渊血的人!
疯狂的念头控制了盖尔的思维。目之所见,都是仇敌,耳之所闻,皆为怒喝。
这一夜,奴隶贩子马塔拉正在集市上展览自己最得意的商品——一名身高两米壮硕如山的战士。他决意要卖个好价钱,因此把这场展览会办得特别热闹。威猛的战士赤手空拳,砸碎了沉重的岩石,拔起了粗壮的树木,赢得一阵又一阵喝彩。眼看到了竞买的环节,突然有个满身血污的黑发男子闯进来,和宝贵的商品撞个满怀。
战士表演得正兴奋,大吼着要揍人,哪知却被对方贯穿了心脏。
马塔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商品倒地,鲜血流了一滩。观众哄然而散,只剩凄凉的场子,和一个神志不清的持剑男人。
马塔拉愤怒了。
他召集手下人一拥而上,制服了凶手,并亲自用板砖敲了那人的脑袋。
“呸!”
马塔拉对着男人的后脑勺淬了口唾沫。虽然恼怒,他还是没忘检查对方的身份。然而盖尔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的物件,反倒是脸颊和脖颈的伤痕特别显眼,一看就是惹了大麻烦的家伙。
“把他关起来。”
马塔拉吩咐道,“弄死了我的货,就得付出代价。反正这家伙看样子也不是鱼渊人,说不准是哪家逃出来的奴隶——”
他得好好讨回这笔账。
如此思量着,马塔拉总算消了点气。他眯着眼睛,看手下人把盖尔拖进关押奴隶的铁笼,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小麻雀!麻雀!”
角落里有人哎了一声,忙不颠的跑出来,笑嘻嘻地问:“主人要我做什么?”
“给笼子里那个人治治伤,别让他死了!”马塔拉瞪了来人一眼,“别整天嬉皮笑脸的!老子现在心情不好!”
“是是,都听您的。”此人连连应声,脸上笑容不减,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铁笼。和马塔拉相反,他的心情好得要命,甚至开始低声哼歌。
如果盖尔没昏迷,就能听出这人哼唱的曲调,和游吟诗人如出一辙。
“巧遇即是缘分……”
哼着歌的人走进铁笼,俯视奄奄一息的盖尔。他的眼神掺杂着兴奋、欢愉以及淡漠的杀意。
“又见面了,亲爱的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