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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夜莺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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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商团经过很多地方。成片破败的村庄,干旱无垠的石滩。马车爬上险峻山崖,又钻进潮湿多虫的沟壑。在稍显富裕的城镇里,马塔拉竭力推销着自己的奴隶,有时生意不错,有时则是白忙活一场。
盛夏来临之际,他们遭受了一场暴雨引发的洪水。没有人员伤亡,但紧接着,疫情出现了。一部分体质差的奴隶开始高烧呕吐,浑身起疱疹。负责看守的人里,也有几个被感染,病恹恹地瘫在车上,动弹不得。
这可急坏了马塔拉,一个劲地催着简乐治病。简乐表示无能为力,想要控制疫情,只能把患病的人抛下。
“或者,等人病死了,把尸体填埋好。这样做,疫情不会继续扩散到其他地方。”
简乐如此建议道。
马塔拉不是慈善家,不愿意继续在将死之人身上花费精力。要他等待病人死亡,再收拾后事,得浪费多少赚钱的时间?
所以他把患病的人统统赶离车队,并决定加快行进速度,前往下一个地点。
被抛下的病人均是一脸呆滞,或蹲或躺,挤在泥泞的湿地里。盖尔隔着铁栏杆望去,那些人就像一滩逐渐变小的灰色污渍,最终与颓败的天地融为一体。
经过此事,旅行商团损失了不少奴隶,因此需要补充新的面孔。车队朝着国境线行驶,走得越远,越能见到大批迁徙的流民。他们有老有少,携家带口,脸上写着同样的麻木与饥饿。
马塔拉骑在马上,眯着细小的眼睛在人群间挑选,一旦找到中意的人,他就指挥手下干活。购买一个自由人成为奴隶,花费不了多少钱,往往是几片面包,一小瓶酒,要么再加点儿铜子。沦为奴隶的人也都不哭不喊,垂着头蹲进铁笼,不会再向他们的父母姊妹看上一眼。
买卖完成后,奴隶的生死就全部捏在了马塔拉手里。也许他们会遭受鞭笞,殴打,在病痛中早早咽气,或者撑到自己被卖掉,开始另一段毫无自由的人生。
盖尔在铁笼里见证了很多惨事。他不是没见过死亡和虐待,甚至他本人就是沾满鲜血的战士,王宫里的屠夫。但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更平静,更不值一提。人的生命轻飘飘的,感受不到任何重量。没人在乎生死,哪怕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有一天商团里死了个年轻女人。她有着玫瑰般娇弱的容颜和纤细的肢体,眼睛里总是含着盈盈水光。她是被伴侣卖掉的,进来后一直哭泣,还试图趁夜逃跑。被抓住后,马塔拉命人捆住她的手脚,扔在草地上折磨了一整夜。天亮后,女人的身体已经冰冷,被看守们抛入河流,再也没浮上来。
简乐进铁笼给盖尔换药,发觉盖尔一直注视着河面,便随口问道。
“你在怜悯?”
盖尔挪动视线,深蓝瞳孔情绪涌动。
简乐跟着看了一眼河面。
“很多人和她一样。战争,重税,让他们丧失了生存的机会。怜悯?别搞笑了,明明你自己也是个战争贩子。”
盖尔不反驳。
五年前他打败鱼渊,五年后他要踏平鱼渊。
只要他能回国,鱼渊就将迎来屠杀。
哪怕他回不去,两国交战也不可避免。鱼渊无法永远掩盖事实,诺亚察觉不对以后,一定会带兵前来。
他一定会来——无论喜不喜欢战争。
简乐看着盖尔脸上笃定的神情,扑哧一声笑了。
“我猜,你在期待诺亚的到来?就算那家伙来了,确定能找到你?鱼渊的王依旧在追捕你,马塔拉则是整天盘算怎么把你卖个好价钱。也许在诺亚见到你之前,你已经被追兵灭口,或是卖给了某个变态,受虐而死。”
简乐意有所指,说话字字带刺。
盖尔却从话语里捕捉到稍纵即逝的信息。
他怎么知道自己还在被鱼渊追捕?
“哎,算了算了,跟哑巴聊天也没意思。”
简乐叹口气,拍拍膝盖起身,不料口袋里有东西滑落在地。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耳环,飞翼形状,表面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芒。
在飞翼国,这种饰品是王族才能使用的东西。即便普通人认不出标志,也会因其昂贵的材料估算出巨大的价值。
为什么会在简乐身上?
说起来,只要有这个饰品,不就可以交换自己的自由吗?
盖尔下意识去捡,简乐眼疾手快,先拿走了耳环。
“哎呀,好险好险。”
简乐捏着耳环,俯视情绪激动的盖尔,眼珠子转了转,露出恶意的笑容来。他轻轻一抛,贵重的耳环就穿过铁栏,落进哗哗流淌的河水里。
下一秒,他被盖尔抓住领口,撞在坚硬的铁栏杆上。愤怒的男人低声吼叫着,仿佛在质问他的恶作剧。
“别生气啊,乖。”
简乐顺势抬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亲盖尔干裂的唇。他轻声说话,模样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说过,你现在是我的。你哪里也去不了,死也得死在我手上。”
说完这句,简乐忽然又笑了。
“开玩笑的。”
战争来得比想象的要快。
鱼渊的王是个怂包,原本计划暗害盖尔,放假消息狠狠敲诈飞翼国一笔,再全面反扑夺回主权。结果盖尔逃跑,这老头子立刻慌神,决定先按下事端,把盖尔抓到手再说。
谁能想到盖尔被囚禁在奴隶铁笼里呢?
鱼渊没找到盖尔,消息却不知怎地漏了风。飞翼国震怒,率先对鱼渊发动了讨伐战争。一时间鱼渊国内人心惶惶,到处都漂浮着硝烟的味道。
马塔拉的旅行商团向来避着士兵,现在不太平,更是挑拣安全的地界活动。可惜该来的总会到来,谁也拦不住。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商团停在小树林里休息。简乐蹲在湖边,洗漱完毕,给自己脸上涂抹黏糊糊的黄色药汁。这玩意儿可以让他的肤色变得难看一些,降低别人对他的关注度。
当他把脸抹匀了,正好看到黑压压的军队包围了小树林。
金发碧眼的王子殿下骑着骏马,威风凛凛地沿着旅行商团的货车走。走到第五个铁笼时,他拔剑劈开铁笼的锁,将里面的盖尔解救出来。
“对不起,兄长……我来晚了。”
诺亚半跪在地,满怀愧疚地行礼。“收到密信后,我才知道鱼渊反叛,立刻调兵赶来,还是迟了。”
盖尔解除了手脚镣铐,在侍卫的搀扶下站稳身体。他深深呼吸着空气,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许久,他才抬手示意诺亚起身。
旅行商团的人都被这阵仗吓懵了,个个呆若木鸡站在原地。马塔拉浑身止不住发抖,干脆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屎尿流满□□。
在可怕的静谧中,简乐步履踉跄地扑上来,嘴里喊着殿下,又无比精准地跌坐在诺亚脚边。他面容悲怆,气色枯槁,看着就经历了惨痛的折磨。
诺亚俯身拥抱简乐,不断低声安抚着。
“殿下,我好怕……”
简乐抽泣着,抹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怕您收不到我传递出去的密信,害盖尔殿下受苦……”
听到这么令人感动的言辞,盖尔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觉得反胃,同时无比惊讶;简乐和诺亚的话里透露出难以置信的信息,而这信息正是自己被快速找到的原因。
“简乐写信告诉了我一切。”诺亚扭头向盖尔解释。“信里有你的贴身饰物,我才能迅速做出判断。”
盖尔想起简乐扔耳环的戏码,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我冒着生命危险送了三次信,为了保证能够送达,还变卖了部分首饰,殿下您不介意吧?”简乐一脸真诚地仰望盖尔,话里带着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戏谑。“还好,总算有信送到,殿下现在重获自由了。”
……就在前几天,简乐还对盖尔的伤口施虐,说着侮辱性的话语。
现在他又变成了善良无辜的游吟诗人。
盖尔冷笑,这笑容看在诺亚眼里,却成了别的含义。
“兄长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指的是旅行商团的人。包括奴隶在内。
如果是往常的盖尔,绝对不会留任何活口。这些人见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出于王室尊严,都不能留。
但是盖尔犹豫了。他看到简乐含笑的眼神,如同在审视自己,嘲笑自己。
于是他放过了铁笼里的奴隶,下令杀死马塔拉和其余看守。
在惨叫声中,诺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拉简乐站起来。两人手指相握,谁也没松开。
盖尔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上,有些意外,又有些微妙的不适。
他不记得诺亚和简乐有什么深度交往,何以亲密到这地步?
还是说,两人天然吸引?
不,他不会让诺亚和简乐进一步接触。
为了杜绝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