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第234代魔王与第233代勇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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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什么？”
米洛斯没明白简乐的意思，踉跄着向前跨了半步，差点儿摔倒在地。他勉强维持住平衡，抬头对上简乐居高临下的视线，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这种紧要关头，请您别开玩笑……”
米洛斯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为何而感到恐惧。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面皮僵硬而疼痛。“快动手吧，我们得赶紧收拾好，免得魔物聚集过来，把事情搅得更……糟……”
他没有把话说完。
森林的上空出现了一只鸟。
或者说，是某种丑陋的魔物。通体漆黑，头部如人类骷髅，有着尖锐锋利的长喙。
米洛斯对它很熟悉，熟悉到作呕的地步。许多年前，正是这种魔物袭击了村庄，毁掉了他的一切。为了复仇，他不知猎杀了多少只，甚至以为该魔物已经绝迹。
然而现在，同样的魔物再度露面，盘旋着落在简乐肩上。收整翅膀，梳理羽毛，冲自己发出怪叫。
魔物不可能亲近人类。
所以，简乐的话是真的？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米洛斯喃喃自语，用手掌捂住半边扭曲的脸。他的大脑运行缓慢，连辨别最简单的事实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简乐说自己是魔王。
简乐不允许带走龙的头颅。
可简乐也曾一同冒险，斩杀魔物。多年前，还救过他一命。
不，等等……
简乐究竟是怎么救他的？
米洛斯浑身一悚，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简乐。记忆中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有什么真相正在浮出水面，露出原本残酷的模样。
在那个村庄被屠的夜晚，幼年的米洛斯跪在湿黏的地上，抱着身体残破的姐姐忏悔哭泣。热浪与毒风包裹住耳朵，遮挡了周围的声音，也遮挡住简乐的话语。无数魔物飞过来的时候，简乐似乎说了句什么，它们便立刻落荒而逃。
简乐说了什么呢？
“——滚开！”
呵斥声如利刃刺入米洛斯头顶。他回过神来，看到简乐一脸嫌恶地驱赶着肩上的魔物。那鸟不敢耽搁，连忙张开翅膀离开简乐，退到远处蹲伏着，瑟缩而躁动。
“都说了多少遍，长得丑就不要露面吓人，容易做噩梦。”简乐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视线落到米洛斯身上，却发现对方表情极度怪异。
像哭，又像笑。
“我早该想起来的。我早该知道……”
米洛斯脸色惨白如纸，不成句的话语从颤抖的唇角流泻出来，带着悲楚的恨意。
他终于记起一切细节。
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当初魔王的一句呵斥。
“普通人类怎能轻易击退大量魔物？真相一直都摆在眼前，我却像个傻子被蒙在鼓里，从来没有怀疑过。”
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他不顾一切地将简乐当做了救命稻草。未曾质疑，满心信任。
简乐是他创造的信仰，是他赋予神圣意义的美好象征。而现在，这个信仰正在一点点破碎，嘎吱嘎吱，发出即将崩溃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接近我……”
米洛斯说得很慢，每个单词都花费极大力气。“指引我，帮助我……”
鼓励我。
欺骗我。
背叛我。
“为什么呢？”简乐重复了米洛斯的问话，继而用轻松的语调回答道。“因为好玩呀。”
“多年前在村庄遇见你，我可没当回事。不过是个灾难的幸存者，活着或死了，根本没有关系。后来再见面，你却变得异常出色，而且还具备成为勇者的潜质。想想看，有什么比亲自培育一个勇者更有趣的呢？更何况，这个人类还一厢情愿把魔王当作恩人，无比信赖憧憬；这样的戏剧冲突，才会给决战增添噱头。日子太无聊啦，总得找点儿有意思的东西，不是吗？”
简乐伸手抚摸米洛斯的脸颊，指腹自耳鬓滑至下巴。接触到的皮肤僵硬而冰凉，甚至有一点恐惧的瑟缩。在对方漂亮澄澈的蓝眼睛里，他看到恶毒的自己，活脱脱魔鬼扮相。
“对了，为免误会，我得澄清一件事。村庄被屠的那天晚上，我并非故意在场。是你的姐姐恰巧招待我进家做客。时机特殊，周边的魔物受到魔王力量影响，才变得如此疯狂，以至屠村。即是说，害你家破人亡的凶手不是你，而是我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米洛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了下去。简乐的指甲划破他的脸颊，淡红血液顺着细细的口子渗出来。
“明白了吗？也许我曾经顺手救过你，但我只能是你的仇人。”简乐俯视着米洛斯，冷漠的瞳孔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我陪你玩了很久，现在差不多腻了。”
米洛斯突然动了下。他抬起右手，向简乐做出刺剑的动作。
但他手里空空如也。
他的剑还陷在龙颈里。
简乐轻松接住他那虚弱无力的拳头，凑近耳际低声说话。
“还不到时候，亲爱的米洛斯，别着急。你太疲惫了，回去吧。去养伤，去休息，恢复最好的状态，然后再回来。杀死罪恶的魔王，杀死你的恩，你的师，你的友……”
简乐推开米洛斯。勇者的身体像一片衰败的落叶，迅速向后仰去。蹲伏在远处的魔物瞬间飞出，衔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到森林边缘，抛下高空。
破烂歪折的躯体坠入海洋，激起一大片腥粉色的浪花。
简乐站在原地，脚下是岩浆与焦土，身后躺着红龙的尸骸。在滚烫而刺鼻的空气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在这里等你来。”
人们在岸边等待了很久。一天后，海水将勇者昏迷的身体送到了沙滩。三天后，勇者在王宫醒来，得到了医生的惊叹，以及公主喜极而泣的泪水。
国王亲自前来，握着勇者的手询问事情。无论他问什么，米洛斯都带着平静的微笑，反复回答同样的几句话。
“请放心，龙已经被杀死。”
“魔王在等我。”
“我会杀死魔王，请放心……”
“我会杀死他。”
也许是米洛斯的语气太过平静，也许是这个国家永远流传着勇者不败的神话，国王没有太过担忧。为了安抚百姓情绪，国王还被迫公开作了一番演讲，讲述勇者的杀龙功绩，展望未来精彩的大决战。很快，黑沼泽的魔王也寄来信件，声讨红龙的死亡，向勇者宣战。这无疑是对勇者能力的证实。
人们愈发狂热欣喜，无比渴盼决战的到来。他们拿出酿好的美酒，准备着佳肴鲜果，将祈愿的灯笼挂满每一条街道。勇者的事迹被编成一段段歌谣，在孩童间传唱不息。甚至连杀龙的细节，都被描绘得有声有色，极为详尽。
他们唱道，米洛斯举起长剑，斩杀噩梦与黑夜。
所有的魔物啊，都在勇者的剑下消弭不见。
他保护大陆，捍卫国家，是人类的太阳。
他身负伤痕，英俊坦荡，是神恩赐的希望。
米洛斯呆在王宫深处，有时也能听见侍女低声吟唱歌谣。在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并比之前更强壮。
再次启程的当天，公主为他穿戴好铠甲与花环，又在他额头印下祈福之吻。面对公主难得流露的情意，米洛斯依旧一脸平静，笑着说谢谢。他那被称作海洋宝石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潭死水。
米洛斯离开王宫，穿过街道，耳朵里灌满了人们的欢呼。他背负着巨大的希望，乘船出海，踏上黑沼泽的焦土。像所有冒险故事的终章一样，他打败了路上阻拦的种种魔物，进入富丽堂皇的城堡。简乐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观赏着他的战斗，而他脚踏尸体与血泊，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
两人对视，彼此都没说话。
简乐现在更像个魔王了。长发披散，金眸泛着寒光，皮肤白得吓人。他一手托着脸颊，悠闲地坐在镶满宝石的椅子里，另一只手却突然抓向米洛斯的额头。尖锐锋利的长指甲，差点儿触及眼球，被米洛斯用剑身挡住。
即便如此，凌厉气息依旧割破了他的眼皮，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简乐说，“准备好杀我了吗？”
米洛斯不答话，抽剑再次刺向简乐。
在华美得刺眼的魔王城堡里，他们展开了厮杀。王座被劈烂，金光闪闪的穹顶也塌掉大半。泥沙与石块坠落下来，砸在光滑的镜面地板上。勇者一次又一次冲向魔王，身上伤势渐增，战意却越发高涨。
简乐逐渐力不从心。他想起第233代魔王的日记，里面用充满绝望的文字写道，命运眷顾正义，勇者永远会取得胜利。
可是简乐从不相信“命运”。
他厌恶任何被安排好的未来，比如魔王被勇者打败，比如活在蛋壳里被巨兽吃掉。
长剑捅穿简乐肩膀的同时，他将米洛斯打进墙壁。年轻的勇者咳着血，再次爬起来，以疾风般的速度刺向简乐咽喉。
剑尖抵在脖颈的刹那，米洛斯迟疑了。
可能只有半秒钟，甚至更短，简乐扭断米洛斯持剑的手腕，将他按倒在地。锋利如勾的手指插进米洛斯的胸膛，瞬间撕裂心脏。
躺在地上的米洛斯没有挣扎，只是望着简乐。混杂着红色的液体自眼角溢出。
“为什么哭？”
简乐喘息着问。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别的。
“疼吗？还是因为输给了我？”
“……不。”
米洛斯张嘴说话，声音含混不清。他那斑驳鲜明的脸上，残存着悲伤与怜悯。
“我输给了自己。”
简乐点点头，笑道：“对，你的心软和犹豫，都是失败的致命原因。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我花费那么多精力，就是为了毁掉你……看，命运的诅咒被打破了，大陆上的人类再也等不到胜利的消息。”
他抽出猩红手掌，心情愉悦地拥抱了对方。
“不要难过，米洛斯。反正世界就要灭亡了。”
米洛斯没回应。在简乐的怀抱中，他的体温渐渐降低，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黎明，天色刚刚泛白，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勇者的尸体。他躺在王宫前最大的广场上，面色平静，空洞的眼睛蒙着灰。
绝望与恐慌像病菌一样疯狂扩散，捆绑了所有人类的神经。
他们从未如此可怕地意识到，末日要来了。
长期以来的坚定信仰轰然倒塌，无数人忍受不住，精神崩溃，甚至开始发疯。有的人胆怯自杀，有的人狠狠咒骂勇者的无能，更多的人只能紧闭门窗，躲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死亡，痛苦，奴役。
王宫内也一片凄凉。国王遣散了所有奴仆和士兵，把自己关在空旷的宫殿里读书。公主独自带走了勇者的尸体，从此踪迹全无。
然而魔物迟迟没有来袭。
简乐呆在黑沼泽，哪儿也没去。
红龙的尸首化为白骨，堆成新的山头。比起豪华的城堡，简乐更喜欢这里。他经常坐在巨大的骸骨里，对着空气说话，自己和自己聊天。
他讲起以前的故事，描绘一个又一个世界的模样。吐槽红龙建造城堡的品味，模仿勇者的英雄腔调。
也许我该做个游吟诗人。
有一天，他如此感慨道。
你觉得呢，小红？
没人能回答他。
简乐伸了个懒腰，平躺在地。他看到上方的天空出现裂缝，黑雾与巨爪探了进来。
世界要结束了。
好好用餐。他轻声说道。
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234代魔王与第233代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