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夜莺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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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听个故事，那么请坐在我身边。歇歇脚，闭上眼，权当听段戏言……
关于巨兽，关于欺骗，可笑又可憎的相遇与冒险。
如果你提起兴趣，不妨听到最后，然后回答我。
亲爱的愚者啊，结局到来之时，你是欢喜，抑或为自己一无所有而嚎啕大哭？
飞翼国的王宫里，有世上最奢华美丽的花园。它出自名匠之手，有着精巧繁复的地形设计，和叹为观止的亭台宫殿。每一处的花木都经过精心的挑选和培育，完美而谨慎地点缀着花园；每一只雀鸟都贵若千金，是常人所不能窥视的珍奇。
外面的人提起这座花园来，总是用充满了艳羡的情绪，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他们想象园子里的享乐生活，但贫瘠的阅历只能提供模糊单薄的画面。
然而，对于花园的主人来说，这些装扮还不够。
他需要更新鲜的东西，来给花园增添乐趣。
于是宫廷乐师搬了进来，歌剧团成为常客，杂耍艺人偶尔也能得到垂怜。每天都有演出，都有狂欢。美酒与佳肴源源不断，容颜秀美的男女侍从更是让人目不暇接。无论白天还是深夜，只要主人心情好，这里就是快乐的神殿。得到邀请的达官显贵们，也能通宵达旦饮酒作乐，沉醉忘返。
但如果他情绪恶劣，这里则变成绝佳的发泄场所。
看吧，今天晚上，花园的主人又发怒了。
蔓拉抱着怀中的水壶，侧耳倾听远处纷乱的惊叫。园子很大，隔着重重叠叠的假山阁楼，她什么都听不真切。出于好奇，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喂食的工作，直到被清脆的琴声打断思绪。
“今夜到来的第一位客人，是尚未知世的孩童。”
慵懒含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蔓拉转身，有些不情愿地鼓起脸颊，紧抱水壶朝着琴声的方向走。她脚下是潮湿的湖岸，再往前，则是一片镜面湖泊。湖水中央填造了极小的陆地，用来放置巨大的银制鸟笼。想要抵达鸟笼，就必须穿过狭长的小径，踩着覆盆子和月见草，把裤脚弄得湿哒哒一片。
蔓拉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她必须每天过来，把清水和面包送给鸟笼里的囚人。她把这活计称之为“喂食”，因为囚禁在笼中的黑发男人，和鸟雀没有区别。
美丽，脆弱，只会唱些没用难懂的歌。
木琴声再次响起，散乱音符落于水面，激不起半点涟漪。
靠在银栏杆上的男人拨动琴弦，继续哼着自己的诗歌。月色之下，他像返生的神袛，又如无灵魂的雕像。
“昨夜的故事尚未完结，但她早已将其抛入湖底。勇者与恶龙来不及相遇，勿论复仇与谎言……”
蔓拉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鸟笼前，如释重负地放下水壶，打断对方的曲调。
“水送来啦！你别唱了，我又不爱听……”她低头看见笼内的餐盘，两片干面包已经被水露浸湿，却没有咬食的痕迹。“简，你怎么还不吃饭？我会被责骂的！”
“简乐，不是简。”简乐耐心地纠正读音，伸出手抚摸蔓拉的脑袋。面前的女孩儿不过七八岁，天真且稚嫩，正是有话直说的年纪。自从他被囚禁在鸟笼里，这孩子就负责送饭，算是自己排遣无聊的珍贵对象。
因此，简乐的态度很温和。
“面包太难吃，不过为了你的安全，我待会儿就塞到胃里去。作为交换，再陪我待会儿吧。”他对着蔓拉笑了一下，“我还有好多关于蛋的故事，正愁没人听呢。”
“可是我讨厌蛋的故事，更讨厌你的主人公。”蔓拉皱起眉头，毫无气势地抱怨着。“飞翼国的歌曲只会歌颂英雄，简的故事却夸赞恶人。你看，盖尔殿下就是我们整个国家的英雄，聪明能干，战无不胜，做了数不清的大事。讲述他的歌那么多，为何你不唱给我听？”
“因为在这家伙眼里，我绝非英雄，而是罪犯，疯子，冷血放纵的混蛋。”
阴森森的声音突然插入对话。蔓拉浑身打了个寒颤，回头看见背后站着的高大男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盖尔殿下……”
她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细弱的话音。由于畏惧，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插进土里，指缝生疼；但崇拜与渴慕的心情，又鼓动着她仰望那人的容颜。
今夜月色很好。从湖面吹送而来的风也暖暖的，带着香甜的湿气。男人刚从一场狂欢宴会上离开，身上只披着单薄的丝绸袍子，优美健壮的躯体被勾勒得分外明显。酒液浸湿了他的漆黑短发，顺着发梢滴落脖颈，晕染衣襟。浓重的酒味弥散开来，其间还混杂着花朵的芳香，以及令人作呕的铁腥气。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脸。硬朗而立体的五官，算不上精雕细琢，但却有种野性的侵略美。那双结了冰的深蓝眼眸，正紧紧盯着鸟笼里的简乐，视线里充满厌恶与轻蔑。
蔓拉看到他脸上身上都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这是惯常发生的情况，盖尔殿下英勇善战，只是性格不太和善，心情糟糕时会对犯错的罪人施用一些暴虐的手段。在这座花园里，人们度过无数个快活的夜晚，也见证过无数次血腥的场面。
即便如此，盖尔殿下也是独一无二的。
“殿下，您在蔓拉心中永远是最伟大的存在。”蔓拉颤着声音说道，“请不要在意这个外乡人的看法，他还不了解您……”
简乐嘴角微微抽搐，感觉有点想笑。
数月前，勇者与龙的世界破碎，他来到了这里。冷兵器的时代，多国互相对峙，大小战争频发。他扮作游吟诗人，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最为繁荣的飞翼国，也打听到许多琐碎的消息。这个国家的王早已病逝，只留下两个血脉相连的王子。行事果决狠厉的哥哥盖尔，善良仁慈的弟弟诺亚。盖尔拥护者众多，但迟迟不愿继位，只肯接手政务。弟弟诺亚热衷外出，援助陷入困境的子民，因此也得到了部分国民的爱戴。
流浪生活把简乐搞得落魄不已，更别提他的诗歌根本无人问津。有一天简乐在街边弹唱，遭到地痞驱赶殴打，凑巧被路过的诺亚救下。于是简乐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演技，表现出孤苦无依受伤严重的模样，硬是让善心大发的王子带回宫殿。
不幸的是，这位情感泛滥的王子身边还跟了个兄弟，冷眼见证了简乐的全部戏码。在简乐进王宫后，盖尔行动迅速地哄走了单纯的弟弟，然后把简乐扔给医生，要求他治好伤口麻利滚蛋。
简乐身上当然不会有伤。盖尔认定这是骗局，当场拔剑，却意外撞破了简乐的自愈秘密。
然后，简乐就被关进了花园。
算算日子，今天大概是第六天。
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简乐被禁锢在巨大的鸟笼里，只能看到四周的树木花草，平静无波的湖水，以及头顶那块被分割成碎片的天空。笼子里铺了白羊毛的地毯，触感柔软，睡起来挺舒服。简乐无聊的时候，经常躺在毯子上，看笼壁上雕镂的花纹，或是数天上又飞过了几只鸟。
花园很大，他所在的湖心岛位置偏僻，从未有陌生人闯进来。每天只有个年幼无知的侍童送水送粮，除此之外，也就脾气暴戾的盖尔王子偶尔造访了。
简乐厌倦枯燥的日子，但同样不喜欢这位王子殿下的到来。
“殿下征战无数，曾与鱼渊对抗，守住整个国家，拯救了千万子民的性命……您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
蔓拉还在诉说，用胆怯细弱的话音，诉说自己的崇拜与敬仰。在飞翼国，即使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能把盖尔的事迹倒背如流，更别提年长的大人。简乐进入飞翼国后，已经深深见识到人们对盖尔王子的狂热追捧。
盖尔本人毫不动容，视线落到简乐身边的餐盘，挑眉问道：“你还不吃东西？”
“难吃，像狗食。”简乐笑嘻嘻地回答，“就算你把我关在这里面，我也不是靠面包屑果腹的小鸟啊，王子殿下。”
他将最后几个字念得很轻，语调含着调戏般的不正经。
盖尔脸色愈显阴沉，挥手遣退侍童，向前一步靠近简乐。笼子里的人神态坦然，没有任何畏惧的表现，甚至还侧过脸来，嗅了嗅盖尔身上的味道。
“殿下心情不好吗？”
简乐抬眼，迎接盖尔俯视的目光。“让我猜猜刚才哪个可怜蛋遭受了折磨？唱歌的艺人，端酒的侍者，还是伺候你沐浴的姑娘？算了吧，放过他们，反正总会有下一次。”
他翘起唇角，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说：“实在要发泄怒气，不如跳湖里，冷静下你那颗发疯的脑袋？”
“你在指责我？”盖尔冷笑一声，伸手穿过鸟笼，狠狠扼住简乐的脖颈。“像你这样的怪物，也有资格来干涉我的做法？”
简乐细细呻吟着，因为缺氧和疼痛，他无法顺畅说话。潮红爬上脸颊，渗入眼睛，将视线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
在盖尔眼里，面前的人简直不堪一击。漂亮，柔软，只会用动听的嗓音说些刺耳的语言，以此当作反击的武器。可惜带刺的蔷薇始终是蔷薇，没了自由的夜莺永远飞不起来。
简乐，也只是他收集到的不死玩物罢了。
“其实我该感谢诺亚。”
盖尔松手，看着简乐伏倒在地，捂着发红的脖子咳嗽。“如果不是诺亚同情心泛滥，非要把你带回来，我也不会发现世上还有不死的怪物。也许这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
他蹲下身体，用手指抚摸简乐侧脸，粗糙指腹在白皙肌肤留下几道红痕。
“那些大臣总希望我更温和，他们崇拜我，敬重我，却又惧怕我，不满我。况且，诺亚不喜欢我杀人……现在你来了，我就有了替代品。”盖尔神色冰冷，从嘴里吐出的话语泛着丝丝凉意。“你懂我的意思，所以，少惹怒我。”
没进王宫前，简乐听过很多关于盖尔王子的事情。人们对他的英雄战绩大加传颂，却对他的性格分外容忍。毕竟受难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更别提其中还有不少罪犯。
人们说，盖尔是先王之子，血液里流淌的暴虐，是继承的必然。
简乐忍着笑意，眼角湿润，浑身颤抖。他望着盖尔英俊的脸庞，如同窥见对方体内扭曲嗜血的灵魂。
“你他妈就是个恶心的施虐狂。”
“随你怎么说。”盖尔站起身来，简单交代道：“诺亚明天要见你。他想知道‘可怜的诗人’身体痊愈得如何。和上次会面一样，记住你的身份，管好嘴巴。”
只有在提到诺亚的名字时，盖尔的语气才稍微缓和。
四天前，简乐曾离开过鸟笼，与诺亚王子进行了短暂的见面。对于简乐来说，这种会晤相当于囚犯放风。
值得庆贺。
“好的，好的……”
简乐垂下头，嘴里随便应承着。散落的发丝遮掩了他此刻的神情，因此盖尔没看到他眼中的算计。
“遵命，我的王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夜莺的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