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8、第八章：沈惜城 比起那些

　　沈惜城解外袍的手一滞，开口道：“姑娘这么晚来拜访在下可有什么事？”

　　只听一声巧笑，一阵扑鼻的桃花香扑面而来，那女声又道：“沈公子，你好生无趣。”

　　沈惜城转过身来，垂着眸，面无表情的开口：“你要我对一个桃花妖如何生趣？我的兴趣还不至于这么另类脱俗。”

　　只见面前女子身着嫣红罗裙，黑发款款盘在脑后，宽袖微微遮着粉唇，双眸顾盼生姿，女子轻轻一笑说道：“公子倒是看得穿，怕是方才在院里的时候就看透了奴家的本体了。奴家只是好奇，公子为何不直接问管家呢？”

　　沈惜城也不看女子的脸，盯着女子脚边的砖缝，回道：“姑娘说笑了，方才我并没有看出什么。况且，就算看穿了，这也是别人家事，我一个外人，就不方便多发问了吧。”

　　女子冷冷一笑，往前走了两步，道：“看出来什么了却不说，那要你这眼睛和舌头何用？不如剜眼拔舌拉倒。”

　　沈惜城终于抬头看了眼面前女子，淡淡的说道：“我想姑娘今晚来我房间，不是来与我调笑的吧？有什么事直说就好，宋天师的朋友便是我沈某的朋友，不必客气。”

　　面前女子一愣，突然咯咯一笑，用手轻轻拍了拍沈惜城的肩膀，道：“你倒是有趣的很。你就不怕我一个妖怪把你剥皮抽经，连皮带骨吃的一干二净？”

　　沈惜城眯起眼睛，语气毫无起伏的说道：“我看姑娘这修为怕是没有万年，也有几千年了。我一个刚刚学会画几道符，入门小天师的修为怕是还不够你塞牙缝的，况且吃了我还会损了姑娘积攒这些年的福泽，所以……”

　　女子白皙的手轻轻的挥了挥，示意沈惜城不用往下继续说，笑着对沈惜城道：“别姑娘姑娘的了，我叫吴桐，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有两千多年道行的桃妖。”

　　沈惜城的语气松了松，问道：“吴桐姑娘的名字倒有趣的很，明明是个桃花妖，却叫吴桐。”

　　吴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一杯冷掉的茶抿了一口，道：“这名字啊，原本不是我的……这话说起来就远了。”

　　沈惜城一施礼，说道：“是在下冒犯姑娘了。”

　　吴桐笑着摆手，示意他不用介意，接着说道：“我今日来寻你的确是有事想问公子。我听闻公子来时，路过城外临河镇时遭遇僵尸来犯，可有此事？”

　　沈惜城也做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的敲着桌子，想了片刻，道：“是有这么回事，但是我当夜昏睡过去，具体情况并不知晓。”

　　吴桐秀眉微蹙，顿了顿继续问道：“那沈公子可否对一个少年有印象？”

　　沈惜城答道：“姑娘说的可是宋涤隐，宋小公子？”

　　吴桐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道：“宋涤隐？他？他什么时候成小公子了？”

　　沈惜城人生第二次觉得自己的智商死在了思考的路上，脑袋断线般的回到：“他……不应该是小公子？”

　　吴桐笑得更欢了，连忙道：“没有没有，沈公子不用介意。只是我说的少年并不是他，我说的少年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随身总带着一把小匕首。”

　　沈惜城沉默半晌，摇摇头道：“并未遇到过，昨夜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但是今天我醒来后，与我随行的二人也并未跟我提起有什么少年。倘若姑娘真的着急寻他，倒是可以去问问他们。”

　　吴桐眉目一瞟沈惜城，接话道：“你说的是宋涤隐和林墨白吧？他俩现在还在山下，估计这几日是上不来了。想必你上山的时候也看到了，暮钟山入府前的那条路，出了宋祈渊能在山上直接开，其余人必须要用宋家特令，哦，就是宋振烧的那个符来开。”

　　“那如果是有别人来拜访怎么办？”

　　吴桐一愣，道：“你不知道？你是这十年里，第一个在宋祈渊别门谢客的时候上山的外姓人。”

　　沈惜城听罢，心中也是微微吃了一惊，但也没多嘴问下去，只是说：“在下惶恐。天色不早了，如果姑娘想要找那少年，还是去找墨白兄问问吧，我听姑娘方才说的话，应该与他二人相识不浅。”

　　吴桐站起身来，冲沈惜才道了谢，刚打算要走，突然看到沈惜城包袱里露出的半截桃枝，回头对他道：“那枝桃花，记得保管好了。”

　　沈惜城拿眼一打桃枝，心中了然，深鞠一躬，嘴里说道：“谢姑娘救命之恩。”

　　吴桐笑着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惜城脱了外衣，躺在床上，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这夜，沈惜城又做了一个与往日差不多的梦。梦中自己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中，窒息且绝望的黑暗像是带着意识的毒液一般，将自己慢慢的侵蚀。他使劲的往上游着，但自己的脚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往下拽一般，怎么都使不上劲。这时只听一个冷清的声音从黑暗深处透出来：“来我这，我带你走。”

　　沈惜城刚想问什么，一张口只觉得口鼻像是进了液体一般，呛进五脏六腑，浑身筋脉都烧着疼。但与之前不同的时，另一个沉稳无比的声音突然在自己脑中响起：“沈惜城，醒醒，别跟他走！睁眼看！顺着那道光往前走！”

　　沈惜城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竟然真的有一束白光，将眼前的黑暗劈成两半，找出一条道路。沈惜城举步维艰的想着那道光慢慢挪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光口，沈惜城突然停了脚步，站在光口，张口问道：“你是谁？”

　　黑暗中一片沉寂。

　　沈惜城又问：“我为何在以前从未在梦中见过你？”

　　无人回应。

　　沈惜城再次开口道：“我想见你。”

　　话音刚落，一股很强的力道将沈惜城直接顺着光口推了出去，

　　沈惜城猛地睁开眼睛。

　　日上三竿，天光大亮。

　　沈惜城揉着眉心坐起身来，叩门声响起，门外宋振的声音传来：“沈公子，早饭准备好了。”

　　沈惜城应道：“好，马上就来。”

　　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沈惜城看着镜子里有些狼狈的自己，将有些凌乱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摇摇头，才打开门往前厅走去。

　　宋家的府邸很是阔气，前庭植着桃树的地方，周围竟还围着一些其他的矮一些的花卉植物，昨夜因为天色暗竟没有留意。后院则是除卧房外，都是茂密的林子，甚至偶尔还能窜出几只兔子，野鸟。

　　沈惜城想起上山时被符文打开的山路，心道这后院怕是还有些玄机。只是碍于别人的府邸，也不便到处乱逛。

　　沈惜城起床后，顺着卵石铺的小道来到了前厅，檀木桌上已经摆上了很精致的早茶点心。

　　沈惜城端起倒好的茶，提鼻子一闻，问道：“这茶是茉莉银毫？”

　　宋振垂着眸说道：“回公子，正是。”

　　沈惜城笑笑说道：“这茶一闻便知是好茶，看来贵府上喝茶倒是讲究的很。”

　　宋振微微欠身，应道：“沈公子见笑了，只是今早我家天师说沈公子今日舟车劳顿，怕是睡的不太安稳，便吩咐我给公子泡了此茶安神。”

　　沈惜城放下茶杯道：“你们天师能见客了？”

　　宋振答：“是我家天师托白泽大人给小的传的话。”

　　沈惜城不再说话，往茶里加了些糖，掏出怀里贴身的白皮书，边吃点心边看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这日沈惜才清晨起床吃罢早茶后，起身往后院走去，一来沈惜城对后院的确好奇，二来也是因为宋府虽然大是大，但人烟稀少，这些天除了宋振之外，竟鲜少有人来往，连桃妖吴桐自那日夜里离去之后也再未出现过。

　　沈惜城到了后院，顺着林子里的一条小道，慢慢往山上走去。沿着不宽肠的小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小路越走越窄，最后消失在林子尽头的一片石壁前，沈惜城在小路尽头的石壁前左瞧右看，心想必有蹊跷，于是便左摸又碰，鼓捣了大半天，愣是什么都没发生，不禁有些泄气。

　　正当他打算放弃往回走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一个趔趄，左手抚上了旁边一块石头，谁知这石头尽然顺着沈惜才的动作转了个方向，只听见一阵异动，面前的石壁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石缝越裂越大，出现了一条亮着灯火的通道，沈惜城只觉得迎面而来一阵彻骨的寒气，他咽了口唾沫，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密道，刚想踏进去，又想起什么一般，将已经迈出去脚又收了回来。沈惜城垂着眼，攥紧了拳头，一转身，将门口的石头又扭了回去，只听轰隆一声，石壁再次合住。

　　是了，他沈惜城只是来宋府拜师学艺的学徒，就算说破大天也仅仅是十一年前与宋祈渊玩耍过几天的玩伴罢了。他有什么资格或者说他凭什么往人家府上的密室里探？

　　几天前他在庭前明明看出那桃树是个道行千年的桃妖，他也没有多言。自己对于问题结果有种莫名其妙的悲观，似乎害怕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却又无法抗拒的想要探求。

　　沈惜城边走边想，自己到底算什么？明明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随着父母的心愿，任由自己的惰性劣根生根发芽。

　　可就因为一场可有可无的考试，和一个莫名其妙的鬼怪，不得不学通灵驱鬼。他沈惜城其实根本没有救百姓于水火的远大抱负。

　　只是考场那夜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再装聋作哑的活下去，宋祈渊恰巧就了自己一命，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场遇鬼并不是意外。

　　沈惜城每每都能想到那夜女鬼说的话，他便清醒的意识到女鬼是奔着他来的，只是因为阴差阳错带着一根桃枝而让女鬼杀错了人，捡回一条命。

　　他每当想到这些时，内心的不安便会如令人窒息的潮水一般涌上来，脑海中无数个声音在提醒他：你的周围，你的背后，没有一个人，你会死。

　　沈家灭门之后，他总将希望寄予“自己可能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上，他躲避着，逃离着，他害怕接触鬼怪妖魔，他害怕被这些东西缠身，他装作毫不在意，也拿自己父母的愿望当借口，不去触碰通灵之法。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自己只要生在沈家，就逃不掉的。不管如何的自我欺骗，不管如何的视而不见，该来的注定会找上自己。

　　沈惜城害怕被魑魅魍魉缠身，但是他更怕死。他明明没死过，但是令他自己都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知道死后的感觉，冰冷的，孤独的，盲目的，绝望的。

　　沈惜城总是会在两个都很糟糕的选择里，摘出那个看起来比较好的选项。沈惜城不知为何，明明平安无事，但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中莫名其妙充满了绝望和无路可退。

　　他对别人的情绪异常敏感，也与所有人都刻意的保持着距离，礼貌客气，甚至有些冷淡。他害怕那个人会突然变成鬼怪，将自己杀死在夜里，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死了，也没有人会记住。

　　他害怕了，于是沈惜城将自己硬推上了通灵人的道路。沈家的继承？可能是很重要，但是比起冠冕堂皇的“沈家通灵人的继承”，他沈惜城更怕死。

　　沈惜城沿着来路，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喝了两杯凉茶，将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白皮书又拿了出来。

　　过了几个时辰，宋振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公子，天师请您去书房。”

　　沈惜城合上书，问道：“你家天师不是还有一天才见客吗？怎么今天就……”

　　宋振答道：“这小的就不知了，其实也没早出来多久，也就多出来了几个时辰罢了。”

　　沈惜城应了句：“好，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