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6、第六章：金光庙 七月十五，

　　沈惜城看着这位名叫宋涤隐的少年，莫名的问了一句：“敢问宋小公子，与暮钟山上的宋家天师可有什么渊源？”

　　宋涤隐眨了眨瞳色微微泛蓝的眼睛，道：“宋祈渊是我叔叔，我这次便是进京寻他的。”

　　沈惜城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那小公子是如何找到我的呢？”

　　宋涤隐看着沈惜城有些警惕的眸子，笑道：“是这样的，之前我住在浮凌镇我亲戚家里，我爹娘去世的早，我那家亲戚养了我一段时间，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不想再管我，要将我送到暮钟山。”

　　“本来说好，祈渊叔叔要带我一起回去，结果不知道就突然回了京城，昨日下午，我家亲戚说祈渊叔叔在京城那边来了信，让他们把我送到北上官道的小旅馆里，找一位叫沈惜城公子，信上说沈惜城与他像亲兄弟一般，所以亲戚家便连夜差人将我送来了。信上还说，如果沈公子不信我，便要把这给你看。”

　　说着便将信封拿给了沈惜城。

　　沈惜城打开信封查看，从里面掉出一枝桃花枝，微蹙的眉终于松了些，摸摸面前小孩的头，说道：“连夜走了这么久，该累坏了，要歇息会儿吗？”

　　宋涤隐摇摇头，刚想开口说话，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林墨白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含糊地说道：“大早晨的，吵什么吵啊……”

　　话音未落，便看见了眼前的宋涤隐，吃了一惊道：“你……你你？”

　　宋涤隐微微眯眼，笑道：“太子殿下，你不记得我了？我上次跟着祈渊叔叔去过你寝殿玩呢。”

　　林墨白眼角抽了抽，转头看向一连不明所以的沈惜城，开口问：“这……这小子，你从哪搞来的？”

　　沈惜城扬了扬手里的信封，把来龙去脉跟林墨白讲了一遍，林墨白一拍额头，垂头丧气的道：“行行行，走，宋祈渊那个老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

　　三人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

　　一连走了三天，此时正值七月十五，鬼节。

　　每年此时，阴间鬼开门，现世阴气剧增，妖魔邪祟，鬼怪魍魉都会倾巢出动，有些为了吸人精魂，有些则只是为了作怪捣蛋。

　　傍晚时分暮钟山，宋府。

　　管家宋振敲响了宋祈渊的书房门，门内传来略带疲惫的声音：“说。”

　　“天师，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半晌，宋祈渊打开门，披散着头发，裸着上半身，外面只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褂，唇上毫无血色，一双点漆般的凤眼，此时泛着些许猩红，苍白的脸透着无限的疲惫之色。只见他扶着门框，冷着语气道：“老规矩，即日起闭府门，七日内，谁来都不见。”

　　宋振应到：“遵命。”说罢就要转身离去，又想起什么一般的问道：“沈少爷不多日便到了，也不见吗？”

　　宋祈渊眸色沉了沉，毫不犹豫的吐出两个字：“不见。”

　　同天，沈惜城三人来到了离京城不远的镇上，眼见天色即黑，估摸着城门也该关了，便打算在护城河不远的镇子里住了下来。

　　三人绕着不大的镇子走了一圈，除了看到一座年久失修，门口高悬“金光庙”的破庙之外，竟没有一家客栈开张营业的，街上也是人烟稀少，叫了好几家人家的门，都无人开门来应，好不容易拦下一个过路的行人，问了半天，路人才告诉他们了缘故。

　　原来，这个镇子名叫临河镇，此镇临着护城河，而历代王城的护城河，只要有不顺心想自杀的人，便会往里面跳，也算是死在一个好去处。这跳得多了，原本护着龙脉的护城河竟成了孤魂怨鬼的好去处。

　　而七月十五鬼节，这些久居在河里因为其余日子阳气太盛而不敢出来的魑魅魍魉，便像得到赦令一般的涌出来。理所当然的，离这护城河最近的临河镇可就遭了大殃。因此每逢七月十五，各家各户便关门谢客，即便不是商户，天黑之前也都要回到家中，在门上贴上备好的驱鬼的符咒。

　　放走了路人，三人面面相觑，眼看着天就要黑透了，耳边能听到鬼魂的异动也愈来愈大，沈惜城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我倒是想到个好去处，我跟这小公子倒是没什么，只不过墨白兄身份尊贵的，怕是要委屈了。”

　　林墨白懒懒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快说是啥地方，都说了我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太子殿下，虽说我不怕鬼怪，但是赶路赶了这么多天，我是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沈惜城微微一笑，说了三个字：“金光庙。”

　　林墨白被这三个字呛了一下，说道：“沈公子，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七月十五鬼节，孤魂怨鬼到处游荡，你要我们住在破庙里？你是想今天晚上一晚上都跟这些东西作斗争了呗？”

　　沈惜城摆摆手，说道：“是这样的，我刚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庙里有一尊神像，虽然脸上的样貌已经因为年久失修而看不清，但是穿装打扮能看出来，这尊神是钟馗。”

　　林墨白刚想开口，一边的宋涤隐突然说道：“这镇子上阴气这么重，估计平日里鬼怪也少不了，供个钟馗没什么问题，只是既然是个镇妖的庙，为什么会没人供奉呢？”

　　林墨白看了看二人，这才叹了口气：“唉，还不得怪我皇太祖建的那个叫什么天机处的东西。那时候皇太祖对鬼神极其敬重，更是将天师奉为神仙在世，这也是为什么天师这么受人尊敬的原因。成立天机处后，选拔有灵力，能捉妖降魔之人加入，后来甚至将天机处剥离了朝廷的管辖范围，由皇上直接调遣。天机处刚开始只是捉妖降魔，但到后来，这个组织变的神秘无比，除了皇上能召见之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沈惜城示意他边走边说，林墨白只得跟上去，继续道：“再后来，天机处的一个人跟皇太祖说，钟馗驱鬼但也会毁神灭灵，王城周边的钟馗庙更是会损毁龙脉，所以要让皇太祖把所有的钟馗庙都拆掉。”

　　沈惜城吃了一惊，道：“这种鬼话，你的皇太祖不会真的信了吧？”

　　林墨白看了沈惜城一眼，自嘲般的笑笑，说：“可能那时候皇太祖年纪大了，不管怎么说，他还真信了。但是当时的老天师们一起联名反对天机处的意见，这才保住了钟馗庙，只不过，天机处明里不动，暗地里不知道搞了什么鬼，王城周围的百姓便再也不去钟馗庙内敬奉香火，久而久之，庙也就荒废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了镇子边缘，临河而建的金光庙。

　　庙里破败不堪，供奉的钟馗像已经因为没有人气而被风雨侵蚀，时间久了便被毁成一座泥胎，地上到处都是铺散的稻草，看样子赶路前来歇脚的人也不在少数。

　　沈惜城将行李铺开，抱了一捆稻草垫在身下，靠着墙根躺了下去。林墨白困意倒不是很浓，看着倒地就睡了的沈惜城，笑着摇摇头，出了金光庙，靠在门口的一棵槐树上。

　　七月入秋后，虽说暑气还未全过，但夜晚吹来的风还是有些凉飕飕的。

　　“这沈家的少爷有点意思啊，明明养尊处优，看起来还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操心，现今躺在破庙里睡着，还要上暮钟山学通灵。”

　　说的话人是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大槐树的宋涤隐，他坐在最粗的树枝上，荡着腿，看着靠在树下的林墨白说道。

　　林墨白没动，张口回道：“别看他文弱，这脑子却好使得很，他可是在一个月里把沈老头子暗室里的通灵除妖的书看了个遍。那些古籍别说我，连宋祈渊读起来，有些部分也晦涩难懂。从昨夜发生的事看起来，这沈少爷不光是读完，还用的得心应手。”

　　“你是说他现在已经会通灵画符了？”

　　林墨白看了眼树上的少年，垂下眼眸，轻声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通灵，宋祈渊总说沈家的这个小少爷是个普通人，处处护着，也不让他接触符咒鬼怪。我这次跟他走的这一路，算是开了眼了。”

　　“什么开眼了？”

　　“我们昨晚碰到狐妖，你知道他昨晚冲着那狐妖扔了道什么符吗？”

　　宋涤隐没吭声，但是心中隐隐觉得，答案绝对令人大吃一惊，果然，树下的林墨白突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似是隐隐放出光彩：“镇魂符。”

　　宋涤隐瞳孔一缩，表情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清，半晌开口道：“镇魂符的画法，不是宋家天师才知道的吗？这沈惜城别说不知道宋家的镇魂符怎么画，他连自家的东西也刚刚看完吧？你会不会看错了？”

　　林墨白移开眼睛，道：“我不知道，但看错的可能很小，因为我从小便跟着老头子学画符驱鬼，即便我不需要这些，宋家的符文的画法我基本滚瓜烂熟。昨夜那定魂符上的灵力虽说不足，但那符纸上的纹路的确是镇魂符的画法。”

　　说罢，摇摇头，笑了声：“说不定当时情况危急，我真的看错了，毕竟镇魂符和定魂符还是挺像的，如果是定魂符这种基础的符文的话，就说得通了。”

　　宋涤隐沉默了片刻，说：“沈公子是不是还能看得见你们昨日碰狐妖房间里的法阵？”

　　林墨白“嗯”了一声，说：“没错。我看了阵法，是温家的捉妖阵。你也知道，这温家的捉妖阵都是秘法所画，除非是修为深厚的天师，否则刚入门的天师学徒也都是看不到的。昨夜沈惜城一踏进门便看到了法阵，我越发觉得这个沈少爷不简单的很。”

　　说罢，林墨白挥挥手，道：“啊，无所谓了，反正把他送回暮钟山我就交差了。哦，对了，今天七月十五，宋祈渊那家伙，是不是又闭门谢客了？”

　　宋涤隐耸耸肩，说：“他不从十年前开始，每年都这样么？每次七天七夜见不到人影，把镇魂捉鬼的烂摊子扔到别的天师身上，说不定找他什么相好的去了。”

　　林墨白眯起眼睛，仰头看着书上的宋涤隐：“你啊，嘴这么毒，让那个老王八知道你说的话，怕是又要把你跟白泽关在一起，住个个把月的。”

　　宋涤隐嘿嘿一笑，突然像是听见什么一般，眉头一皱，压低声道：“这声音……”

　　林墨白提耳一听，摆摆手道：“没事，这动静顶多是个刚爬出来的僵尸罢了，不打紧。这钟馗庙说来挺安全啊，还真的没有什么邪祟来捣乱。”

　　宋涤隐皱皱眉，又道：“你仔细听，从破庙里传来的。”

　　终于听清异动的林墨白，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言不发，三步并两步的跨进了离自己不远的破庙里

　　刚踏入庙门，林墨白只觉得一阵戾气扑面而来，也顾不得铺天盖地的尸臭，冲着还躺在地上的沈惜城大喊：“沈惜城！醒醒！”

　　此时的沈惜城似乎中了邪一般，不管林墨白怎么喊，都不肯睁开眼。宋涤隐从门口走进来，拖着沈惜城的一条胳膊，要把他拽出门去，可是费了半天劲沈惜城的身体纹丝不动的躺在原地。

　　宋涤隐啧了一声，心说看着挺瘦，怎么这么重。左手一挥，白光乍现，片刻从白光中走出一个白衣银发，身材修长的公子。宋涤隐二话不说，架起沈惜城的胳膊，就要将他往庙外拖。

　　正当此时，从神像后面窜出一道黑影，猛的向沈惜城袭来。宋涤隐眉头一蹙，用手一挥，宽大的袖子里，一道泛着银光的剑冲着黑影刺了过去，黑影倒也不慌，一跃而起，将即将刺到自己面门的剑刃堪堪躲过。

　　“你先把他弄出庙去，这东西看样子来者不善。”林墨白咬着牙说，脸上杀气尽现。

　　那黑影显然不想放过沈惜城，打算越过林墨白，去抓被宋涤隐架在自己肩上的沈惜城，黑影往前一倾身，林墨白借着月光，看清了黑影的面容。黑影看上去是个少年，只是面色青白，眼神无神，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沈惜城的背影。

　　林墨白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将眼看就要越过自己的少年，狠狠摔在地上。那少年被摔在地上后，竟然一声不吭的又站了起来，他用无光的眼睛看了一眼林墨白，面无表情，突然猛地向着林墨白站的地方冲了过来。

　　林墨白双手交叉，刚好抵住少年奔着自己面门袭来的极其凛厉的掌风。林墨白眉头紧锁，腾空而起，右腿用了十分的劲道，冲着少年的头顶劈下。

　　少年也不躲避，抬起头的一瞬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十分诡异的对林墨白一笑，林墨白再一瞧，少年的掌心中泛着幽幽绿光，眼看着就要像自己的腿抓来，心叫不好，这要被抓到这条腿怕是废了，于是急忙收腿。

　　然而此时他整个身体都在空中，猛地收腿，促使他重心一斜，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再抬头时，少年忽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到三寸的位置，灰暗的眼睛毫无焦距的盯着自己的脸看，林墨白被扑面而来的尸臭味熏的一皱眉，此时背过身的左手掌心已聚起了灵气，右手一使劲将自己的身体撑起，左手一挥，掌风带着泛着金光的灵气冲着少年的心窝，狠狠一击。

　　少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正当林墨白以为他起不来的时候，少年微微一动，胳膊一撑，再次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林墨白看着少年胸口的大血洞，脸色变的更加难看。

　　正当林墨白打算再次向少年袭去时，门外传来宋涤隐的声音：“墨白！还有东西！”

　　林墨白听见后，用眼角余光一扫，只见从离大槐树不远处的地方，陆陆续续爬出几个人影，借着庙外的月光看到，他们的脸上遍布着尸斑，暗灰的皮肤皱巴巴地贴着骨架上，眼眶里只有着浑浊的眼白，这一众玩意儿显然是僵尸。

　　只听宋涤隐有些焦躁的大声说：“现在是七月十五，我没法用灵力，否则会被鬼怪侵蚀。我先用灵剑挡着，你出来我们就逃，现在不是较量的时候，走为上！”

　　林墨白咬着牙说道：“我倒是也想走啊……”

　　庙内的少年显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林墨白也发现他跟庙外毫无意识的僵尸完全不同，这个少年的打斗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和想法，而不是随随便便的胡乱撕咬，想到此处，林墨白心道这麻烦大了。

　　正当两人对峙之时，少年突然足尖点地，一跃而起，从林墨白头顶越过，林墨白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

　　只是少年看也不看林墨白，反向一翻身，只听咔嚓一声，便活活将自己胳膊折断，又用另一只手将藏在腰间的匕首抽了出来，将连着的肉皮一刀划断，奔着庙门口，被宋涤隐放在树下，昏睡不醒的沈惜城袭去。

　　宋涤隐因为无法用灵力，只能用灵剑抵挡着越来越多的僵尸进犯，原本无暇的白衣白袍上染上了点点污血，此时的他根本无法顾及树下的沈惜城。

　　只见少年拖着断臂，另一只手的掌心泛着绿光，一把抓住不省人事的沈惜城的颈子，将人甩出十尺开外，宋涤隐和林墨白刚想冲过来，谁知因鬼节阴气而戾气大增的僵尸群，将二人死死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借着跟僵尸群缠斗的空档，宋涤隐眼角余光一扫，眼看沈惜城就要被少年用手中的匕首开膛破肚，心急如焚之际，原本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沈惜城，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只听见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开口道：“就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