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5、第五章：狐妖 不论古今

　　浮凌镇外，进京城一路往北的路越来越荒芜，更远些的地方甚至连人家都没有了。

　　天色将晚，官道上一家不大的客栈正打算关门歇业，小伙计正将幌子挑下时，从浮凌镇的方向骑着马风尘仆仆赶来两个人，一瞧二人穿装打扮，便知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伙计听到其中一人的询问，赶忙说道：“上房还有，两位爷快请。”

　　这客栈并不是什么非常好的住处，但是沈惜城一行人一路走来，人烟越走越稀少，甚至走到一半时，连屋子都见不到了，只有偶尔路边草丛窜出来的一两只野狗。

　　好不容易在天色黑透之前找到了一个住处，也就不嫌弃这客栈好与不好了。

　　伙计引着两人来到后院，后院是一幢三层小楼，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点点灯光。

　　伙计将两人引进屋内，转身要走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道：“二位公子……那个，我们这附近有些不太平，你们晚上子时之后就别出门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一定别出门啊！”

　　林墨白将小伙计拉住，问道：“哎哎哎，你先别走。怎么就不太平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伙计只得悄声细语的道：“我们这儿啊，传说有妖怪，还会吃人！”

　　可再问下去，小伙计便始终闪烁其词不肯说，只是再三表示让他们子时之后绝对不要出门。

　　伙计走后，沈惜城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林墨白说：“墨白兄，这间客栈不太对劲。”

　　林墨白点点头，道：“看来沈公子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这伙计说的话，真的太奇怪。而且我的的确确能感觉到这里有浓重的妖气。”沈惜城用手揉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道。

　　林墨白看了沈惜城一眼，接口道：“没事的，先休息吧，赶了一天的路，你也该乏了，我就不信这妖怪能在我面前翻出什么浪来。”

　　说罢二人进了各自的房间，收拾一下准备睡觉。

　　窗外明亮皎洁无比，地上所有景象都似乎被一层白色的薄纱罩住一般，透着丝丝清冷。赶了一天路的沈惜城和林墨白也的确是乏了，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上的月亮被不知哪里来的黑云遮住了大半，地上的景象也变得晦明不清。

　　二人住的房间是二楼最靠里的两间房，此刻正是子时时分，楼上的走廊传来一阵踢踢跶跶的脚步声，听动静，应该是三四个人一起上楼，接着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的声音，之后便再无响动。

　　本来睡觉就轻的沈惜城，被这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吵醒，侧耳再听又毫无动静，沈惜城也没当回事，再加上白天赶路十分困乏，便再次睡了过去。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楼上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喊道：“救命啊！有！有妖怪！”

　　床上的沈惜城被尖叫声彻底惊醒，此刻也顾不上被吵醒的起床气，赶忙跳下床冲出了门，隔壁的林墨白也听到了动静，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向楼梯口走去。

　　二人刚上到三楼，隔着整个走廊便听到尽头亮着灯的房间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摔东西的声音。沈惜城快步走上前去，只见房间里三个男子中有些瘦小的一位，捂着自己不知被什么东西砍断、血肉模糊的手臂，神志不清地瘫在房门正对的墙上。

　　另外两位则是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椅子，站在房间右边，极度惊恐地看着对面。

　　沈惜城往进迈了一步，脚刚着地，眉头便狠狠的皱在了一起，对着身后的林墨白道：“墨白兄，这房间里有法阵。”

　　林墨白微微吃惊道：“你居然还能看得见法阵？”

　　沈惜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从房间里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男子声音：“沈天师，好久不见啊。”

　　沈惜城皱着眉，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上仅披着件红色锦缎外袍，披散着及腰黑发的阴柔男子，正从屋内左边暗处走出来。

　　沈惜城看着这人，提防的说道道：“我怎么不记得曾经见过你这只狐妖？”

　　狐妖听罢这话，笑得花枝乱颤：“哟，没想到，传说中连通灵都不会的沈家少爷，居然灵力不浅，还能看见鬼怪啊，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大草包呢。我啊，你当然不记得了，二十年前，我还在浮凌镇的时候，你爹曾因为我吃了一个色欲蒙心的老头，活活打断了我一条腿，幸亏当时我跑得快，否则我今天可见不到你了。”

　　沈惜城冷笑一声，道：“那我真该向你道歉，先父没要了你的小命还真是个罪过。”

　　这狐妖倒也不恼，二话不说，爪子一翻便向断臂男子的脖子抓去。

　　门外的林墨白此时一个闪身冲进了屋子，左手食指中指并起，抵在唇前，口中念诀，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只见那道金光利剑似的奔着狐妖后颈狠狠地扎了过去，然而这狐妖像是脑后有眼一般，往旁边一躲，堪堪躲开。

　　狐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站在屋内神色冷淡的林墨白，惊疑不定道：“你画符居然不需要法器？！”

　　回答他的是一道锐利无比的金光。狐妖被逼得只得从断臂男子逃开，咬着牙问道：“你…画的居然不是符！？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墨白总是懒洋洋的眼神，此刻变的锐利无比，像是一把利刃定在狐妖的脸上。他傲慢地看了眼被自己逼得无路可走的狐妖，嘴里啧了一声，疾风般冲着狐妖的面门袭去。

　　狐妖双脚用劲，跃到空中，正想从上方攻击时，沈惜城从怀中掏出一张自己昨晚画宣纸上的符文，嘴里念着前几天刚熟记的咒，只见这符泛着微弱的蓝光，从沈惜城的手中飘起，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从门口直直向空中的狐妖冲了过去。

　　狐妖见状只得在空中现了原型，变成一只赤红色，尾巴尖儿带着一缕白毛的大狐狸。这狐狸眼见打不过二人，往后一闪，打算从一旁的窗户逃出房间。

　　林墨白显然没有放过这狐狸的打算，一把揪住他的尾巴，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狐狸惨叫一声，被摔得眼冒金星，呲牙咧嘴地勉强站身来，心道这沈家的草包竟然不似传说中的毫无用处。我既打不过你俩，我还能拿着几个凡人没办法？

　　如此一想，便朝着被眼前景象吓傻的两个男人的方向一跃而起。

　　林墨白没料到这狐狸如此下作，就在一分神之际，狐狸已经咬上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脖子，瞬间鲜血四溅。尝到人血后，这妖狐似乎力量大增，怒号一声，呲着利齿，长着利爪，便向沈惜城扑来。

　　林墨白见此情景，足尖点地，指尖划出一道金光，横着朝狐狸脖子砍去。谁料这狐狸饮了人血后，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微微一闪身便躲过了林墨白的攻击，林墨白心里暗叫轻敌失策。

　　虽说沈惜城读了一个月的书，看了一个月的符，也下了无比坚定的决心，将只当个平安度日普通人的梦想丢到九霄，但是说破大天，在通灵人这行，他还是一个刚刚开萌不久的小娃娃。这狐妖妖力不增的时候，沈惜城单打独斗胜算都极少，更别提如今吃了人血后，妖力都快溢出来的狐妖了。

　　就在狐狸的利爪，即将抓到有些无措的沈惜城的脖颈之时，屋子窗外突然窜进一道银光，那银光速度极快，向屋内的红色妖狐袭去。

　　妖狐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遭，被银光狠狠打翻在地，前爪处甚至被打出隐隐的血迹。沈惜城定睛一看，只见那银光稳稳着地，一只雪白的狐狸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白狐看了沈惜城一眼，又向着面前被打伤的狐妖袭去。狐妖看见白狐后，显然十分害怕，再加上偷袭沈惜城无果，早已无心恋战，一心只想逃跑。

　　于是一转身向着窗外奋力一跃，所幸距离不远，狐妖总算逃了出去。可白狐似乎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只见白狐往窗外一跃，朝着狐妖逃走的方向追去。

　　追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狐妖突然停步，对着身后的白狐恨恨地说道：“天狐大人，我与您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那白狐在原地踱了两步，道：“我也知你不乱伤无辜，但你今日却为了逃命将屋内一个错不致死的人活活咬死，甚至还要对天师行凶，这笔账要怎么算？”

　　狐妖咬牙说道：“您与我算账？您身为狐族的唯一长老，修为福泽深厚无比，却处处偏袒人类，人类邪念最多，贪念最大，这种既弱小又低级的种族，您却如此护着他们，真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我们狐族自古就是奉自由为生命的种族，而您……”

　　月光下，天狐的眼睛透着淡蓝的光泽，开口打断了狐妖剩下的话：“你不懂罢了，人类比你想的要有趣善良的多。我活了上万年，自女娲造人起，便看着人类如何一步步走来，我愿意为了人族抛弃自由。因此，不管其他种族如何，我们狐族绝不允许与人类为敌。”

　　狐妖还想再些说什么，天狐又道：“今日之事，算是一个教训。你可以对有淫邪之念的人类施以惩戒，但绝不可再伤及无辜。我将你的修为削去一半，你且好好修炼去吧。”

　　说着白狐化作一名身着白衣的银发公子，左手一抬，只见面前赤色大狐狸的脑袋上，一缕红光被抽了出来，狐妖立刻晕倒在地。

　　公子垂着眸，将它抱在怀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方才被自己打伤的前爪上的伤口，伤口一瞬之间便已愈合。白衣公子将狐狸放回原地，自己则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客栈里，沈惜城见狐妖逃走，倒也不追，因为此刻最重要的是屋内那个濒死的断臂男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人面前，男人断臂上已经做了止血处理，但由于剧痛，男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喉咙里因为疼痛难忍而发出的呜咽声。

　　沈惜城用左手掌贴在男人的额前，只见他手掌发出幽幽蓝光，虽说灵力不强，但好歹半晌后，那人脸上即便没有血色，却也竟然慢慢的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看蹲在被咬男人身边的林墨白，林墨白只是摇摇头，示意倒在地上的那人已经没救了。

　　沈惜城叹了口气，吩咐已经被吓傻在一边的另一个男人将他抬到床上，这才问起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三个男人本是来浮凌镇做生意的商人，三周前来到浮凌镇谈生意，昨天做完买卖，今晨一大早便出了浮凌镇打算往回赶路。

　　路行一半时已是傍晚，一行人在路边碰到了化作妙龄行路女子的狐妖，张口便问能否与他们同行。三名男子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三人便落脚在这家客栈里面。

　　到了夜里子时左右，这狐妖说想出门方便，但是自己心里害怕，断臂男人便自告奋勇的陪她一起出去。

　　谁知去了许久也不曾回来，正当另外两个男人要出去寻找时，狐妖推门而入，一脸惊惧的告诉他们遇到了妖怪，说服其余二人出门去救断臂男人。

　　由于狐妖再三保证那怪物已经离开，二人总算答应出门，三人走到半路便看见断臂男子的左臂已经被折断，神志不清的倒在一旁。

　　后来两个男子和狐妖一起将断臂男人一起架回屋内，谁知刚回到屋内，狐妖便现了本来的人形，想要将三人全部吃掉。再往后，便就是沈惜城与林墨白看到的情景了。

　　林墨白听罢男人的叙述，双手盘在胸前，靠在一边的墙上，脸色有些冷淡的道：“你们三个是不是对这狐妖变的女子生了什么邪念？”

　　男人面露尴尬之色，道：“这位公子说的哪里话，我们可都是正经……”

　　话音未落，林墨白不耐烦的打断道：“这种赤红色尾巴上带白毛的狐妖会专门变成人类心中淫邪之念的对象，他只会吃掉对自己产生邪念的人，如果你们不为他的魅惑所迷，他们怎会对你等痛下杀手？那妖物本来中途就要离去，结果这位少了条胳膊的仁兄非要跟出去，还对狐妖动手动脚，这才让那狐妖有机可趁。”

　　男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面红耳赤的坐在一旁低着头，半晌结结巴巴道：“公子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墨白不屑地一笑，嗤道：“这世界上最胆小的是人类，最胆大的也是人类。本性所驱，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现在你们是害怕的要死，指不定过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想干什么依旧干什么，死在这里的人和今天的教训，你们怕是还能当作笑谈牛皮在酒桌上聊起，无聊至极。”

　　沈惜城看了林墨白一眼，道：“墨白兄，我还有一事不明，这狐妖明明都将人叫出了屋外，为什么还要再将他们带回来呢？”

　　林墨白思索了一下，道：“你是说这阵法……”

　　沈惜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方才进屋发现画在地上的法阵，良久，对林墨白说：“墨白兄，你可见过这种法阵？”

　　林墨白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地上的图案，半晌才开口道：“这法阵……倒像是温家那个小姑娘的阵法。”

　　沈惜城闻言，问道：“温家？你说的可是四大天师家族里的捉妖世家？”

　　林墨白点头回道：“没错，这阵法我在宫里时见到过。当时我父皇的寝宫里有一群鼠妖作祟，天机处便带来一个温家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就在我父皇寝宫里画了类似的法阵后，第二日便将鼠妖全部逮住。我父皇大喜，特许她留在天机处。我记得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叫……哦，对了，叫温桑久。”

　　说罢，他嘴里自顾自的念叨起来：“怪了，这姑娘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干什么来了？”

　　沈惜城道：“说不定是有什么事情吧。墨白兄，你可知这法阵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林墨白摇摇头：“我捉妖从来不用法阵，这小姑娘画的阵法我只见过寥寥几个，而现在这地上画的这幅，我更是前所未见。”

　　这时，旁边的男子突然开口道：“公子说的可是温桑久？”

　　林墨白诧异地看了男人一眼：“怎么？你知道？”

　　男人略加思索，道：“我们当初去浮凌镇的浮香楼时，碰到了这姑娘。当时在楼里有几个公子哥要对她动手动脚的，这姑娘直接掀了桌，与那几位公子打了起来。说来奇怪，浮香楼的老鸨似乎根本不敢招惹这姑娘。那几位公子见打不过她，又害怕丢了面子，放话问她是谁要抄她家，这姑娘便说她是温家的小姐，叫温桑久，敢去抄她家的话她随时恭候。”

　　林墨白听罢大笑道：“哈哈哈哈，温桑久就是这个性格，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行了，你们好好歇着吧，我们先下去了。记住，今晚你们谁也别出门，那狐妖还不知在哪呢。”男人忙连声称是。

　　沈惜城和林墨白下了楼，各自回到房中，折腾了一晚上，一觉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沈惜城才被伙计叫醒。

　　只听伙计隔着门喊道：“公子，有人找。”

　　沈惜城迷迷糊糊的问道：“谁啊？”

　　伙计答道：“说是来找沈公子投亲的。”

　　沈惜城总算清醒了点，心道，十年前的瘟灾之后，我们沈家几乎被灭门，哪里还有亲戚啊。

　　满心疑惑的开了门，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的少年站在门口，虽说打扮破烂了些，但沈惜城却隐隐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特殊的灵气。

　　沈惜城蹙起眉头，开口问道：“敢问小公子姓甚名谁？又是来找谁投亲？”

　　少年鞠躬施礼，十分平静的道：“我名涤隐，来找沈公子投亲。”

　　沈惜城想了想，满眼疑惑的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又问：“我记得，我们沈家应该没有名叫涤隐的公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你姓什么？”

　　少年脸上微微一笑，道：“回沈公子，我姓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