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33、第三十一章：生养之人2 他所惧怕的

　　寻龙城中，不乏达官显贵之人，而以宋祈渊的身份，自是有许多人能认出。

　　这天在应下织柳的请求后，二人刚出了门打算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回来处理这青楼里的鬼魂，谁知碰到了一个麻烦的人。

　　宋祈渊和沈惜城两人出了青楼，到了城里一家十分出名的酒楼里，这楼以烹饪山珍出名，而在这寻龙城中，更是被来这里吃饭的人当作身份和面子的象征。

　　然而，很遗憾，沈少爷只想吃好吃的，毕竟十年前沈家几近灭门后，沈家天师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廷上，早已销声匿迹，因此认识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二人坐定后，宋祈渊连菜单都没拿，直接点了好几个听名字就高大上的菜品，沈惜城略有好奇的开口问道：“你之前来过寻龙城？”

　　宋祈渊点头道：“来是来过，不过也就只是随我家老头子途经此处，在这里吃过几次饭罢了。”

　　沈惜城接着道：“你小时候倒是见多识广的，不像我，一直在家里呆着。”

　　宋祈渊哈哈一乐，道：“那以后我带你到处走走？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如何？”

　　沈惜城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你到处带我玩，不着家，恐怕你将来的娘子要跟你闹腾得紧。”

　　宋祈渊眯眼一笑，好看的指间一下下的敲着桌面，嘴里调笑道：“不碍事，要不你当我娘子？”

　　沈惜城瞪了宋祈渊一眼，道：“胡闹，我们都是男人，是知己朋友，是兄弟，跟成亲结婚是两码事。”

　　宋祈渊端起桌上的清茶啜了一口，道：“那又如何，我喜欢谁，中意谁，还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吗？”

　　沈惜城眼角一抽，嘴里道：“你这是有喜欢的人？”

　　宋祈渊看着沈惜城，开口道：“我不知道我愿意为他去死，这…算不算喜欢他。”

　　沈惜城别开眼睛，没来由的心中一酸，开口道：“这女子还真是有能耐，不知是何人能让宋大天师倾心至此？”

　　“清明。”

　　沈惜城一愣，只听宋祈渊又说道：“菜来了，多吃点。”

　　说话间，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沈惜城挑了一筷子红烧野兔肉，不禁感叹：不愧是响当当的名号。

　　没吃几口，从楼梯口上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身着青灰色缎袍，外面披着一件挡风的大氅，此人面目清秀，一双细长的眼睛莫名的有一丝阴郁气。

　　这人看到了宋祈渊，走上前来，小施一礼，道：“见过宋天师。”

　　宋祈渊见状，也站起身来回礼道：“不敢当，只是我与兄台并未见过，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男人微微一笑，回道：“卑职乃天机处总管，白炙。”

　　宋祈渊心中一惊，但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寒暄道：“久仰大名，只是不知白兄来此处所为何事？”

　　白炙道：“听人报这里有孤鬼儿，前段时间还连着杀了数十人，因此我便专程过来看看，毕竟这孤鬼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宋祈渊面沉似水的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些许的白炙，继续开口说：“虽说是孤鬼儿，但也不劳天机处总管专程跑来此处吧？”

　　白炙笑着道：“我等天机处的人，只管调查非现世之物，而如此凶狠的孤鬼儿，我等定当亲力亲为调查清楚才是。至于驱除这些东西的事情，还是得劳烦众家天师。”

　　宋祈渊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道：“不敢，都做的是分内之事。只是，手伸得太长，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就不好了，你说我说的对吗？白大人。”

　　白炙哈哈笑了两声，道：“天师说的是，那我就先入座了，你二位吃好。”

　　宋祈渊刚想应声，谁知白炙又接了句：“天师带着沈家这个什么都不会的通灵人在这寻龙城里乱逛，怕是不大安全啊。”

　　沈惜城闻言微微一蹙眉，宋祈渊声音有些冷的回道：“不劳白大人费心。”

　　看着白炙离去的背影，沈惜城问宋祈渊道：“这人……认识我？”

　　宋祈渊没接话，只说了句：“可能在哪见过吧。”

　　可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这白炙就是冲自己和沈惜城来的。

　　之前出现的魂尸也是跟这个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有这寻龙城里的黑交易能如此猖獗的进行，肯定是有朝廷背景的人支持着，因此无论如何这一系列事情跟天机处是脱不开干系了。

　　“但是……”宋祈渊心中总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付劫……”

　　沈惜城的声音突然响起，极其应景地问道：“子临，付劫是谁？”

　　宋祈渊拿筷子的手突然一抖，他抬起头，发现沈惜城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他本打算搪塞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终于，他开口道：“他……是一个原本早该死了的人。”

　　沈惜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宋祈渊只得继续道：“天师家族本有五姓，而这第五姓便是付家，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后，付家便被所有天师一致从五大家族中彻底除名，包括历史典籍里也被清了个干净。”

　　“而这付劫是付家第十代继承人，清明，关于付劫你知道这么多便足够，其余的不知也罢，我不想让你陷入莫名的事端中去，你…能明白么？”

　　沈惜城心中了然：关于付劫，宋祈渊还在隐瞒着什么。

　　他低头喝了口已经冷了的茶，道：“既然你不愿说，我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子临，我既然已经决定当天师，就算我怕死，但也不会后悔，所以，你不用处处护着我，也不用将一些事情有意瞒着我。”

　　宋祈渊口上应了一句，只是心中却是愈发的沉重起来。

　　二人吃过饭，回到青楼的客房里，只见白泽正趴在房间正中的地上闭目养神，宋祈渊见他突然出现便问道：“你不是和鸑鷟一起回浣灵山了吗？”

　　白泽睁开眼睛，答道：“这几日浣灵山周围的几座小仙山，都被不知道哪来的怨鬼僵尸袭击，虽说这些脏东西奈何不了仙山，但是这些脏东西如此频繁的袭击仙山，的确异常至极。”

　　宋祈渊皱眉问道：“为何怨鬼僵尸会袭击仙山？这不是找死？”

　　白泽坐起身来道：“住在这些小仙山上的灵兽散仙都说，这些脏东西像是有什么人在指挥一般，所以……”

　　“会不会……这些东西，或者说那个人是在试探？”一边沉默的沈惜城突然开口回道。

　　白泽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也是如此想的，这些怨鬼僵尸背后之人的目标定然是浣灵山，只是不知道这些脏东西的所试探的意图到底为何。”

　　宋祈渊揉揉眉心道：“怎么这些事全都像是赶在一起了似的，白泽，付劫活了。”

　　白泽站起身来，尾巴一下下的打着地面，沉声道：“小子，你知道我除了守护宋家外，人间现世的事我都不能插手。”

　　宋祈渊心头萦绕着一丝烦躁，他开口道：“我知道。”

　　白泽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化作一阵白烟消失在屋中，沈惜城走上来，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宋祈渊的后背，就像是哄孩子一样。

　　宋祈渊苦笑一声，道：“你这是哄丹砂的法子吧？”

　　沈惜城笑了笑，道：“我小时候不开心，我娘就总用这法子哄我，说是这样子拍拍后背就是告诉他，你的身边有我有依靠，别怕。”

　　宋祈渊敛了笑脸，突然一把揽过沈惜城的肩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闷声说了句：“对不起。”

　　身为当朝四大天师中为首且最年轻的天师，虽说已经独自面对了无数次危机，但同时面对仙山遭袭，魂尸再现，天机处做鬼，付劫重生，如此四面楚歌的境地还是头一次，更别说身边还有一个必须要自己保护的人。

　　宋祈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并非无所不能，他第一次开始有了恐慌，他所惧怕的并不是他所未知的危险，而是如果知道真相后的眼前人不再信任自己。

　　他害怕走错哪怕一步，十年前，看着沈惜城为自己死去两次，自己却无能为力，哪怕不是沈惜城自愿，哪怕是所有人选择将沈惜城遗弃，哪怕自己哭喊着求别人将他也救出来。

　　宋祈渊用了十年的时间，将自己变成了这一代最强的天师，又将所有权利都攥在了自己手里，为的只是还一个平安给这个当初“不得不”救自己的人。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他以为只要他将这些都做完，就不会再有人会对沈惜城构成威胁，而自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然而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还差得很远。

　　宋祈渊一把抓住沈惜城还在拍自己后背的手，轻声道：“太难了。”

　　沈惜城听罢皱着眉问：“子临你到底怎么了？”

　　宋祈渊用极轻的声音自语了一句：“对不起。”

　　沈惜城没听清，刚想问他说了什么之时，楼下突然响起老鸨的一声惨叫，两人猛地站起身，对视一眼，便以最快的速度往楼下赶去。

　　不知为何，此时正值下午时分，屋外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天空仿佛被铺了无数层厚重的黑云一般，不见天日。

　　而原本雕梁画栋，装饰精致的青楼此时也变回被烧毁的破败狼藉的模样。

　　两人刚下楼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婴儿啼哭，那哭声仿佛夹杂了无限的怨念和不甘，震的人耳朵直疼。

　　沈惜城刚一抬眼，便看到了老鸨的一条腿被一个浑身黑血的婴儿抱在怀里啃噬着，那婴儿的肚子上还拖着一条流着脏血的脐带——这婴儿便是孤鬼儿。

　　孤鬼儿的个头比寻常婴儿直大了两圈，嘴里长满了如同尖刺，一排排的小碎牙，这一口咬上去，别说是肉体凡胎，就算是木质金属也得被啃下来一层皮。

　　那老鸨早就顾不上疼痛，在地上趴着往远离孤鬼儿的地方挪去，然而还没爬几步，又被孤鬼儿抓住，拖了回来。

　　那孤鬼儿的双眼仁都发着黑，头上还有没有脱尽的胎毛，浑身散着一阵阵的腐臭味。

　　然而此时的沈惜城早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孤鬼儿似是感受到了这边更强的灵力，放开了老鸨的腿，直接冲着自己便爬了过来。

　　宋祈渊一把将沈惜城护在身后，掏出腰间的龙骨扇，在空中划出一道泛着红光的符文，口中对沈惜城道：“你没法用法器，现在定是打不过他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快去找那个叫织柳的姑娘。”

　　沈惜城听罢，应了声，便一攀栏杆，绕开了孤鬼儿的正面，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

　　楼下的孤鬼儿像是有些怕眼前的宋祈渊，便冲着沈惜城的方向就要抓去，宋祈渊见状，一挥龙骨扇，面前已经画好的符文便随着扇风，向着孤鬼儿的面门袭去。

　　而那孤鬼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惹得有些恼，便放弃了沈惜城，转头开始与宋祈渊打了起来。

　　到底是比鬼婴更怨气更重的怨魂，它张着嘴，速度极快的冲着宋祈渊的手腕咬去。

　　宋祈渊早有准备似的将龙骨扇一横，抵住那东西的牙齿，接着另一只手抽出腰间那把刻着朱砂符的匕首泛着红光，冲着孤鬼儿的后背狠狠插了下去。

　　孤鬼儿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刀，只听一声惨叫，它松开了要在嘴中的龙骨扇，往后退了几步。

　　宋祈渊见方才的刀伤处，已经结出了一层肉膜，他微微一眯眼，在空中划出一道散魂符，想绕过孤鬼儿，直接将散魂符透过那道伤口直接打入它的体内。

　　谁知这孤鬼儿一直躲着宋祈渊的攻击，仿佛早就看穿了这点一般，一点破绽都不漏。

　　因此他需要一个可趁之机，一个可以至孤鬼儿于死地的可趁之机。

　　而此时的沈惜城上了二楼，顺着走廊，一路走下去，终于在楼二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间开着的屋门。

　　他走进屋子，只见屋内是一片被火烧毁的痕迹，有些破败，但可能因为后来有人收拾过，因此也算是整洁。

　　这屋子并不大，而在这屋的墙角处放着一张不大的床铺，床角处蜷缩着之前来找自己的织柳姑娘。

　　沈惜城几步走上前去，这才看见织柳脸上有些诡异的笑容，沈惜城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孤鬼儿生前到底是谁的孩子？

　　然而此时却管不了许多，他一把拽起床上的织柳就要往楼下走，谁知床上的织柳似疯了一般挣扎着，只听她大叫着：“她该死！她该死！是她！是她害死那些孩子的！是她害死我姐妹们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惜城心中闪了出来：那些孩子？这孤鬼儿…难道不是一个死婴，而是许多个死婴怨灵的聚灵体？

　　织柳乱挥的手抓在沈惜城的脸上，许久没修剪的指甲在他的脸上留下两道血痕，沈惜城却像感觉不到一般，一把扛起轻的似一张纸的织柳往楼下就走。
　　沈惜城扛着织柳从二楼下来，宋祈渊见他下来，冲他使了眼色，沈惜城会意，将织柳放下，指着还在地上与宋祈渊对峙的孤鬼儿，问道：“他是不是你的孩子！？”

　　织柳此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心神般，只顾着念叨着“让她去死”，其他的字一个都不肯多说，沈惜城眼看着宋祈渊画出又一个散魂符被孤鬼儿打散，再温和的性子也有些焦躁起来。

　　而那孤鬼儿此时也仿佛察觉到了沈惜城的灵气，便开始往沈惜城的方向一点点的靠近，宋祈渊见状又加快了攻击速度，逼迫孤鬼儿远离站在二楼的两人。

　　沈惜城一咬自己舌尖，刺痛传来，终于焦躁的心情终于稍微平静了些许，只听他开口道：“织柳，你听我说，你的，你们的孩子，马上就要死了，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我能救他们。”

　　织柳一听这话，如梦初醒般的突然一转头，神经质的道：“不能死！他们！还没出生！我们的孩子们！不能死！”

　　沈惜城见她终于有了反应，于是赶忙问道：“他们，叫什么？”

　　织柳却又陷入了胡言乱语，沈惜城抓着她的肩膀的手紧了几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对，所以到底什么才是对的问题，什么才是她能回答的问题……

　　此时宋祈渊的声音传来：“织柳！你第一个抱着的孩子叫什么！”

　　“望……望儿……”

　　织柳不大的声音响起，方才还满身戾气的孤鬼儿突然定在了原地，原本嘶吼着的叫声也停了下来，它转过全黑的眼睛，试探的望着织柳的方向。

　　然而就在这一瞬的时间，宋祈渊长腿一伸，几步闪到孤鬼儿的身后，将空中画好的散魂符用龙骨扇一送，那魂符就着厉风直接被打入了孤鬼儿的后背。
　　只听那孤鬼儿一声惨叫，从背后的刀伤里炸出一道耀眼的红光后，孤鬼儿的身体便融为一滩血水，而在空中飘浮着的，是数十个还未长大，挂着脐带的婴儿。

　　宋祈渊走到他们面前，掏出龙骨扇，在每个魂魄头顶轻轻一点，嘴里念道：“依道散魂，死者长生。”

　　所有的婴儿魂魄全部散尽，只留下一声声的婴儿笑声。

　　而就在这时，沈惜城突然开口说了句：“子临，她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