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32、第三十章：生养之人1 一个少年公

　　宋祈渊二人又骑马行了两三日，来到了离潜龙谷不远的一座城里，这城因环着潜龙谷而建，故名寻龙城。

　　古往今来，有无数人为了在潜龙谷寻龙，一睹真龙风采在此镇落脚，而这些人中不乏达官显贵，富商高位，繁荣之势甚至从早到晚，从不间断，故也有“不夜龙城”的称号。

　　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接到了林墨白的传音符，林墨白在传音符中说潜龙谷相会，宋祈渊只觉得眼角一抽。

　　这俩人就这么走了，知峥峰上那帮小崽子还不得翻了天？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只得赶紧给吴桐去了封传音符，告诉她将知峥峰打理好。

　　身边的沈惜城开口道：“子临，你看前面是什么东西？”

　　宋祈渊闻言拿眼一瞧，只见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条主街道的尽头，有一家挂着有些破损招牌的青楼。

　　青楼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姑娘们都穿着暴露，仿佛拿指尖一挑，蝉翼般的外搭就会落地，显出傲人的双峰一般。

　　宋祈渊皱皱眉，低头言语了一声：“这靠近潜龙谷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阴气滔天的地方？”

　　沈惜城看着有些破败的青楼，耳边莫名响起几声孩童的啼哭，他回头望去，却只有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心中划过一丝不安，沈惜城对宋祈渊道：“子临，我们今晚住在这儿吧。”

　　宋祈渊听罢，差点没把沈惜城一脚从马上踹下来，他揉揉眉心道：“住这儿干什么？就算要处理这一众孽障，也犯不上跟他们住在一起吧。”

　　沈惜城没吭声，只是问了句：“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孩子在哭？”

　　宋祈渊心中一震，这才正色道：“什么孩子的哭声？”

　　沈惜城心中了然，看来方才那哭声只有自己听见了，他目光也不回避，直直的望进宋祈渊的眼底，道：“这世间可有什么孩子的哭声是你此等天师听不见的吗？”

　　宋祈渊抿了抿锋利的唇峰，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孤鬼儿。”

　　鬼婴，与母亲一起死去尚未出生的婴儿，是最凶狠的鬼魂。因为胎死腹中，所以还处在吸取先天胎息的状态。

　　母体的鬼魂由于生前是成年活体，祛除时虽说比较困难，但是花些时间还是能办到的。而那些被祛除了母体的鬼婴魂魄，由于失去了母体的陪伴，其魂魄便十分控制和寻找，凶残程度更高，作祟更多。

　　因此大部分天师都要将鬼婴和母体的鬼魂一起祛除，然而总是会有一些半吊子天师，在作法驱鬼的时候，只能祛掉母体的魂魄，留下鬼婴，而这些鬼婴的魂魄便被称为孤鬼儿。

　　宋祈渊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依你吧，只是在这里住的时日，你必须与我在一间房，不然我救你都来不及。”

　　沈惜城一愣，随即嘴角一弯，回道：“好。”

　　两个人说这话便走到了青楼的门口，将手中马的缰绳递给在门口看门的一个老头，抬脚便进了楼里。

　　这楼虽从外面看着有些破败，但是走到里面才发现，这里的装潢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

　　青楼里雕梁画柱，屋顶红粉的丝绸牵出来的装饰，尽显妩媚，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红木，楼里正中的台子上还有烟花女子，扭动腰肢，颦蹙生姿，楼里莺歌燕舞，竟有那么一丝淫靡的滋味。

　　只是楼里的香烟的脂粉味，在沈惜城和宋祈渊的鼻子里，莫名嗅出一丝腐败的臭味。

　　宋祈渊眯了眯眼，心中疑惑丛生：到底是谁能将如此一个被烧的面目全非的青楼，搞出如此真实的幻境。

　　然而沈惜城却只是皱皱眉，压着心头的不适，正在想如何在这地方住下的时候，宋祈渊遍地过来了一个玄色的荷包，只听他道：“拿这个吧，从小就鼻子灵的很，受不了脏味道。”

　　沈惜城看了一眼宋祈渊，轻笑一声，结果荷包捏在手中，这时，从一遍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妪。

　　这老妪看岁数也该有五六十岁了，脸上涂着厚重的白粉，然而那艳俗的胭脂却是怎么也遮不住沟壑丛生的皮肤，看样子是这个楼里的老鸨。

　　她一步一摇的凑到了沈惜城跟前，冲着两人抛了个媚眼，道：“两位公子，来我这楼里可是寻乐子的？”

　　沈惜城下意识的往后一退，谁知还没等自己开口，一边的宋祈渊已经一步跨了上来，当在自己身前，眼中毫无笑意的一勾嘴角道：“我们来住店。”

　　老鸨听罢脸色明显冷了些，道：“我们这儿是青楼，不是小破客栈，两位公子请回吧。”

　　宋祈渊也不多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递给老鸨，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鸨看着银票明显动了心，立刻转了脸色道：“哎哟，两位公子都是大财神啊，只是我这儿就剩一间房，您二位公子只能委屈委屈了。”

　　沈惜城微微一笑，道：“不碍事。”

　　老鸨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声没趣，便摇了摇手帕，一边的一个穿着朴素衣服的小男孩走了过来，微微欠身对两个人说：“二位公子且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小男孩从侧面的楼梯一路上了三楼。这三楼的装饰与一二楼完全不一样，甚至感觉像是完全换了个地方。

　　如果是二楼是为寻欢作乐客人准备的客房，那么三楼上的房间更像是储藏室，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敞开着门的房间。

　　房间里虽说应用之物齐全，但是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凉意。

　　两人行了一天的路，大概也是累了，便直接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沈惜城醒来后，发现身边的宋祈渊早就不知踪影。他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晌午，沈惜城揉揉额角，也不知是不是睡得有些多，只觉得头脑发晕，颇有宿醉的感觉。

　　正当他起来打算找点吃的垫垫自己的肚子时，宋祈渊便推门而入。

　　沈惜城此时穿了件白色的遮体衣物，腰间的扣子也因为刚睡醒而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一边，只堪堪搭在一起。

　　宋祈渊一进门便看见沈惜城长发微乱的此番情景，心中突然一乱，有些僵硬的开口：“你……醒了？”

　　沈惜城将水咽了，冲着宋祈渊一笑道：“回来了？这么早起干嘛去了？”

　　宋祈渊恍然有种已经和眼前的人过了大半辈子的感觉 ，他摇摇头，直道自己忙糊涂了，他开口道：“我早起出去看了看这个镇子，这寻龙镇实在是有趣的很。”

　　沈惜城将扣子系好，披上件浅青色的外袍，问道：“你说的可是这寻龙镇的阴晦之气？”

　　宋祈渊点点头，坐在一边继续说道：“这寻龙镇地处潜龙谷外五十多里，按理来讲，有真龙镇压，这里的灵气应该极其旺盛才对，然而我今早出去时，总觉得这城里有些死气。”

　　沈惜城抬头看了眼宋祈渊，微蹙着眉道：“你是说，这城里曾经死过许多人？”

　　宋祈渊回道：“正是，但是我问了住在这街上的百姓，他们不约而同的对这些事闭口不提，着实古怪的很。”

　　沈惜城沉思半晌，道：“这恐怕是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着急，我先……”

　　“吃点东西”四个字还没说出口，沈惜城耳边便再次传来了儿童的笑声，而这次的声音，近的简直就像小孩贴着自己耳边一般。

　　沈惜城一个激灵，只觉得背后一凉，他开口对宋祈渊说道：“子临，这个房子怕是不干净。”

　　宋祈渊道：“你是说……孤鬼儿？”

　　沈惜城点点头，正色道：“而且这孤鬼儿居然敢在大白天露头，这就说明它的戾气极强，甚至不畏惧白天这潜龙谷周围的灵气。”

　　宋祈渊回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恐怕这孤鬼儿的戾气怕是比寻常的鬼婴还要更凶狠许多。”

　　话音刚落，敲门声突然响起，沈惜城问：“谁？”

　　敲门声停了一瞬，紧接着一个弱弱的女子声响起：“敢问可是天师大人？”

　　屋中的二人对视一眼，沈惜城打开屋门，只见眼见一个面容枯瘦，眼眶发青，头发枯燥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沈惜城见状，却也没将她让进屋，开口问：“你是？”

　　女人施了个礼，用有些虚的声音回道：“我名叫织柳，是这楼里豢养的雏妓。”

　　闻言，沈惜城显然他没想到这女人会这么直接将她的身份说的一清二楚，他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开口问：“姑娘是如何知道我们是天师的？”

　　织柳道：“之前有人给了我这幅画像，说是只有你能帮我。”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画轴，身后的宋祈渊眼角瞥见包卷轴的盒子，突然几步跨到跟前，一把将织柳手中的画轴拿了过来，沈惜城有些好奇的看着他，却也没阻拦。

　　宋祈渊打开画轴，只见画纸上一个少年公子，正坐在一棵树下，闭眼抚琴，那公子的样貌，分明就是年少时的沈惜城，而画者落款是：子临。

　　宋祈渊冷着声问：“你这画是哪里来的？”

　　织柳看着宋祈渊变了脸色，放低声音，回道：“一个男人给我的，还说他叫付劫。”

　　宋祈渊听罢，瞳孔猛地一缩，有些失控的提高声音道：“不可能！”

　　沈惜城第一次看到宋祈渊如此失控的样子，心道：这个叫付劫的男人到底是谁？又回头打量了下眼前的女子，终于侧身将她让了进来。

　　宋祈渊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稳了稳心神才道：“你……来找我们所为何事？”

　　织柳进了房间，开口道：“我想请大人救救我姐妹。”

　　沈惜城示意她坐下说，织柳坐在离二人不远的椅子上，说道：“二位想必早就知晓了这寻龙城能一睹真龙风采的传说，但其实这寻龙城却只是个打着龙城幌子搞黑交易的地方罢了。”

　　宋祈渊微微蹙眉，问道：“黑交易？你说的可是贩卖妖鬼僵尸？”

　　织柳点点头开口道：“没错，这城里的所有人都是干这个行当为生，没有人会说，也没有人敢说，更没有人可以中途退出。”

　　织柳垂下头，继续说道：“我从小被人贩子抓了去，贩卖至此，五六岁上便开始接客，这寻龙城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么太平，时间久了，总会有那么些个靠这个营生，来楼里找乐子的男人，醉酒后乱说话，我便多多少少听了些许。”

　　“只是这楼早在一年前就被烧得一空，楼里的人也都烧的死死伤伤，你们昨日见到的那个老鸨和我是出事时，刚好她带我去隔壁酒楼陪一个外地来的客人，这才逃过一劫。”

　　“而你们昨夜在这楼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都是那个叫付劫的男人做出来的。”

　　宋祈渊闻言，眉头紧紧的扭在了一起，他开口问：“怎么个做出来法？”

　　织柳回道：“具体的我不知道，但他好像是在这楼里地上画了个什么东西，之前被烧死的姐妹下人便全都像活了过来一样，楼里被烧毁的东西也都恢复了原貌。”

　　说罢，她听了半晌，接着道：“我从小就在这楼里生活，虽说受尽煎熬，但于我而言家人就是一起被卖到此地的其他姐妹，那天青楼里遭了火灾，我不知道到底是轻松还是难过。”

　　“楼被烧了，我和老鸨两人便无处可去，只能在这被烧了的楼里收拾了间房，两人住着，相依为命，只是我自那天之后，便开始噩梦不断。”

　　“没几日，那个叫付劫的男人便来了，他不知做了什么法术，将这楼恢复了原貌，但不知为何这些东西在我眼里，却丝毫看不见，楼里楼外还是一副破败的样子。”

　　“老鸨见楼都恢复了原样，对那人千恩万谢，而他就像未卜先知似的，给了我这幅画轴，还告诉我我姐妹的魂魄被困在此地无法转世，只有你们能救的了她们。”

　　说着织柳突然起身下拜，开口道：“所以，织柳求大人救我楼里已故姐妹魂魄，送他们转世吧。”

　　二人听罢，先让跪在地上的织柳起来，沈惜城先问道：“姑娘，我虽想帮你，但我确实不是天师，我们二人只有这位才是真正的天师，我只是个半吊子而已。”

　　织柳定定的看着沈惜城，微微低下头，开口：“天师可实现我等出生脏贱，不愿帮我？”

　　沈惜城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头看看宋祈渊，而后者的思想像是早就跑到万八千尺外似的，直到自己将他清推了一下，宋祈渊才恍然回神。

　　宋祈渊这才接着话往下说：“姑娘，他的确不是天师，若是姑娘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帮姑娘这个忙。”

　　织柳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说话的男人，只见此人飞眉入鬓，凤眼微挑，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却给人十分的距离之感。

　　早在男人间混迹久了的织柳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可以信任。

　　于是便冲着宋祈渊深施一礼，道：“那就有劳大人了。只是还未请教二位高姓？”

　　宋祈渊回道：“鄙人姓宋，你要找的这位公子姓沈。”

　　织柳听罢，脸上浮现出一瞬的错愕，她道：“公子可是那暮钟山上的宋姓天师？”

　　宋祈渊微微颔首，织柳有些干涩的眼眶突然有了些雾气，只听她声音微颤道：“我姐妹的魂魄……就托付给二位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