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34、第三十二章：生养之人3 “为了她们

　　宋祈渊闻言，转身望去，只见一排几近透明却面容姣好的女子，端端跪在地上。

　　只听其中一人轻飘飘开口道：“小女子代姐妹们谢大人将我等残魂救出这法阵。”

　　宋祈渊将龙骨扇收回腰间，看着面前的这众多女子的残魂，说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只是这法阵究竟是……？”

　　搭话的女子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不徐不急的继续道：“这法阵原是一个叫付劫的人所布，为的是将此处枉死的婴孩的魂魄困住。”

　　二人听到此处，不约而同的暗自抽了口冷气，然而这女子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更让人背后生冷。

　　只听那女子道：“我等本是这楼里所养的雏妓，自幼被贩卖至此，凌辱折磨自不必说，有些姐妹更是连成年都未到就莫名失踪，尸首都找不到。”

　　“躺在那边那个断腿的老婆子，在这楼还没被烧之前，甚至将一些刚被卖来的小姑娘直接卖给达官显贵，甚至朝中大臣。”

　　“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年，觉得日子至少有点盼头了，直到……”

　　说话的女子说至此处，本就单薄的魂魄狠狠一颤，她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直到，我们其中一个姐妹有了身孕，像我们这种人，日子本来就没有一丁点奔头，日子就混混沌沌的过，死的时候找张席子一卷埋了，也是一辈子。”

　　“我们不允许有孩子，每次都会吃楼里的汤药，而那个姑娘来楼里时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是情窦初开之时，将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当了真。”

　　“于是便将有身孕这件事一瞒再瞒，直到肚子大的实在藏不下去，才将这事告诉了我们。”

　　“可这事儿怎么可能藏得住，没多久那老婆子便知道了，那姑娘肚子里已经七月多的胎儿，硬生生被她用布条勒住腹部给流掉，而那姑娘也因此……因此丧命。”

　　“那没命了的姑娘的尸首，也被这老鸨子不知丢到了哪去。从那之后，我们这楼里的姑娘，即便有了身孕也会自己悄悄的喝药，在自己房间里打掉。”

　　“而有些怀了孩子，被老鸨发现后，都是直接用布带勒掉，而那些姑娘一般流掉孩子后，都活不久就死了。”

　　“不过，就算死了又能怎样，反正这寻龙城里死几个妓女，谁又会在意呢。”

　　“后来，一年冬天里，织柳有天一大清早出门买胭脂的时候，看到了不知被谁遗弃在我们这青楼门口的弃婴。”

　　说话的女子说到此处，抬眼看了一眼跪坐在二楼栏杆边失神的织柳，轻轻一笑。

　　她回头继续道：“织柳一直都是个一点坏心都没有的姑娘，虽然明知将这孩子带回来是灭顶之灾，但却实在无法看这样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就这样冻死在自己面前。”

　　“毕竟，像我们这种人，失去过太多孩子了。”

　　“我们不配有孩子，但是老天却偏偏跟我们开了这么一个玩笑。织柳将那孩子悄悄抱了回来，我们便将他偷偷的养在房里，为了不让老鸨发现，我们真是费尽了心思。”

　　“织柳还给那孩子起了名字，叫望儿。”

　　“但这到底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罢了，呵，那天望儿不知为何发起了高烧，我们一群青楼女子何曾带过孩子，全都慌了神，而那孩子也是一直啼哭不止，终是将……将老鸨给引了来。”

　　“老鸨带着一群楼里的打手，逼我们说出孩子到底在哪，姑娘们骨子硬，望儿也早已被当作了我们所有人的孩子，便都不肯说，于是老鸨就将其中几个姑娘的舌头割了下来，天师你且看。”

　　说着回头对着身边的几个姑娘点了点头，那几个姑娘张开嘴，只见一截断舌十分刺目的停在她们口中。

　　“后来那老鸨将我们所有人的屋子搜了个遍，终于还是将望儿抱了出去，活生生将那孩子摔死在了我们面前，她说我们这群女人还想有孩子，只不过是一群供人消遣赚钱的玩意儿罢了。”

　　说话的姑娘的脸上表情不变，声音却有些微颤：“那老鸨当着我们的面将这几个姑娘折磨了许久，直到有人来通报，有贵客的生意，让她带一个好看的姑娘去。”

　　“她这才放过了我们，带了织柳出门。她走了后，我们再去找望儿的尸身时，才发现望儿的尸首早被人扔给了后院的几条野狗。”

　　“大人，这楼里的火灾并非意外，是我们自己放的。从前我们被贩卖到此处，只想要一个安身之地，活着便好，可谁知这活着见过的脏事情，到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于是，我们便将楼里的酒窖砸了个遍，一把火烧了，这楼里的活物一个都别想走，反正都是害人的人，死了全都白死！”

　　女子最后的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沈惜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莫名看出了无限的怨恨和悲凉。

　　沈惜城沉声道：“你可知，害人性命的人，不入轮回？”

　　女子抬起头，满脸麻木的看着他，轻飘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屑：“轮回？我们这种人还盼着什么轮回？恨不得早点死了拉倒。”

　　沈惜城蹲下身来，跟女子对视着，他开口道：“那你跪在此处所为何事？”

　　女子有些不甘的开口：“大人可是觉得这些人不该死？”

　　沈惜城摇头：“他们该死，而且罪该万死，将他们扒了皮抽了骨都不为过。我只是心疼你们不入轮回之苦，也心疼织柳那姑娘殚心竭虑的寻我二人来送你们转世轮回。”

　　女子愣了半晌，声音颤抖的回道：“我们死不足惜，只是对不住织柳那姑娘，我等守在此处唯一夙愿便是求二位大人将望儿送入轮回。”

　　沈惜城闻言，没回话，女子将目光投向他背后的宋祈渊，却见宋祈渊也没有回答。

　　跪在地上众多女子的残魂，以头磕地，口里说着：“求天师成全。”而那几个被拔了舌头的女子，虽说不出话，却从嗓子里努力的发出恳求的声音。

　　“你所言的那个名为望儿的孩子，已入轮回，不必担心。”宋祈渊终于开口说道。

　　跪在地上的众多女子闻言，面面相觑，方才说话的女子疑惑的开口问：“大人所言可是真的？”

　　宋祈渊背手转身，沉着声道：“我有何缘由说这等假话？”

　　女子听罢，脸上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多谢大人成全。”

　　沈惜城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只见宋祈渊抽出龙骨扇，在跪在地上的众多女子头上依次轻点。

　　只见那些女子的周身泛起暖色的光晕，宋祈渊口中念道：“依道散魂，死者长生。”

　　众多残魂最后一拜二人，再起身时已在这残破的青楼里，散了个尽。

　　楼外的天，总算是放晴了。

　　沈惜城走到已经晕过去的织柳身边，将她扶进了自己房间，安顿好后，想了想，又将自己随身所剩的盘缠留下了一半，这才下了楼。

　　只见宋祈渊正站在一楼正中，低头想着什么似的，沈惜城几步下了楼，站在他身边，轻声开口道：“你可是在想法阵的事？”

　　宋祈渊闻言，点了点头，道：“且先不说这法阵能困住这许多冤魂，那孤鬼儿竟也能被这阵封在此处，实在是罕见。再加上天机处的那帮家伙也来搀和一脚，我觉得这事儿更是不简单。”

　　沈惜城点点头，回道：“的确是如此，但是这楼里我们是住不得了，先换个住处，再从长计议吧。”

　　宋祈渊回头看了看他，伸手抓着沈惜城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便松了开来，只听他道：“说好带你出来学这龙骨琴的用法，却耽搁了这许多时日，实在有些对你不住。”

　　沈惜城笑了笑，道：“我既说了要学天师道，现在所见之事必定日后有所用处，所以子临你自不必放在心上。”

　　宋祈渊看着眼前人，心中莫名一阵想要抱住他的冲动，只得突然转身上楼，道：“我去拿行李，我们一会儿就出去寻住处吧。”

　　沈惜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挑的更高了些。

　　正在这时，原本一直晕倒在一旁的断腿老鸨此时也醒了过来，沈惜城觉察到时，她正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

　　只听她嘴里神叨叨的念着：“都是一群傻姑娘，孩子……孩子有什么好的……”

　　沈惜城有些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却还是将她架了起来，上了楼扔在了二楼原本烧毁，后来被织柳收拾出来的房间里。

　　那老鸨子许是失了心神，连断腿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她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是为了你们好，有了孩子也养不活，造孽啊……”

　　沈惜城也不言语，定定的盯着她的脸，半晌他转身出门，将房门从外面牢牢锁住，嘴里自语了句：“为了她们好？那你便死在这里吧。”

　　白炙坐在茶楼里，台子上的说书先生说的正在兴头上，这时随从从一边凑过来，在白炙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起身扔下几块碎银离去。

　　白炙挥退左右随从，让他们在城门外等候，只身来到这城里之前遭过火灾的青楼里。

　　进了楼，抽出随身的匕首，往自己手掌一抹，将淌出的鲜血滴入地上的地砖缝里。

　　只见那青楼地上缓缓现出一幅泛着暗绿色光的法阵，那法阵的纹路极其复杂，看样子也不大像是寻常之人能绘得出来的。

　　白炙心道：师父啊师父，你当真对沈家那个废物这么上心吗？竟也不惜将豢养许久的孤鬼儿和这囚鬼之阵暴露在他二人面前。

　　约莫半个时辰后，白炙从青楼里走了出来，一甩衣袖向出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