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桃花眼的预谋》巛不讼

13、十二、连淙

　　十二、连淙

　　这话像仙人掌的刺，猛地扎了姚辞一下。被易迳喊来吃饭，再自告奋勇得去当辅助，貌似已经偏离正规很久了。姚辞正忘情得开着吉普车，在万古长青的草原上越野，感叹着“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霄”的至高境界。
　　太放浪形骸，以至忘了刹车。
　　草原莽莽苍苍，沃野千里，哪里还望得到原定的方向？
　　感谢易迳的无私提醒。
　　熟悉地形的牧羊人，叫喊住了浑然不知的、已经迷途的旅游者，然后热情得领着她回到了正规上，重新来过。

　　这碗洗得像是在秀手，修长的、俊美的手。易迳手上的皮很薄，骨骼清晰可见，这手就这么裸露在眼皮底下。
　　洗碗倒是给了他演绎手之魅力的舞台，他也倒是很会攥住机会，加以利用。姚辞再抿着嘴看看自己的手，在水的冲刷下，有些泛红，怎么看都不顺眼，果真是看过了更好的，接近于完美的分界线的，剩下的都是俗不可耐的瑕疵品了。
　　哪儿还能忍受瑕不掩瑜的委屈呢。
　　姚辞不禁疾首蹙额。
　　怪不得都说，我们不一样。看来对人和人的差距认同，已经是社会人普遍要求要达到的素质水平了。但怎么一股子悲凉感油然而生了呢？
　　趁这股子悲凉感还没有凉透她的心，易迳就把她带去连淙的书房。
　　书房已经被连剡收拾过了，在他死后，也按时打扫，桐木桌面还折射着光。
　　“连剡是不是特别敬重他的父亲？”
　　“嗯，你看这本书，是他父亲最喜欢的书，第一页上的字，就是连剡写的，记不得他是抄的哪儿的了。”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我愿能再见你，我知我再见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都说父爱如山，倒是很少见过这么深沉的子爱。
　　“可惜，连淙没这么爱他。”
　　“他爱的只有数学？”
　　易迳很随意得就倒在了转椅上，意味深长得以过来人的态度给姚辞解释。还真的是给脸就放肆的模样，可是偏偏他就是有这样的筹码——掌握着故事的讲述权。
　　还好姚辞是个有足够耐心的听众。
　　就差爆米花了。
　　连淙出身一般，属于那种差一点就可以摸到贫穷的地域线了的人，一直过着勉强温饱的日子。天生自卑又执拗，不爱说话，人缘自然差。离开家后，在学途上磕磕碰碰，很不体面，甚不光彩。
　　那又怎样呢，反正没人看着他。
　　体面和光彩都是虚伪的。
　　光是听着，光是看着周围的和连淙相关的书籍、笔记、生活用具，姚辞的头就有点隐隐作痛，有些记忆在神经纤维中膨胀，蹿到了海马区，在张牙舞爪，在预备着重现，想混入到她原本的记忆中去。
　　姚辞尽力保持着平静，像死水一样波澜不惊。
　　桃花眼里却是一片骇怪的景象在排演。哪怕是排演，也保留着最原始的真实。
　　连淙的亡灵倔强着在和孟婆争执前，把记忆都储存在了这双桃花眼里。迳启者的眼睛是亡灵记忆的博物馆，还能看透物件的本质。
　　只是需要缘分，因果轮回，需要启动这双眼睛的契机。
　　能力具备，契机难求。

　　你是相信孟子的“人之初性本善”，还是信奉荀子的“人之初性本恶”呢？
　　连淙算是综合体，全凭社会的造就，就算是小恶，那也是后来形成的。但有些人，他们的恶是深入骨髓的，一同降生的，他们是双胞胎，只是另一方放弃了形体，藏匿在另一方的体内罢了。
　　连淙也算是在数学上有天赋的人，很多方面一点就透。他知道人与人的交往也是有逻辑的，总是有一定的套路，只要掌握了这些逻辑，背熟了套路，一切好办。
　　连淙的人际逻辑计算，也确实给他带来了些益处。
　　但是总有些奇怪的人，没有逻辑就是他们的逻辑，他们时而高谈阔论，时而封闭自居。例如，他的老师。连淙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懦弱得没有骨头，但是他一直自称这是懂得规避，
　　所以，面对老师的奇怪，他也自然选择了闪躲。
　　可还是被老师死抓着不放，他像鬼怪，异化出了触角，纠缠着连淙。连淙很恐惧，在黑暗里摸索的人，本来就很脆弱，又何况后面有阴魂不散的触角呢？
　　他的老师是毕达哥拉斯的崇拜者。毕达哥拉斯是古希腊的数学家，出生于米利都附近的萨摩斯岛，是科学与哲学之祖——泰勒斯的学生，理论数学的创始人，什么平均数、黄金分割都是他定义的。
　　在表面上，他在学术上对连淙特别关照，把他当作关门弟子般的培养，所有人都觉得连淙是踩了狗屎运，老师的怪癖不值一提。什么突然的狂笑，扭曲的面部肌肉表情，机器般的动作，都没有学识重要。
　　在私下里，他也会连淙很关照，会经常去连淙的住处，说，私下里他也不会放弃对连淙学业的教导，可教之才不可漏。
　　连淙知道，老师毕生遵循着美国人称赞毕达哥拉斯的那句话：“数学作为一门学科始于毕达哥拉斯。”他最炽热的爱都倾注在了毕达哥拉斯上。而在公元前520左右，毕达哥拉斯创办了一个类似于宗教的秘密团体，在克劳东，他们认为万物都是数的演变，数是上帝统治的工具。
　　这个秘密团体被称作毕达哥拉斯学派。
　　后来弟子希帕斯发现了无理数的存在——“逻辑的丑闻”，使得教义崩塌。
　　再以后的事情不管世人怎么说，都只是传说了。
　　有天，老师来住处找连淙，说连淙是被上帝选中的灵魂，连淙的体型渗透着数的美，验证毕达哥拉斯最高的成就——黄金分割。他忍不住要摸连淙的身体，说是想感受下这跨越了几个世纪的重合。
　　连淙的痉挛抽动着，他下意识躲开了。
　　老师的脸被委屈的神情覆盖了，是被舍弃心爱之物的委屈。连淙觉得这委屈是种扭曲，比重叠、延伸、虚构的几何图形还要扭曲。
　　老师问他，你想不想继续学数学。连淙说，想。之后老师便向他提议，要不要随他加入毕达哥拉斯学派。
　　连淙反驳，说，这学派已经在几个世纪前就不复存在了，这没有意义。
　　“那你觉得什么是意义？日月、奇数与偶数、动与静，它们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本质就是它们的意义吗？是毕达哥拉斯提出了万物皆数的理论，这赋予了它们意义，告诉它们本身背后的逻辑。
　　“而且，没有什么是不复存在的。有些东西，只要你想，它就会存在，只要你不忘记，它就永远不会消失，时间是无法衡量的。
　　“你的形体定义了你，你是天生的数学家。你注定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继承者，你只需要完成一些让你灵魂自由的仪式，再经过一段考验。
　　“我会帮你的。”
　　连淙一阵恶心，他想走，但是他进退两难。
　　“我先去下厕所。”
　　谁知道老师也跟过来了。
　　在便池前，他们并排站着。
　　连淙毛骨悚然。
　　他突然拉住连淙的手。
　　连淙万念俱灰，绝望得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已经触碰到了。
　　恶心至极。
　　是不是用点力，就可以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