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西游路》土遁

3、（三）出发吧

　　大圣坐在石头上，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我们仨站在旁边，一时间没人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接下来，不是应该拜师了吗？
　　“那个……大圣，师父在那等着呢。”
　　“唔。”
　　“天色不早了，要不我们就……该干嘛干嘛吧。”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大家又陷入沉默。
　　智深的肚子忍不住发言了，咕——咕——
　　我咽了咽口水：“要不……我们先吃饭？”
　　智深说：“大师兄，干粮早吃光了。”
　　孙大圣抬抬眼皮看了看我们，也不做声，嗖的一下消失了，又嗖的一下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只野兔。
　　我伸手去接，唐僧不干了：“阿弥陀佛，我等出家人，岂可杀生？！”
　　大圣嘀咕一声：“我倒忘了……”嗖的一下又不见了。
　　这次回来，扛着一棵桃树。
　　老和尚这回高兴了：“阿弥陀佛，出家人若有桃子吃，便是上份了。”
　　于是，大家坐下来，挽袖分桃…… 不是，摘桃子吃。

　　智深不喜欢吃桃，嘴里一直嘟嘟囔囔。他最喜欢的是大白馒头。其实，我一直觉着他最爱吃大肘子才对，可惜做了和尚。
　　聚餐是比较培养气氛的，几个桃子吃下去，孙大圣的脸色好像也缓和了下来。
　　他问唐僧：“大师，西天路有多远？”我就奇怪为什么他一直不肯叫声师父。
　　唐僧说道：“远得很呐！据观音菩萨讲，足有十万八千里。我等三人西出长安至此，走了怕不有万里之遥？十停才走了一停啊。”
　　“哦，十万八千里，俺老孙一个筋斗云的远近。我有心现在就去帮你把那经书取回来，只消顿饭工夫便回，如何？”
　　“如此…… 那敢情好啊！”唐僧闻听，乐开了花。
　　“那你稍等，我去也！”嗖一下，又不见了。
　　还有这出儿？！我惊讶得嘴里的桃子掉了一地。

　　回过神儿来，我才想到，孙大圣这是要白跑一趟了，没准儿还得让佛祖骂个狗血淋头。这不是开玩笑嘛？
　　取经，多大的事儿啊，你当取快递呢到那儿就能给你？按照佛祖的设计，你要是不乖乖的拿脚量完这十万八千路，不足足通完那九九八十一道难关，怎么可能传经啊？你就是取完经一算差了一难，人还得找补回来呢。这才到哪儿？也就五六七八十来难吧，早着呢还，想什么呢真是。 得，等着孙猴子在那儿受完气回来骂街吧。
　　智深还在那天真地问呢：“师父，我们一会儿就能往回返了吧？”
　　“这个，如果那猴儿真有如此本事赶得了路，那许是没错吧。”
　　我哼！想得美你俩。

　　吃完桃子，也没多大工夫，就看见孙悟空溜溜达达回来了。两手空空。
　　我迎上去笑问道：“大圣，经取回来了？”
　　“嗯，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
　　“哪儿呢？”
　　“呶，这儿不是？”他从裤腰里摸出一个纸盒子。
　　金黄的硬纸盒，缚着大红丝绒带儿，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三藏真经”！
　　我去什么情况？！

　　大唐高僧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去，颤抖着抚摩着盒子，喜不自胜。
　　智深在旁边嘀咕一句：“这真经是不是少了点儿？”
　　是啊，那纸盒可是不厚啊。
　　唐僧听见了，也不由怀疑起来，问道：“那个…… 大圣，这经书可是佛祖亲授？”
　　“经是他给的错不了，不过我没见他。”
　　“怎讲？”
　　“是这么回事。我到了雷音寺，让看门的金刚进去通报，如来请我进去，我却不耐烦见他，就传话进去不必相见，把经书给我，立马走人。所以那如来就让他徒弟阿傩迦叶把这本经送了出来。我也没耽搁就回来了。你打开看看，应该没错吧？”
　　唐僧恭恭敬敬地打开纸盒，盒内放着薄薄一本书。取出翻开一看，只见扉页八个大字：
　　“好好赶路少来这套”！
　　我实在没绷住，笑将起来。

　　孙猴子气得直哆嗦，咬牙切齿地吼道：“如来！死胖子！你敢耍我……”
　　我心说：大哥，他耍你也不是头一回了。你还打算怎么着？砸他们家玻璃啊？！
　　唐僧哭笑不得，担心起来：“哎呀，这下糟了，佛祖不会因为这事儿对我有什么看法吧？” 孙大圣自尊心是真强，听见这话更是恼羞成怒，嚷嚷着要去拆了如来的破庙。
　　我赶紧劝解道：“大圣，咱还是别生气了，就当遛了个弯儿，饭后散了会儿步。他那毕竟人多势众的，再牛的好汉也是一不敌三啊。我看这事儿谁也甭提了，咱们赶路要紧。”
　　孙大圣余怒未息，恨恨地道：“总有一天，叫你胖和尚知道俺老孙的厉害。”
　　我们仨谁也没敢搭话，低着头收拾行李。

　　孙悟空走到唐僧面前，说道：“大师，我离家数百年，思乡心切，这就告辞了。你等路上珍重。”
　　什么什么？！这叫什么话？！
　　我脑子有点乱，忙问道：“大圣，你搞错了吧？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取经去吗？”
　　“哦？是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啊！你为什么这么想？”
　　“这…… 不是都说好了吗？”
　　“谁说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 观音菩萨啊。大圣，观音菩萨不是说，唐僧救了你，你要保着他去西天？”
　　“这事倒是有，不过他救我了吗？”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事儿就是刚才的事儿，如来那块儿破布明明就是孙猴子一口气吹掉的。
　　刚才我就隐隐约约觉得哪儿不对劲，原来在这等着呢。可是……
　　孙大圣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说道：“再说就算是他救了我，我可以保佑他平安去西天，不见得非得拜师傅伺候一路吧。举个例子，比如说谁家中无后，求菩萨保佑添丁，难道菩萨要亲自过去生一个？没这个道理嘛对不对？这事是如来耍心机，欺负我看不着那块破布，不然我自己早出来了是不是？当然，也亏你师徒提醒，做了这份人情，可是人情归人情，跟救命之恩毕竟是两码事，我这么说没错吧？”
　　智深在旁边点头道：“说得有道理。”
　　我急了：“你给我闭嘴！大……大圣，我也不知道道理是不是这么讲的，不过我们好不容易碰见你了，剧情就是这么设计的你得跟我们走，要不然西天路上那么多妖怪，我们……可怎么办啊？”
　　大圣摇头道：“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我被压在此处，五百年了，家中无主，我那些猴子猴孙日子还不知道过得多么凄凉。你说我非得跟你走？那我那花果山怎么办？我自幼修的是道，你偏偏要强我为僧，我与那如来有仇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去做他的徒子徒孙？你不觉得有点欺人太甚？虽说我向来一诺千金，不肯负人，但取经做和尚这事，我一没义务二没兴趣，我看你休要再讲了。”
　　孙大圣侃侃而谈，头头是道。我已经全乱了。看这个意思，他是真的没想过给老和尚当徒弟这回事啊。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他一会儿真的会飞走吗？还是这事儿会在哪儿转折回来？西游记里不会真的没有孙悟空吧？我想象不到那会变成怎样一本破书。难道碰到下一个妖怪，大家就要game over了？长篇变短篇了？取经失败了？大乘变小乘了？和尚都没经念了？

　　我看了看唐僧，他站在旁边，一幅事不关己，超然物外的样子。
　　帽子！我突然想到，也许帽子就是事情的转机。
　　“智深，咱们行李中是不是有一顶帽子？”
　　“有啊，好像是有。”
　　“快拿出来！”
　　智深翻翻包袱，拿出来一顶新僧帽。
　　这就对了！
　　“大圣，你既然要去，我们也不敢强留。送你个礼物聊表寸心吧。”我颤抖着手，把帽子递过去。小时候最恼的就算这段儿，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是我自己把这顶可恨的帽子送出去的。
　　没办法，我不能让孙悟空走啊。
　　“这个…… 我要它何用？”
　　“风大”，我说：“小心着凉。”
　　大圣一脸嫌弃的表情，却还是勉为其难的把帽子戴在头上。
　　我一块儿石头落了地。

　　大圣叹道：“也罢。西去确实有些妖魔鬼怪。不过也没几个成器的。你等无需烦恼。想当初我妖界为王，大闹天宫，也曾闯下好大的名头，无论是东南西北的妖怪，都还卖我几分面子。真有人与你们为难，你就提我好了。就说，你是我朋友。”说着，又拔下一撮腿毛递给我：“这个你好生存放。真遇到不长眼不给面子的，取出一根，拿手指捻着，大叫一声齐天大圣，自有我的化身前来搭救，足以斩妖除魔了。切记切记。言尽于此，咱们这就拜别了。”
　　又冲唐僧唱了个喏：“大师，告辞了。”言毕，人已不见了。
　　我拿着那撮毫毛，心中无限愧疚。我耍弄心机要把他留下来，却是困住了一个英雄，缚住了一个灵魂。我想起了大话西游至尊宝最终带上紧箍儿时的无奈和认命，曾经如此同情他，并感同身受，却不想，自己却亲自当了回别人命中注定要遇见的那个恶人。

　　唐僧走过来拍拍我：“别难过了，智明。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的。我心想。
　　长痛不如短痛，这事儿就别拖了。
　　等等，待会他回来，会不会揍我？
　　…… 先不管了。
　　我对唐僧说道：“师父，你念念紧箍咒吧。”
　　“紧箍咒？那是什么东东？！”
　　“？！就是观音菩萨传给你的那篇咒语啊。”
　　“没有啊。简直胡说，菩萨大慈大悲，只会念经，又哪儿会念咒？”
　　“什么？那顶僧帽……”
　　“那顶僧帽啊，是唐王所赐，我留着路上换洗的。你倒是会拿师父的东西做人情啊。”

　　我呆在当地，作声不得。
　　没有紧箍咒？！
　　孙悟空带着帽子暖暖和和地回花果山了？！
　　不回来了？！
　　西游记被篡改了？！
　　我们死定了？！
　　……

　　老和尚和智深在前边走，我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适应这个事实。
　　没有孙悟空，取经队伍能坚持多久？
　　下一个妖怪是谁来着？谁会吃掉我们，然后长生不老？
　　更残酷的是，也许根本就到不了下一个妖怪那里。
　　我们走的路都是杳无人烟的荒野，没有一个会飞的去化斋饭，我们会不会饿死？
　　即使饿不死，会不会经常尝尝草根树皮…… 观音土？
　　智深呆头呆脑，老和尚行若无事。他们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真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困境，难道说凭着他们，便能化解？
　　就这般走下去，怎么看怎么是条绝路啊。
　　这样想着，心中不禁满是悲哀。类似于牛羊待宰前的滋味。
　　凡人啊，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也许你念破经卷道德高深，是个十世修行好人，但在这个妖魔横行豺狼遍地的蛮荒世界里，到底有什么用？
　　不如回头吧。前路漫漫，却满是杀机。不如回头，回到盛世大唐，做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不去想功德，不去想成佛立祖。浊世的凡夫，阴间的冤鬼，也许本来就跟我们无关。
　　孙悟空已经走了，西游也许本来就该结束了。
　　梦也该醒了。
　　我停下了脚步。

　　“智明，你在想什么？”
　　“师父，我在想，我们恐怕要回转大唐了。”
　　“哦？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前面的路，走不得了。”
　　“傻徒弟，路就在脚下，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走的。”
　　“可是没有了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我们走不了多远的。”
　　“谁说的？以前也没有孙悟空，我们师徒三人，也从长安走到了这里。”
　　“可是，以后的路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路就是路。”
　　“前方的妖魔鬼怪要吃人的。”
　　“前方真的有妖怪？”
　　“真的有。豺狼为怪，虎豹成精。”
　　“为何我看不见？”
　　“他们都在前方的路上啊。今天看不见，还有明天，明天看不见，还有后天。”
　　“今天便担忧明天，苦恼后天，岂非庸人自扰？”
　　“可是，不管你担不担心，事情总要发生的。我们对此毫无办法啊。”
　　“为何？”
　　“因为，前边有实实在在的妖怪，可是我们没有孙悟空了。”
　　“谁说的，降妖要靠孙悟空？”
　　……谁说的？

　　“你再好好想想看，到底是谁说的，降妖要靠孙悟空？”
　　“……”
　　“难道说，真的一定要吗？”
　　……谁说的一定要？

　　好像没有谁说过这件事啊！

　　可是，不靠他，难道靠会念经的唐僧，会打虎的智深，靠……一无是处的我吗？
　　靠我们自己吗？这有可行性吗？

　　看着唐僧平和坚定的眼神，我突然放松下来。
　　这只是我的一场梦境而已嘛。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只是这个梦太真实了，一棵青草，一片树叶都那么有细节，清晰可辨，以至于我不自觉沉浸其中，分不清楚梦境现实了。
　　那么也许我可以忘掉这是个梦，我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游戏？
　　海量数据，超现实的场景，绝对真实的3D，也许是4D甚至5D的体感效果。
　　我想起以前玩过的三国游戏，我用来过长坂坡的角色也不是赵子龙，而是叫“风一样的男子”。虽然俗到要爆了，可还不是一样通关？
　　那么在这个游戏里，我给自己的角色起的名字就叫“智明”，职业和尚，宠物叫智深，任务是护送唐三藏到西天取经，有何不可？
　　虽说游戏里BOSS太多，装备太少，技能又太弱，可是难道我就不敢玩了吗？
　　也许很快挂掉，也许玩到通关，那又如何？
　　明天醒来，难道不是照常上班？
　　降妖也许要靠技能满点的孙悟空，可是提起玩游戏，我也是很厉害的。
　　玩游戏嘛，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又不是死不起！对不对？
　　所以……
　　那就开始吧。千方百计玩下去。
　　争取玩得久一点吧！

　　我此时觉得，好像有点进入状态了！

　　“往前走吧。”唐僧云淡风轻地说道。
　　“经，就在路的尽头。”
　　当然要走下去。我在心里重重点了点头。靠自己！

　　靠自己是靠自己，不过手里攥着的那撮猴毛却是必须收好的。
　　我数了数，一共十三根。
　　这可是实实在在能救命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