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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六个贼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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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行夜宿,一路的辛苦,也不必细说。
这一日,天将晚,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忽然看见道旁不远树木掩映着一簇庄院。
这可是意外的惊喜。一般来说,能碰见个草庐,庐中有一家好人,能布施一碗黄粱米粥,就已经是好运气了。而眼前的庄院,一水儿的红砖青瓦,粗粗一看,怕是有二十多户人家。正中的大宅门更是气派,正经的高墙大院。
老和尚心中甚喜,说道:“徒弟啊,此间人家甚是兴旺。你等可去询问一下,看有哪家善信,可容留我师徒借宿一晚。”
智深仿佛已经闻到施主家里大白馒头的香味,摸摸肚子精神倍增:“师父,我这就去。”
“你别忙,还是让你师兄前去吧。莫要惊吓了老人孩子。”
“哦。”智深怏怏不乐。
我心中暗笑:老和尚有计较。这半截铁塔一样的光头壮汉,知道的是和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匪。于是快走两步,进了那庄中。
从路边进那庄院,是一条青砖铺就的龟背大街。前行数十步,到了一个巷口,望见道旁石桌石凳上,坐着三个苍髯的老者正在下象棋,两人对弈一人坐观,弈者不动如山,观者拈须含笑。观此三老,真是一派乡间高士的气象。
我怕惊扰了高人棋思,惹人不快,暂且远远站定了。
许久,上首位弈者忽然发问道:“老二,该谁走了?”
下首位老者眼中茫然:“我也忘了。老三?你说…… 嘿,这老小子又睡着了?”
这时候,连我都听见旁边观棋的那位,响起来愉悦的鼾声。
老二说道:“算了算了,不下了。”
对面那位不依,嚷道:“那不行,眼瞅你就输了。我先来,看我的帅进六平三……”
我一瞅,好么,老帅都拐着弯儿过了河了。
天色有点晚了,我看路上也无他人,这三位还在那闹呢。也顾不上打扰不打扰了。学着老和尚上前施了个礼。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三位高人停下来,那位梦中观棋的老三问道:“不敢不敢。高僧从何处来的?”
“我和尚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宝庄,不敢动问三位长者高姓?”
这回是老二说话了:“呵呵,我等三兄弟,俱都姓石。”
“哦?此间莫非就是石家庄?”
“非也非也”,老大摇头道:“此间却唤作陈家庄。庄中人等都是陈姓,只我三个是外姓。”
嗯,这么巧?进了陈家庄,就三个姓石的还让我迎头碰上了?我想到西天路上处处机巧处处因缘,此事稍有蹊跷,不妨再细问一下。
“三位仙翁年长如此,定有子侄辈在此间吧?”
“那是自然。子辈孙辈,也有数十人了。”
“如此,长者的子孙自然也姓石了。怎说只有三位是石姓?”
“你却不知,我弟兄三人,是此庄上积年的上门婿,虽有子孙,按礼法自然应随母姓陈。我说你这和尚,此事与你何干?问来问去,好不啰嗦。”
我尴尬得一头汗。忙陪笑道:“贫僧言语失礼了,望长者恕罪。我和尚原是来此间借宿化缘的,不知庄上哪户人家乐善好施?烦请指点一二,不胜感谢。”
“哼哼,不看你是远来僧人,耐烦理你?那居中的大户陈员外是此间族长,平日就爱个修桥补路,怜老济贫。你去他家问吧。莫要再扰我三人。”
被老人怼了,我心里不太爽。怏怏地回到大路,老和尚和智深在那久候呢。我回复道:“师父,打听到了。此间是陈家庄,族长陈员外是个善人,我们去他家借宿吧。”
“善哉善哉,如此甚好。你二人便随我前去。”
老和尚从包袱里取出一领八成新的袈裟披上,戴上僧帽,又擦了一把脸。收拾停当,看上去有了十分的高僧气象。这才领着我俩,直奔那大宅门而去。
到了门口,还没等敲门,里边走出来一个小厮。小厮像是受了什么气,脸色不太好。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外走。猛地抬头看见智深,吓了一跳。
老和尚问他道:“小施主,可是这宅院中的家人?我和尚欲拜见陈员外,不知道可否通报一声?”
那小厮看见慈眉善目的唐僧,方才定了定神,回道:“老师傅,我员外见在家中。只不知你见他何事?这…… 黑大汉是谁?”
“小施主莫怕,他是我徒弟,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只是生得粗莽,却不是什么歹人。我师徒行路至此,天色将晚,欲见你家员外求告借宿一宿,还望小施主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原来如此。老师父自行进去吧,我却不敢去替你通报。”
“这…… 贸然进户,于礼不合吧。不知小施主有何难处?”
“只因家中近日有祸事,主人家烦恼,故不敢前去通禀闲事。”
“敢问是何祸事?若是院中哪位长者仙去,我和尚正善做法事。”
我心说,这老和尚主动揽业务,怕是饿得狠了,只是这话说得太过唐突。果然那小厮白了他一眼道:“哟,老和尚这话从何说起?您那法事且收着,我们这可用不着。我看你等也别去我主人面前触霉头碰壁了,不如趁着晚上凉快赶路吧,往前只消走个两百里,还有人家。”
这小伙计还挺护家,怼了老和尚两句,扭头要走。我赶紧上前拦住。
“小施主不要生气,我师父也是好心。究竟府上有什么祸事?不妨说出来。如果真的不方便,我师徒自然不去打搅。”
“说甚么说?好无聊的和尚。休再缠我,我还有正事。”
智深过来唱红脸儿了:“说!你有什么正事?”
小伙计看着眼前这半截铁塔,张了张嘴,咽口唾沫,赌气道:“说就说,我家招了土匪了。”
“哦?是土匪?不是妖怪?”我心说可别是猪八戒,不过他应该是在高老庄。
“不是妖怪,是山里的土匪。只因我家员外独女生得美貌,招惹得土匪上门,这些天一直前来罗唣,说什么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那员外如何舍得?故此日夜烦恼。这桩祸事,说与你听了,又有何用?”
“哦,原来如此。那你家员外为何不报官?”
“官?这边厢却是哪里来的官?我们陈家庄,原是荒野地里开拓出来的庄院,向来是自种自吃,自产自用,更不知归哪国管属,不比你来处的大唐天朝,从来无官。”
“既是如此,庄上人丁想来也不少,不能组织起来抗那土匪?”
“和尚不知,我那庄上,只说少壮人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不过都是良善顺民,平日里只晓得耕地读书,便有一半个庄稼把式,怎能与那悍匪为敌?白屈了许多性命。”
唐僧听得半晌,不禁叹道:“化外之民,无君无父,平日里想是自由自在,遇见这般尴尬事,却是好生苦也。左也是无奈,右也是无奈,倒不如劝你家庄主狠下心肠,结下这门亲事,以全庄上众人性命,也算是善莫大焉。毕竟是女大不中留啊。”
小伙计摇头道:“老师父,不瞒您说,眼见这桩祸事临门,庄上一半人倒有这门心思,只是老庄主平日里甚是仁义,故此实在不便宣之于口。何况那是山里土匪,谁家愿意招这样的女婿?毕竟不是诚信良人。”
“嗳,草莽之中也不乏真君子,今日不良,有你家庄主这样的仁义长者善加教导,未准没有浪子回头之日嘛。”
“依我看,这些土匪不良得很,难以教化。”
“哦?何以见得?”
“长得奇形怪状暂且不论,最可气的是张嘴就是瞎话。他说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根本就是信口雌黄。”
“那也未必吧。”
“什么未必?他口口声声许我那老庄主,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只说那八抬大轿,总得要八个人抬吧,他们只有六个人,还得刨去新郎官,另还得一个专管放炮仗不是?最多是四抬小轿嘛,这还不是瞪着眼儿说瞎话?!”
“六个?”我问一句,“只有六个?小喽啰有多少?”
“甚么小喽啰?没有啊,就是六个山大王。”
“拢共只有这六个吗?没别人?”
“可不嘛。六个还少啊,都拿着刀呢……”
啊呸!说这么热闹,我还以为就算不是宋江,至少也是个王矮虎呢。就六个土匪,恐怕都不够智深一人收拾的。这庄上人也忒窝囊废了,好几百人怕六个土匪,这是冷兵器时代啊,一人一块板砖都能把土匪砸死吧。
说话间天要黑了,那大院中又走出三人,一个管家样的人带着俩小伙儿,出来掌灯。这管家听见门首有人说话,挑灯一看,先看见了那小厮,心里有气,吹胡子瞪眼就过来了。
“你这惫懒的小六子,老爷刚才说你甚来?还有心在这里闲聊,我看你又是皮松肉紧欠抽打了。”
我一看,嚯,这管家长得倒是颇有喜感,活像个不烫头的于谦。忙打圆场:“这位先生请了,不怨这孩子,是我等师徒有事相烦,还请勿怪!”
“哦?你等不是本庄人,天黑夜晚,到此何事啊?”
“我贫僧师徒,是从东土大唐到西天拜佛求经的。天色将晚,所幸路遇贵宝庄,闻得庄主陈员外乐善好施,故此不避尴尬,特来借宿一宿。”
“原来如此。只是我那家中恰逢有事,实在是不方便啊。”
“个中情由,我贫僧倒也略知一二……”
“哦?小六子多嘴!”
“先生无需动怒,且听我一言。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区区六个贼人算的甚么?我听人讲贵庄陈员外名声在外,是个好人,想来平日待庄里众人定是不薄,众位何不携手向前,赶走强盗,替主人家消弭这场祸事?”
“嗳,和尚说的,却是有理。想来我庄中数百人,若是齐心向前,当不惧那六个匪人。只可惜,那六贼豺狼一般,牙尖爪利,我等百姓便似羔羊,虽也是头上有角口中有牙,却无甚胆气。高僧可曾见过有群羊克死豺狼的么?”
“兔子急了蹬鹰,狗急了跳墙。拼死一搏,以全主仆之义,有何不可?”
于谦摇头叹道:“却是难啊,此事非一二人可为也。”
我头脑中快速着筹划着一件事。西游路上,是不是应该闹腾闹腾?不折腾哪儿来的热闹。又不是妖怪,土匪而已嘛,通个小关练练手也好。况且,这是行好事啊。
只是,此事可行吗?
我看着智深铁塔一般的身躯寻思,应该是没问题。
于是,主意敲定了。
我回头望着老和尚,道:“师父,有件事徒弟要自作主张了。”
老和尚道:“阿弥陀佛,此事贤徒可自行斟酌着办。”
我心说,老和尚这么说,是不是也知道我想干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