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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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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离开了覃县,那既是一个伤心之地,也是我的死亡之地。我很害怕,我总也死不掉,我怕被当做妖怪看起来,被火烧几天最后还是死不掉,我带着那幅画像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饿都不敢停留太久,那是一段黑暗的时光,直到我遇见你之前,我都徘徊于深渊,孤独,冷寂,害怕,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我,我不知道何处往又该何处去,在那一段黑暗的时光里,我渐渐发现,原来我只是不会死,不是不会老,老得浑身皱纹的时候我独自躲在破旧的山洞里,像地底的老鼠。”柳央双目放空,回忆着一切,这段日子美好得就像是一段梦,美好得让她不自觉沉溺。
蒲槿听至此已双目泛红,他不知道一个弱女子是如何挺过来的,那段黑暗又孤独的日子,他没有厌恶,没有害怕,有的只是对面前这个女子的心疼,对一个女子他是怜悯,而对她,他是疼惜。
柳央微微一笑却满是苍凉:“后来我发现了一种不必老的方法,只要把那幅画放到人群里,抢夺拥有它的人会把他的精气通过画送给我保我容颜不老,只是这种方法太耗精气了,你也知道,仅这几月维持我的容貌就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以命换命,呵,的确是残忍,可是我真的是忍受不了了,我不想再一个人躲在昏暗无边的洞里,我也想走在阳光下,我也想让别人喜欢,以我最美好的样子,不是把我当做妖怪。”
蒲槿一把将柳央拥进怀里:“别说了,央儿,都过去了,过去了。”
柳央颤抖着双手攥紧了蒲槿的衣袖,藏于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它终于遇到了能读懂它的人,但她仍说:“不,蒲郎,让我说完吧,有些话我藏了许多年了,终于有人可以听一听,我想把它说完。这或许对你会很残忍,但在听完后我希望蒲郎你可以告诉我你还要不要和我成亲。”
“我尝试过很多种死法,上吊死,结果第二天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醒来,头上悬挂着白绫;割腕死,第二天再次醒来,手上的伤口奇迹般的好了,只是地上干涸着,是鲜血顺着手腕绵延而下,不知深几尺,长几寸;跳河,跳井,能跳的头跳了,甚至,我尝试了最残忍的死法,我活着将自己分尸了,可是还是没能死去,后来啊,我想,如果把自己变成一抔土,一捧灰,总不会再活过来了吧,看我现在你也知道我没死成。”柳央说到这深吸了口气,又说:“后来我才发现,那些我没死成的都有人替我去死了,我每死一次就会有人和我一样用相同的方式死去,可我经历的每一次痛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都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铭心,可终究没死成,反倒误了卿卿性命,我真的,真的好羡慕那些一闭眼就再也没有醒来过的人,那种痛后的失望我真的不想再经历过一次了,我也不愿再有人经历和我一样的痛替我去死。我死怕了,我真的死怕了,我真的好想真正死一次,再也不要醒过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死,也不知道该找谁来帮我。”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蒲槿却是真真正正的哭了,别人听到这些只是会害怕,会敬而远之,而蒲槿只是为她心疼,只是更用力的抱紧她。
“你恨吗?”蒲槿声带哽咽。
没有明说是什么,可柳央知道他说的是张彧,那个给她快乐也带来了痛苦的画师。柳央摇摇头:“不,也许有过,那也是怨,怨他怎么和我约好一起离去却把我独自留下,就算因为那张画像我经历了后来的那些,我对他也只有爱。”
蒲槿没说什么,但他知道他比不上那个人并不是他对柳央的爱比那人少,只是他比自己先到,先一步遇上那个让人怜爱的女子罢了。
“蒲郎,你还会娶我吗?”过了一会,柳央在蒲槿怀里问。
“会的,我会娶你,用大红花轿。”蒲槿哑声道。
“可是官府已经介入了,他们会来抓我,我不想被他们抓住,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蒲郎的怀里,蒲郎,你答应我,你会亲手杀死我,好吗?在外面成亲那天,亲手杀死我。”
蒲槿的身子一顿,心蓦然一痛,然后他重重的点了头。
是夜,二人相拥而眠。
蒲槿没想到这一次官府的动作会如此迅速,据说还找来了道士,名曰捉妖。柳央与画中人长得一样的这件事看来知道的人并不多,至少官府还没有找到他这里。那幅画像据说被抓住了,还被当庭审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道行不够,那道士并没有问出什么。
“央儿,你有没有试过从那幅画上手?”蒲槿担忧地问。
“有,我试过用水淹,想把画洗掉,也试过用火烧,也不行,甚至用手撕也似不开,颜料什么的好像也画不上去。”柳央做着手里的活。
那天晚上的事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至少表面上他们还如之前一般,享受着平静又安宁的生活,只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尽管他的心痛着,可他每天都在尽心的思考怎样可以让柳央死去,死在他手里,而不是捉妖道士手里,只是他只是个读书人,他终于悔恨自己为什么读书这么少,没有听过相关的事,也没有考取功名,无权无势,不然他至少可以保住她。
给他带来福音的是一位和尚。那日他去明泉寺上香,也不是刻意去,不知怎么的,心里琢磨着事,他走着走着就到了山脚下了,回过神的时候心想既然来都来了就上去拜一拜吧。他并不是不想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定要柳央去死,只是他知道柳央活得太累了,太痛了,已经不想活了,让一个没有活下去年头的人活下去,也只是一种勉强。
他上去后先是上了香,捐了香油钱,然后听师傅们念了会经,内心平静了下来,便开始发呆。后来有一个和尚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得解,想寻求佛祖的帮助。他看着大殿里朝众生微笑的佛祖,永远带着怜悯与宽恕,心里突然生出勇气。
然后他朝和尚吐出了心声道出了烦恼,没想到和尚道真的给了他解:有一画名曰不死画,撕不开,淹不去,烧不灭,画中之人借此画得以不死却难逃老病痛,欲解唯有一法,即用画中人之血,伴以发灰骨灰,重塑此画。
听完蒲槿心里砰砰跳了好几下,他像和尚道了些匆匆下了山。
回家后他将此事告知了柳央,柳央听后沉默许久终是朝蒲槿一笑,笑里是释然,是解脱,是期待,蒲槿看懂了,心虽痛着,却也为她高兴。
他们决定两日后成亲。
画像在官府手里,要拿到是一件难事,柳央却说不难,只要她心里想着,那画就会出现在她手中,到成亲那天再拿回也不迟。
其余的柳央也不要蒲槿帮着准备,蒲槿不知道柳央是怎么准备的,只知道在成亲前一天柳央交给他一个小罐子,里面是骨灰。蒲槿颤抖着手接过,心痛如割,她是怎么割下自己,将自己烧成灰?
到了成亲的那天,柳央穿着婚服,打扮得美美的,蒲槿看醉了,那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了。柳央没有盖盖头,她就这么微笑着和蒲槿完成了仪式,然后她在蒲槿脸上印上一吻,笑道:“相公,柳央对不起你,可以嫁给相公真是柳央这么久以来最最幸福的一件事了,只是柳央不能一直陪相公走下去了,相公一定再找个温柔善良的娘子。”
蒲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拥住了自己的新婚娘子,许久许久。
柳央取来一碗,用刀在腕上割了一刀,血顺着手腕留下,蒲槿就着这碗热腾腾的血,混着骨灰和发灰,在那画像上画上了一笔又一笔,亲手把自己的新婚娘子送上了黄泉路,他没有哭,他很平静,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一日后蒲家祖坟多了一座新坟,立坟人,未亡人,蒲槿。
三年后,守完丧的蒲槿又在自己的粥铺摆起了摊子,他知道故事还没完,但是从此以后他只做记事人不做事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