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记事》夜棠夏

6、半面妆 妾作半面妆

　　妾作半面妆，只为等君来。——我是楚王明媒正娶的妾，楚王是这个国家的王，是我的天。
　　（一）
　　我是江南督运使的女儿，我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南风。小时候家里来了个算命道士，说我将来会母仪天下，长大后，娘亲说与我听，我只是笑笑，我会不会母仪天下，哪是他一个道士说了算？天都有不测风云，况且，我要嫁也只嫁与我喜欢的人。
　　家里只我一个独女，自然是很疼我，就算及笄当嫁，求亲者无数，只要我不愿意，父母也都一一回绝，我曾发誓，此生定嫁有情人。
　　年龄见大，同龄的姐妹们早已手抱了孩子，我仍待字闺中。我相信我能遇到有情人，我果真遇到了有情人。那是庙会的时候，按照往例，我都要到净慈寺烧香，今年当然也不例外。烧完香，参拜了之后准备下山回家，刚出庙门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姑娘，请留步。”我转身一看，是位公子，俊朗的公子，他对我笑着，温文如玉，像极了那盛开的白玉兰。我对自己说，是他了，我要找的就是他。我报以微笑。
　　“姑娘手帕掉了，小生特来归还。”他谦逊的说着，将手帕捧与手中，那果真是我的。
　　我笑着答：‘多谢公子’便让小月去取来。我向他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一路上我在想，如此谦逊不放浪的公子，定是能嫁之人。
　　后来，再没见过他，他是江南的匆匆过客么？
　　再后来，我听说他当了皇帝。那个时候，原来他是太子啊，我的意中人，竟然是一国之君。我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寻到了他，忧的是后宫佳丽三千。
　　那一年的选秀。我执意要进宫。，娘亲哭着拉着我，她红肿的双眼不停流着泪。她哭着说：“女儿，伴君如伴虎啊。”父亲也在一旁叹息。我很坚定：“我相信，他定不负我。”
　　一晃眼，我已进宫一载，却不曾见过天颜，国政该有多忙......
　　（二）
　　一阵风吹过，我有了些凉意，今夜只几颗暗淡的星。
　　“小月，什么时辰了？”我为问着，却没有回答。许久，一个宫女进来跪着：“回娘娘话，已亥时了。”
　　小月不在吗，对，小月已经不在了。她已先我一步封了妃，我哪是什么娘娘，至今还不曾封妃。
　　小月，我的贴身丫鬟，终于吧再是丫鬟了。似乎是那日不小心冲撞了陛下，却因祸得福，得了临幸，成了他的妃。
　　我不恼，小月本就生的可人，应当有个好归宿，我心悲，为何他独记住了小月，忘了我。他不记得我，我却时刻将他的样貌记在心间，日夜刻画。
　　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轻轻叹息。
　　过了几日，小月来见我，她打扮得很美，如花似玉，人面桃花，如今，我改称她一声月妃。
　　“小姐不必急，王过些日子就来小姐这了。”她坐了下来，对着我笑。
　　“娘娘身份尊贵，臣妾哪敢要娘娘唤小姐。”我给她倒了茶，她不再说话，浅笑着喝完茶，送了些珠宝，说是陛下赏她的，她给我送些来，便离开了。
　　陛下，如今的陛下我还认识吗？为什么会听别人说他荒淫无道。可我依然坚信，我不会看错人。
　　又过了些日子，我接到了陛下的诏书，却仍未见到他，我身份确实比之前高了些，其中定有小月的功劳，可，这是我想要的吗？
　　（三）
　　不封妃也有不封妃的好处，没人在意你，少了一分宫斗辛苦，多了一份淡然恬适，我这算不算苦中作乐。
　　既然不见君颜，那就去见花颜吧。宫里女人爱花，花自是不少，只要我不冲撞了身份高贵的娘娘们，自然有我一份自在快乐。
　　一日，我独自在无人的花园里观赏，太阳渐渐大了起来，我便到一棵花树下朵日光，刚好旁边有口井，可以打水祛祛热，等我凉快些，便坐了下来，观赏这花树，它开得极好极艳。花是粉红色，形状像蝶非蝶，是从未见过的。忽然，我听到有人喊南风，这个名字我许久未听过了，声音悠远，我四下里看了看，并无一人。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声音突然在耳边大了起来，竟是这花树开了口。我吓得不能动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花树又开口了：“南风，你可知，来这皇宫是个错误。”
　　“错在哪？”此刻我已冷静，小时就爱翻奇异戏文，真见到了也不能自己吓自己。
　　“你有绝世容颜，不该葬送在这冷宫之中。”它又说着。
　　“可有人告诉我，我会母仪天下。”我想起了那道士的话。
　　“你信”
　　“自是不信，我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心。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他是明君，是我的王，我的天。”我坚定的说，一如来宫前对母亲说的，从不后悔。
　　“好好好，果然是个痴儿。”它竟笑了，“既然你如此自信，我们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我很疑问。
　　“我是千年树妖，像你这样的绝世佳人我已很久很久没见过了。我赌你爱的楚王是个荒淫无道，见异思迁，游戏花丛的昏君。若你赢了，我自会让他赢你做皇后，一生一世；若我赢了，你就将生命献与我，如何？”它打着商量的语气。我除了答应，别无他法，况且，若心中坚持的信仰都没了，活着已无意义。
　　我问它怎样看输赢，它教我化了一个半面妆，等楚王的反应即可。
　　我已不知道我是怎样回的宫。
　　（四）
　　第二天，我又加封了，是父亲禀明了我的身份。进宫前，我本不让他说的，就是想知道，若我是平民的女儿，他会怎么对我。
　　我又加封了，他还是不见我。
　　按照约定，我每日必化半面妆，妾作半面妆，只为等君至。等待楚王的到来是辛苦而漫长的，世上难过之事之一便是无尽头的等待。我想起了我的琴，我的琴在江南可是独占鳌头，如今已搁置许久，弹罢一曲《凤求凰》岂能解我意，顺着那心意，我又畅弹了一曲，且拟作《新凤求凰》。凤求凰易，我求君难，他不肯见我的原因，我至今不曾参透。
　　听说宫里的伶人李优尤善琴艺，我便让贴身宫女去为我请来。也倒真应了那句伯牙遇子期，知音难觅，我和他一见如故，琴艺切磋也能尽兴。此后，他便成了我宫里的常客，他从不多问些什么，我说他听，我问他答，我请他听了我作的《新凤求凰》，听罢，他泪流满面，我想，楚王也会喜欢的吧。
　　楚王依旧不曾踏入我的宫门，我原以为他知道自己的妃子与宫里的伶人常见面，他会有点反应，哪怕是些许愤怒，可惜他不曾有我听到的消息依旧是他新宠了什么妃，新建了什么园，民间大旱，他依旧享乐。我心里已开始怀疑，他，到底是谁？
　　一日，我化了妆后百无聊赖，弹起了《新凤求凰》，忽的，房门被推开了。我转身，来人正是我日夜思念的楚王。可他面带微笑的脸却在看到我正脸后变得惨白，惊恐浮现在他的脸上，落荒而逃。
　　呵，我输了，输得那么彻底，高高在上的王竟不如一个伶人，多么可悲的笑话，我输给了我自己。
　　（五）
　　对着镜子，我擦去了那半面妆，他大概以为丑陋是我的本真，我欲以妆掩饰，事实却相反。我只是以丑来验证他的真心，只可惜.....
　　没过几日，我便生了场大病。恍惚间，我似又看到了那日在净慈寺，他拿着手帕温柔地笑着，轻声说着姑娘手帕掉了，小生特来归还。我刚想报以微笑，这一切却又化为了泡影。我年少时的梦啊，误了我一生。
　　我撑着病体，到那花树前，我说：“我输了，我是来履行赌约的。”
　　“你终于来了，我要的正是万点痴心化为一生绝望，这人世已无你留念的，去吧，跳的这井里去。”
　　我看着井里苍白的脸庞，闭上眼，跳了下去。
　　我成了花树的一部分，他说，楚王下旨，李优与妃嫔私通，赐死。他问我：“南风，你可后悔，为你那伤心欲绝的父母。”
　　我想，我是该后悔。
　　后悔当初遇见他。
　　后悔没听父母的话。
　　后悔害了李优。
　　后悔，自己成了不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