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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劫难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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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原本活泼乱跳的兔子不知被宁秋生使了什么手段,一动不动蜷缩在地上,若不是肚皮上还有些微起伏,看起来就像一团棉花。
宁秋生手上拿着针头,那针头比寻常见过的都要粗,在林简的眼里简直和吸管没两样。厂房里光线昏暗,但所有的光似全部打在了那管针头上,尖得把指头放在去就会马上流血的针尖,让林简的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宁秋生察觉到林简的异动,笑道:“怕打针?”
林简面色惨白,想说不怕,但他一直注视针头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呵,怕也没用。”宁秋生几乎算是强横地夺过林简的手腕,一把将他的衣袖撸到肩膀。
泛着一层白润光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因为微凉的温度和心底的害怕,让原本光滑如丝的表面凸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手腕宛如被铁钳子箍一样,林简看着泛冷光的针头越来越近,心里一阵害怕,手臂控制不住抖动。
“别动!”宁秋生一个用力,拉直了林简的小臂,冰冷的针头推进去,血液在橡胶管里挤成一条暗红色细线,哧溜地滑了出来。
橡胶管的另外一头连着那蜷成一团的小白兔,血流源源不断灌进去。
宁秋生上前蹲下,用手抚了一把,然后提起一只前爪,指尖一划,洁白的毛皮染上一道鲜红。
半小时过去了。
一小时过去了。
小白兔还是如同一团棉花,一动不动。
宁秋生面色铁青,嘴角紧绷,在兔子边蹲下来,默默看了一阵,然后伸出手去轻放在雪白毛皮上。触手的温热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冰冷。
“不,怎么会这样!”
他红着眼瞪向林简,晶亮的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珠子鼓凸出来。
宁秋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把手埋进小兔子胸口的皮毛,寻找心跳,扒开它的小眼睛,看是否还活着。可是兔子还是死了,冷冰冰,冰冷冷,变成一团普通的,毫无用处的肉块。他放开了那团肉块,整个人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气,眼角眉梢爬满了疲惫。
林简趁机把小臂上的针头拔下来,出了一袋子血,让他的脑袋又开始像缠了丝线一般,乱糟糟,晕乎乎。
“到底要怎么做?到底怎么做——”宁秋生扯住林简的衣领,冲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下来!”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脸贴得林简极近,漆黑的眼珠子迸射出仇恨的光。
强烈的吐息喷在脸上,近在耳旁的吼声像雷一样炸开,炸得林简头冒金星,头昏眼花。
“我,不知道。”
突然之间,宁秋生所有的恨意都爆发出来。他一把扯过林简的衣领,拖麻袋一样拖着他。林简剧烈挣扎,胡乱用力掰开对方的手,指甲刺穿划开对方的皮肉,可是对方完全不为所动,反倒流出的鲜血把他的手指脖子腐蚀得鲜血淋漓。衣领上的力量突然消失,林简面对面扑倒在地面上,激起一层灰尘,灰尘跑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一阵难受。接着,他察觉到腿上被绑了东西。
“你要做什么!”
宁秋生一言不发,用类似电线一样的细绳在林简的小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打上了三个死结。他又将林简的手腕绑起来,林简当然各种躲闪,但还是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打上了死结。在林简的剧烈挣扎之下,宁秋生抬起头来,此刻的他浑身上下罩着一层阴狠的煞气,漆黑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伸手拉住缠绕一圈又一圈的细绳,将林简倒拖起来。
后脑勺的头皮摩擦地面,下半身悬空,林简觉得自己就是一头要被拖出去宰杀的猪。
真的要死了吗?林简不禁生出绝望的念头。
亮堂堂的光束打在眼睛上,激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待再次睁开眼时,他从那方狭窄的窗口看到了一抹淡蓝。
“哥,这里好美。”林子旭趴在洁白阳台围栏上,冲着他发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子旭……对啊,怎么能就在这里死去。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好不容易才能活到今天。我怎么能就这么死去了。要是你发现我的尸首,那该会有多伤心。他好像看到了林子旭对着自己冰冷的尸体痛哭流涕,一声又一声哭喊着自己的名字,眼里的悲痛和愤恨让他的整颗心都纠痛起来。
“放手!放手!”林简鲤鱼般上下左右摆动起来,可是拖行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终于还是被拖进那道黑沉沉的门里。林简打量四周,这边的空间比原来的那间要干净整齐得多,明显被人打理过,中间空出一大块地,看起来宽大了许多。
宁秋生放开了林简,在角落里的一个箱子里翻弄起来。
林简直挺挺躺在地上,他想要坐起来,但无论怎么使力都没有用。他翻了个身,面朝下,然后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着,朝着门口而去。但他还没挪动几步,就被倒拖了回去,接着双腿被提了起来,上下颠倒,倒挂在半空中。
体内的血液受重力的作用全往脑门里冲,又涨又痛,面皮发热,鼻腔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淌出血来。
冰冷的刀锋贴在脖子上。“你见过杀鸡放血吗?”宁秋生漫不经心道。
血液倒流,让他的脖子,脸颊涨得通红。唾液沿着舌尖滴落在地面上,脖颈上泛出一根根青筋,林简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本来想让你轻松点死去,但现在不行了。反正我都要死了,你也不能好过啊。你就当做陪我玩玩好不好?”
皮肉分割的痛苦好一会儿才传到大脑,林简惨叫出来。
小旭,你在哪里?
眼泪,鼻涕,混合着血液滴答滴答滴落下来.
他不要就这么死了。
“看到你们这么痛苦的样子,我才有一种真的活在这个世上——”
眼睛被倒流的液体糊住,林简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声,震得他耳朵嗡嗡,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他感到腿上的绳子被解开,人被放下来,然后拥进一个怀里。
“是……小旭吗?”他的双手麻木,只有指尖能稍作动弹。眼睛被血液泪水糊住,看不清近在咫尺的面容,只能通过拼命眨动眼皮,来看清眼前的人。
将他拥在怀里的人一言不发,林简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的周身逡巡,视线停留过的地方如同被针刺过一样。
“是小旭吗?”林简不安地又问了一遍。接着他感到周身各处一阵刺痛,好像被插进了无数根细管,体内有什么在源源不断流逝,像是刚才输血的感觉又像不是,心脏的跳动越来越缓和,脑袋里逐渐陷入一片混沌,然后,终于失去了一切意识。
“林子旭?你竟然还活着!”宁秋生把手握住刺穿他左下肋骨的钢筋一端,嗤地拔了出来,嫣红的鲜血从伤口处像水龙头一样喷射。
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眼前的人与其说是林子旭,不如说是真正的怪物。他原本破开一个大洞的胸口散发出无数的宛如黑丝一样的线管,那些线管轻飘飘拂动在空气中,如同海底中的水藻。黑线越生越多,缠缠绕绕,有意识地伸向林简,缠上他的腿,他的手,他的脸。
宁秋生见到林子旭死而复生不仅没有惶恐,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不可言喻的兴奋和希望。他这下终于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他要抓住林子旭。原来秘密不在林简身上而在林子旭的身上。
“你来救你哥了吗?放心吧,我已经对他没兴趣了,只要你能留下就行。”
林子旭仿佛听不见宁秋生说话一般,如木头人一般抱着林简。那些线管源源不绝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缠在林简的身上。不过一会儿,林简就几乎被黑线吞没,已经看不到本来的样子。
林简如同一个黑色的蚕蛹,只不过表面的黑色丝线还在继续蠕动着,似无数的小蛇在上面爬行。
宁秋生的血液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一种碰即腐烂的毒药,但对他来说却没有任何伤害,且有治愈伤口的作用。所以将钢筋拔出来之后,他就一直用手捂住伤口,让血液糊住伤口,就像贴了一层狗皮膏药,只一会儿,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他和林子旭说话,其实别有目的,一来为了伤口的愈合,二来——
尖锐的口哨声划破诡异的氛围。
一个庞大的身影袭向林子旭的背后。
宁秋生狞笑看着林子旭,就在以为胜利在望时,那个庞大的身影已经弹在了半空中,嘭一声,在墙上摔出一个比寻常野狼大出数倍的窟窿。
“千辛万苦研究出的魔兽,竟然!”
宁秋生不可置信看向不断涌出丝线的林子旭,他的头一直向下垂着,所以看不见脸上表情。这头魔兽正是他将母狼成功混入恶魔之血的作品,这近一年来,他已经尝试了不下数十次,这是他唯一成功的希望。虽然魔兽的战斗力有待商榷,但没想到完全抵挡不住林子旭的一击。他什么时候拥有这样的力量了?果然这和他起死回生有关!他一定要得到他!
那魔兽嗜杀成性,全凭本能行动,摇晃地再次从石块堆里站起来。一身油黑发亮的皮毛,一对立耳又大又挺,支愣在他的脑袋上,可怖的是他的眼睛和獠牙,那眼睛红通通,迸射出两道疯狂的杀意,那獠牙锋利如钩,一口下去,连肉带骨都能撕扯开。它动了动爪子,把身子压低,嘴中发出吞食猎物时的兴奋咕咕声。
宁秋生看着再次站起的魔兽心里松口气,一面在一旁观察林子旭准备抓住机会偷袭对方。
先前不断从林子旭胸口开裂处喷涌而出的丝线突然开始快速回流,如同一张大嘴在吸食一般,咕噜咕噜,把从从林简身上吸食过来的东西吞进身体里。林子旭松开被包裹成蚕蛹的林简,站起来,动作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婴儿,笨拙而小心翼翼,然后一直低垂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一双原本漆黑如夜的眼睛绽放出淡紫色的荧光,里边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的右臂如提线木偶一般张开,五根指尖哧溜钻出五把银黑色的刀剑,又细又长,对着正前方的魔兽就是一挥。
排山般的气浪冲出去,直扑前去。轰隆作响,前方的一整面墙全部坍塌,湛蓝的天空,枯黄的野地,明亮的光线一下子涌进这个原本被阴冷,黑暗包裹的天地。
在漫天的白色烟尘中,一道黑色的影子冲了出来,伸出利爪冲着林子旭身后抓去。
林子旭突然反过身,他的动作更快,率先张开五指刀剑,往前直劈而下,魔兽抬爪抵挡,手腕整个儿被切下,浓稠的黑血不断从断截处涌出。
魔兽连退数步,提着前爪,浑身毛发竖起,警惕着盯住林子旭。
在这一招之间,黑色线管已全数回到林子旭体内。宁秋生看到躺在林子旭脚边的林简,怀疑对方是否还活着。
林子旭抬起自己的右手,歪着脑袋看着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五把刀剑,面无神色的脸上似乎透露出一丝的疑惑。
宁秋生随同魔兽盯住林子旭的动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生怕下一秒被人切成肉块。
林子旭转动脑袋,把视线停留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简上,就在以为他要一举杀了林简时,魔兽又扑了上去。这一次出乎意料,林子旭竟然直接被扑倒在地,任由一口尖利的獠牙穿过他的肩胛骨。魔兽咬合力强悍,下颌一抬,竟将林子旭整个叼起来。
宁秋生看到这个画面,忍不住喊了声好。
“别把他弄死了!”魔兽虽然狂躁又嗜杀成性,但依旧会听从指令。
淡紫色的眸光依旧毫无生气,直愣愣盯着自己左肩上的伤口,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呜嗷——!
一声悲鸣。
宁秋生还未来得及发觉什么,就看见一丛丛黑色线管从林子旭左肩伤口处兹兹冒出,张牙舞爪,如无数只触手往魔兽身上缠去。
魔兽立马放开嘴,扭甩着身子想要挣脱开去。可无论如何挣扎,身上的线管一层又一层往上增加,直到它四肢无法动弹,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凄惨的哀嚎。
黑色线管宛如有了生命一样,抬起头来,猛地往皮肉当中扎去,不断深入,蠕动着挤入魔兽的身体内部,直到里头发出内脏在搅动的粘腻声音。
宁秋生五指发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浓黑的液体不断从黑色的皮毛滴落,很快在地上积聚成一个小水摊。
凄厉的哀嚎一点一点减弱,巨大的身影如瘪了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很快缩到寻常野狼的体型,油黑的毛色一点点蜕变,露出原本的灰褐色。母狼抽动后腿,喉间不断发出呜呜的低鸣,似在哭泣似在求饶,后来越来越弱,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林子旭松开母狼,任由其摔在地上,发出□□碰撞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宁秋生还未从魔兽被杀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对面袭来一波凌厉的杀气,石块坍塌散乱的轰隆声。他僵直转动脖子,看向自己的身后方向,半面的墙已不再,整个厂子摇摇欲坠,地面拖出五道又长又窄的爪痕,向远处延伸出去。
他的左臂被削去一大块皮肉,鲜血沿着手腕蜿蜒下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你——”
下一秒,宁秋生瞪大了眼睛,一整只手臂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压得身体矮下来,半跪在地上,鲜血如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宁秋生抬起扭曲的面容,直视站在眼前的身影。林子旭不知何时已移到他的面前,淡紫的双瞳毫无波澜。
“我有什么错!人类本来就是依靠夺取其他性命活下去,我不过做了该做的事!”
一道猩红溅起,话语戛然而止。
瓢泼的红血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宁秋生觉得自己的视线突然高了起来,世界天旋地转,模糊中他看到地上跪着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体直直向上,似作出一个抗议的姿态。
他还想再看一眼,却听得啪一声,前尘往事如潮水一般往黑暗淌去。
而那个一直屹立不倒的躯块,也如一座大山一样,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