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九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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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德觉得，如今的沈奕煌似乎走上了歧途。
他能理解太子爷重活一世报仇雪恨的心理，却也觉得这些手腕太过残忍了一些，就仿佛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变成了一具为复仇驱使的行尸走肉。
之前在南疆的时候，沈奕煌“失手”杀死了虐猫的族人；现在回到皇宫，他又自导自演一出大戏，杀死贵妃，嫁祸他人，引起两家权臣互相攻讦，只因他们上辈子都是逼死皇后的元凶。
但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接连数日，宫中人心惶惶。沈奕煌的心情却是非常美好，甚至在东宫里搭起了戏台子，天天撸猫看戏，荒废学业。太傅登门拜访好几次，都被太子爷给撵了出去。
傅明德觉得这样并不可取，至少一代明君理应勤奋好学、尊师重道，而非天天游手好闲，效仿纨绔子弟。为了警醒太子，他一连数日都对沈奕煌摆着张臭脸，不愿和他一同玩耍。
沈奕煌躺在椅子上，一边听着台上的唱曲，一边向小猫询问：“你觉得余这样不好？”
小猫抱着猫薄荷，拼命点头，惹来对方阵阵轻笑。
沈奕煌弯下腰来，从猫怀里拎出猫薄荷，故作严厉地说道：“你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哪有资格批评余？”
傅明德凶恶地挥挥爪子，从他手里夺回猫薄荷，继续吸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只猫了，这样非常不好，他明明是人，有朝一日也会变回人身，再这么下去，他恐怕迟早会被这种奇怪的植物变成傻子。奈何每当他决心戒掉猫薄荷的时候，沈奕煌就向他抛出诱饵，让他心痒难耐。
吸一口，就只吸一小口。
傅明德把脸埋在猫薄荷里，狠吸一口，飘飘欲仙。
沈奕煌轻轻笑笑，伸手刮了刮猫鼻子。“你啊，哪里是猫，分明是头小懒猪。”
傅明德恶狠狠地咬住他的手，却不敢使劲儿，只得张牙舞爪地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吓唬这个讨厌的铲屎官。
沈奕煌抽出手指，脸色故作严厉。
“余就是太宠你了，应该让你看看宫中野猫都是些什么下场。”
傅明德“呸”了一声，声音却有如打喷嚏，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尴尬地转过身去，用尾巴对着沈奕煌，却被对方顺手占了便宜，狠.狠.撸了一把圆滚滚的猫屁.股。
“喵！”他尖叫出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沈奕煌看着猫咪警惕的模样，笑而不语，弯下腰去，伸手从猫咪两腋之下穿过，将他从地上捞起，上下来回举高高。
“阿喵，你看，为什么有猪在天上飞？”
微风随着沈奕煌的动作呼啸而过，傅明德不自觉地用爪子搭紧了对方的手，生怕从空中掉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失重的感觉猛地袭来，傅明德发现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松开了手。他本能地闭紧双眼、蜷缩身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脑中一片空白。
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让他根本无法思考，直到砰砰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他才试探地睁开双眸，却是猛地撞进了一双噙着笑意的眸子里。
风停了，他仍然在沈奕煌的掌心里，被小心翼翼地捧着，如若珍宝。
“余怎么可能抛弃你？小傻瓜。”
“喵——”傅明德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他狠狠挣脱对方的手，笔直地跳到沈奕煌的脸上，一顿拳脚攻击。
他不敢用指甲，生怕自己挠伤这位全天下最为尊贵的铲屎官，却是在不经意间握住了一缕银白的鬓发。
他的动作猛地止住了。
无论如何，这人是因为他的死亡而一夜白头。面对如斯赤诚，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翌日清晨，沈奕煌便命人拆了戏台，说是要讨主子欢心。戏班误以为是皇帝嫌他们带坏太子，临走前涕泗横流，祈求太子爷法外开恩，惹得沈奕煌忍俊不禁。
“去去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若是真想得到主子的原谅……那就给主子多送些猫薄荷。”
戏班子一头雾水，不知道堂堂一国之君为何想要这种东西，离宫之后，皇帝青睐猫薄荷的谣言甚嚣尘上，全国存货被奸商抢售一空，害得傅明德半年没能吸到宝贝，此为后话，倒也不提。
此时的傅明德不知自己即将失去心爱的猫薄荷，对太子殿下的赶走戏班的举措异常满意，于是收起了前些日子的臭表情。
“你啊，那些小心事，余怎会不懂。你就和明德一样，所思所想，全写在脸上了。”
小猫绷紧肌肉，丝毫不敢动弹。
“你怨余对仇人下手狠毒，可你可否想过，这宫中本就不是过家家的地方，余若是对他们温柔以待，他们难道会对余手下留情？”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阿喵，若我遵守太傅教诲，向权臣屈服，那么迎接余的，不过是前世的悲剧重演。”
“余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免得有朝一日，连你也离余而去……”
看着沈奕煌目光闪闪的模样，傅明德莫名联想到了受伤的小狗崽，顿时心下一软。
罢了罢了，活了两世，他一直在迁就这位爷，再容忍一次又有何妨？
监狱里，沈奕煌怀中抱着猫儿，一步步走下石阶。
引路的狱卒狗腿地弯着腰，笑脸相迎。“刘淑真就在下面，太子爷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碰！”瓷器破碎的声音猛地传来，伴以刺耳的咒骂。
“谁允许你们给老娘吃这种腌臜东西的？狗奴才！等老娘出了狱，不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咳咳。”沈奕煌轻轻咳了两声。
狼狈不堪的女人转过头来，冷冷盯着探监者，笑道：“哎呦，太子殿下，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该不会是专门来看奴婢我受罪的吧？”
“淑妃误会了，是你父亲委托余，给你捎带些御寒的东西。”
淑妃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他老人家有没有说些什么？”
“刘总督说，让娘娘不必担心，他相信你是无辜的，只要再等些时日，娘娘就能无罪释放，在狱中千万注意保重身体。”
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沈奕煌的眼神温柔而又真挚，令人不得不信服。
傅明德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满是鄙夷。他天天陪在沈奕煌身边，一人一猫如胶似漆，怎就没见过那位刘总督和沈奕煌碰面？这家伙八成是又整了些什么歪点子，想来坑害身陷囹圄的淑妃。
就这演技，太子爷又何必看戏班子表情？明明自己就是个活脱脱的戏精。
“淑妃，那夜过后，余思来想去，觉得贵妃之死应当另有蹊跷，你作为重要人证，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更不要在狱中沾染风寒，白白害了身体。”
女人轻轻吸了吸鼻子，眼角微微发红。“把东西拿来吧。”
沈奕煌拍了拍怀中的毛团，示意傅明德挪个窝，后者不情不愿地跳上他的肩膀，换个地方继续睡觉。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将之递给淑妃。
“按照律法，余本不该给你带东西，狱卒也是看在东宫的面子上才网开一面。娘娘且多加注意，勿让旁人发现此事，否则以后可没这种机会了。”
淑妃连忙应下，沈奕煌就此告辞。
离开监狱后，沈奕煌径直去了一趟坤宁宫，拜见皇后。
坤宁宫大门紧闭，心腹宫女侍卫们守在门外，看起来颇有些神秘兮兮的味道。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奕煌推门而入，望向生母，脸上的表情诚挚了许多，将先前在监狱里的笑容反衬得有如假面。
他转身反锁上门，问道：“今天母后怎么紧闭着宫门，是有什么秘密吗？”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娘打算在坤宁宫内布下法阵，以后若是再进了刺客，就不会发生上次那样的悲剧。”
沈奕煌沉默片刻，半晌，他接过蛊皿、灵石、法器，主动帮皇后布阵，直至日薄西山，大功告成。
“母后怎知，那天闯进来的刺客是九冥族人？”
皇后将摆阵的工具收起，轻轻摇了摇头。“那刺客不是人，是蛇。”
“蛇？”
“当年蚩尤死后，九黎族内一方人主战，一方人主和，双方僵持不下，便分为了两派，各自得了一半战神蚩尤的遗产。其中，主战派改名九冥，并分得了一门绝妙技法，名为‘转灵’。”
原本趴在沈奕煌肩头打瞌睡的傅明德猛地惊醒，诧异地望向皇后，仔细聆听她接下来的话语。
“那时候，‘转灵术’鸡肋无比，虽然威力非凡，却是逆天而行，修行此术必须依赖真龙之力。然而远在蚩尤那个年代，真龙便已濒临灭绝，修行转灵之术便成了天方夜谭。”
“那时的九冥族人弱小无力，被我们的祖先赶到了遥远的北方，那里风沙极大，加之干旱缺水，他们过得苦不堪言，一直希望回到土壤肥沃的南方，却被拒之门外，两族矛盾就此结下。然而俗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百年之后，九冥的祖先落入时空罅隙，回到远古时期，得了一条完整的真龙血脉。”
“难怪……”沈奕煌微微动容，“他们饱受欺凌，心中积怨已久，一朝忽然得势，必不可能善罢甘休。”
“正是。得到真龙血脉之后，九冥族人犹如蛟龙入海，功力一日千里，就此化身恶龙，在中原横行霸道，涂炭生灵，直到数百年前，汉人皇帝不堪其扰，下令将其剿灭，他们这才逐渐销声匿迹。”
傅明德静静地听着，回想起那天夜里刺客对于汉人皇帝的仇恨，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有这么一段历史，他大约便能理解九冥、九黎以及汉人之间的恩怨，那个来自九冥的刺客入宫弑君的行为也得到了解释。然而他自小在中原长大，那个刺客为何会指责他是族中叛徒？若他真是天生得了真龙血脉的九冥族人，又怎会从小在汉人的青楼里摸爬滚打，受尽折辱？
皇后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再说那转灵之术，此功法极为玄妙，修习者可将自身灵魂附着在其他躯壳上，无需蛊引，便可改头换面，比寻常蛊术可怖百倍万倍。只可惜，娘对这门术法的了解也只有这么多，否则就能尝试寻找破解之法。”
她长长叹息，领沈奕煌进屋，拉开衣柜抽屉，从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放着一块染血的蛇蜕。
“事发那天，娘见你哭得啥也顾不上了，就没给你看这个东西。这应该是刺客蜕下的皮，否则也不会沾上那个孩子的血。”
沈奕煌夺去盒子，手指微微发抖。
皇后见他红着眼眶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戳中了儿子的伤心事。
“娘之所以让你回老家一趟，便是希望你不要为了天灾人祸而一蹶不振。你最近有闲工夫祸害人家贵妃，不如去帮你的亡妻复仇。”
“母后，您怎么知道？”沈奕煌的手指微微一抖。
“你以为娘看不见你的小动作？”皇后笑笑，轻轻敲了敲儿子的额头。“你那些雕虫小技，仔细别被人发现了。蛊虫纵然可以操控人心，却不能蒙骗天下，更何况你下手的对象，还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别把他们当成淑妃那样的小丫头。”
“娘？”沈奕煌欣喜地睁大了眼睛，他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却没料到皇后非但没有指责他，反而对他进行了一番提点。
“谢谢母后，儿臣悉听教诲。”
“你啊……换做早些时间，娘说不定还要拦着你，可是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娘拦也拦不住了。”
她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许无奈，又似乎藏着淡淡的忧愁。
“但愿老天保佑，你们父子俩能平安无事，一生顺遂无忧。”
入夜，皇帝摆驾坤宁宫，不耐烦地把混账儿子赶走了。
沈奕煌揣着满腹心事回到东宫，在油灯下观察着盒子里静静躺着的蛇蜕，似乎是想将它盯出个洞来。
“转灵术，转灵术……”
傅明德趴在他的肩上，长长打了个哈欠。
“太傅曾经提起过那段历史。”
“喵？”傅明德伸着懒腰的爪子微微一顿。
“那时九冥族人为乱中原，屠戮百姓，吸人精血，修炼邪法，乃至于震怒朝野。皇帝下令围剿，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丞相进谏劝阻，却被皇帝罢免，三省六部随之诞生，将丞相原本的权力分而化之。”
“如今，三省六部相互勾结，尾大不掉，也不知是否应了当年的恶果。”
傅明德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太子殿下忧心忡忡的脸颊，却被忽然握住了不安分的小蹄子。
“喵？”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望向沈奕煌，一双水汪汪的玻璃珠子镶嵌在毛茸茸的脸上，清澈得有如泉水。
沈奕煌紧紧握着掌中柔软温热的爪子，捏得傅明德微微有些吃痛。
“阿喵，你这般通晓人性，万一被他们盯上，当作实现野心的傀儡……”
傅明德故作镇定，原本不自觉瞟向一旁的目光再度回到沈奕煌的脸上，生怕被对方看出丝毫破绽来。
多么可笑，沈奕煌在提防九冥族的人抢了他的这身猫咪皮囊，却没料到这具皮囊之下，本就藏着一个修行转灵术的灵魂。
他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对方，现在看来，他贸然透露身份，反而会被沈奕煌当作九冥族人夺舍。
他原本微微晃动的尾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沈奕煌猛地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力气握得有些重了，连忙松开手指，歉意地俯下身来，吻了吻小猫的额头。
柔软的嘴唇触碰到猫咪又轻又软的皮毛，微微有些痒。
“余会想办法，一定会帮你想办法。”
傅明德不以为意，趁其不备，偷偷嘬了太子殿下一口，交换了一下唾液。
沈奕煌惊讶地捂住嘴唇，眨了眨眼睛。
小猫伸出爪子，满足地擦了擦胡须。若说沈奕煌能给的最好的帮助，莫过于所谓的“滋补”了。等他功法大成，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哪儿还用得着为那些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担忧？
沈奕煌扑哧一笑，轻轻弹了弹小猫的鼻子，故意调.笑：“你啊，可莫要忘了余是有家室的人，再这么勾引余，小心明德泉下有知，诈尸回来找你麻烦。”
诈尸？
傅明德心下一动。
入夜，沈奕煌躺在床上，睡得有些浅。傅明德从他怀里钻出来，跳出窗外，一路向着皇陵方向跑去，打算给沈奕煌一个短暂的惊喜——亦或者说是惊吓。
然而他溜出东宫后，还没走几步，便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军事大人，求你了，我家里真的出了事儿，帮我签个字，让我提前回家吧。”
“不行！上次陛下才彻查了羽林军的轮值，你若是现在溜号，就是顶风作案，万一被发现了，可得小心脑袋！嘶——”
“诶嘿，一点小心意，大人就收下吧。”
“这……也不是不行，走吧走吧！别被上面的人逮到！”
傅明德望向他们，只见兵曹参军事和一名侍卫正做着见不得人的金钱勾当。他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宫外跑去，因此错过了那名侍卫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夜色下，本该守卫东宫的侍卫拔出剑来，在皎皎冷月下反射出一道银亮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九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