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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节日 ...

  •   吊脚楼里,苗女端着蛊皿,笑道:“咱炼蛊就讲究一个涅槃重生、破而后立,蛊苗历经苦难最终百炼成钢,人也是一样的。”
      傅明德看着那一盆爬来爬去的虫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膨胀成一颗猫猫球。
      沈奕煌安抚般地帮他顺毛,低声沉吟:“仙芝草疏通筋脉,良药苦口,而广寒窟环境极度恶劣,迫使肉身重锻。之前那番磨砺,于我亦是如此。”
      苗女放下蛊皿,掩唇轻笑,“正是,达亨没有辜负族长的苦心。”
      说罢,她话题一转,问道:“明天正好是花山节,你刚得了传承,要不去比赛场上露两手?族内有人对你不满,你若是赢了,他们自然心服口服。”
      傅明德有些佩服这个女人,她看着娇憨,心思却很细腻,没有错过族人内部的小情绪。
      “呐,到饭点了,我去给你们拿饵块粑。”苗女走下楼梯,竹子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傅明德抬头望向沈奕煌,只见对方的表情淡淡的,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迎接节日的喜悦。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爪子,用肉垫轻轻踩住沈奕煌的两边嘴角,向上微微一拉,摆成一个“笑脸”。
      沈奕煌哭笑不得,把不老实的猫爪子按住,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啊,真是个小淘气。”
      傅明德吐了吐舌,却被主人狠狠埋脸,用力猛吸了一顿。
      苗女端着食盘回来,进屋时正好看见一人一猫亲昵的画面。
      “哎呦,你是真心宠着这只小家伙,以后要是娶了阿妹,她肯定会嫉妒!”
      沈奕煌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微微淡去,“我有妻子,只是他前些日子被人杀害了。”
      苗女“啊”了一声,将盘子放在桌上,长长叹息。“对不住,提到了你的伤心事。只是我听说你在汉人那边身份高贵,怎会有人杀害你的配偶?”
      “谁知道呢。”他冷淡地笑笑,不再言语。
      苗女见状,把食物摊开,一份份摆在桌上,盛情款待,话题就此揭过。

      翌日,花山节如期而至。苗女早早地来叫沈奕煌起床,窗外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芦笙曲调连绵不断,一派喜庆景象。
      老妇人拄着法杖,来到吊脚楼下,唤道:“阿朵,把那崽子带下来!”
      苗女笑盈盈地应了,把一人一猫领下楼去,加入苗民的队列中。
      “长老!长老看这边!”
      被族长唤做阿朵的苗女望向那边,只见一群男青年正捧着鲜花,向她示好。
      她冷哼一声,收回视线,向老妇人说道:“达亨休养不错,精神很好,圣姑的孩子能继承远古血脉,当真令人吃惊。”
      老族长拍了拍孙儿的肩膀,故作严厉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许藏不住的骄傲。“别夸他,夸了这崽子就翘尾巴!让他去和同龄人耍一耍,好好挫挫锐气!”
      她抬起手杖,指向远处人声鼎沸的湖面,说道:“那边是划船竞赛,你拿不了魁首,别怪老身再把你丢进广寒窟里关上三天!”
      沈奕煌温驯地接受教诲,犹豫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把猫托付给苗女,说道:“阿喵还小,我不敢让它碰水,麻烦长老帮我照顾片刻。”
      苗女应下,心知这个少年十分宠爱自己的猫,又见奶猫白净柔软,像一团毛茸茸的棉花,心下自然欢喜,便将傅明德抱入怀中,一顿揉捏。
      傅明德被埋在美女姐姐的胸脯里,羞赧得耳朵尖儿都红了,他正要找个舒适的角度小睡片刻,便听见老妇人冷冷说道:“阿朵,把那猫崽丢了。”
      苗女有些诧异,“这小东西乖得很,不碍事。”
      “阿煌体内流淌着武战神的血,如今通过仪式,得了神的传承,前途不可限量,怎可玩物丧志?”
      “达亨还小,玩一玩也无妨。”
      “还小?哼!魔头可不会看他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阿罗不是在信上说了吗,疑似九冥族的杀手在他们汉人的皇宫里来去自如,要不是有个男孩以死相护,那天死的就是阿煌!”
      “圣姑……”苗女长长叹息,“可是达亨说他刚刚失去了配偶,此时养个小东西排解寂寞,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老妇人严厉反驳:“九冥魔头极为擅长虫兽化形诡术,若他们在猫的身上做手脚,驱使畜生弑主,又该如何?”
      苗女“啊”了一声,猛地意识到了这茬。
      “要是能找到那本传说中的《枫暮拾遗》,学会蚩尤大神的遗技,我们就不用这般提防那些魔人……”
      傅明德心下一惊,《枫暮拾遗》?不就是现在飘在他脑海里的那本古籍吗?
      老妇人冷着脸,默不作声,从苗女怀中捏起傅明德的后脖子肉,把小猫拎起来,丢到一旁的草丛里,狠狠踹了一脚。
      “可惜那本书也不过是传说而已,我们眼下能做的,只有帮他斩除荆棘。”
      傅明德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被踢得头晕眼花,待他回过神来,只见老妇人领着苗女早已走远,正在与族人唱歌跳舞,彻底融入了节日的氛围。处处欢声笑语,手舞足蹈,只有他蹲藏在阴影之下,等着赛舟结束和沈奕煌汇合。
      若是普通的小猫,被这么丢出去,恐怕当真找不到主人了。所幸他并不是真正的小奶猫,此时心里非但不急不恼,反而趁着有空,运功吐吸,循着古籍中的指引,安心修炼起来。
      南疆正是灵气充沛之地,三轮大周天已过,他只觉得满山花草静气吸入囊中,流入骨髓,仿佛浑身的五谷浊气也随之排泄一空,整个身子轻盈了不少。
      这转灵之术当真奇妙!
      前世他自幼以舞入武,苦修二十余年,靠的是日积月累、滴水穿石,此时竟像是找到了捷径一般,一日千里,当真不可用寻常武学来揣摩此等功法。
      他心下无比满意,伸出双爪,伸了个懒腰,望向远方的沈奕煌,却看见少年被迫换上了一身当地服饰,一群热情的苗族少女围在他身边,好不热闹。
      花山节本就是男女之间互诉情谊的好时期,小姑娘们见着这位来自中原的同胞生得俊俏,又得了古神血脉,早已冰释前嫌,甚至心生倾慕,便将手中的鲜花抛向沈奕煌,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少年接过花,礼貌地回以一笑,在欢呼声中坐上小船,毫不介意来自部分同龄男性的眼刀。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一定会赢你!你若是输了,就乖乖滚回中原!”苗族少年们握紧船桨,向这个外地人挑衅。
      沈奕煌欣然接受对手的战书,待判官一声令下,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湖面上沸腾一片,扬起层层水花。
      “好!”
      “划得漂亮!”
      欢呼此起彼伏,那些为亲朋好友们呐喊的声音,最终竟是全部变为了为魁首的助威。
      那一艘小船遥遥领先,冲入终点。沈奕煌走下船来,擦了擦汗水,顿时便被少女们的手绢包围了。
      长老笑道:“达亨,你蛮受欢迎嘛。”
      像是要应和她的话语一般,热情的少女亲吻上沈奕煌的脸颊,众人大笑起来。
      看着这样的画面,傅明德莫名觉得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感到寂寞,明明早在他身为青楼头牌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孤独。
      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呢?难道这就是戏里演的“吃醋”吗?可这种感情,明明应该存在于两个相爱的人之间。
      他爱沈奕煌吗?不,他对此时的太子爷,未来的皇帝陛下,不过是一腔报国忠心,以及来自儿时的感恩之情罢了,否则沈奕煌逼他喊“夫君”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排斥。
      可若是不爱,又怎么会任由对方肆意拥抱抚摸,甚至变为小猫以后,主动亲了人家的嘴唇?
      他陷入了人生中的重大危机,在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恐怕会一直沉浸在困惑中。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一方阴影投射在他的头上。
      “呦,这不是那个杂种的猫吗?”一个苗人汉子俯视着他,满脸不怀好意。
      傅明德绷紧身子,高高竖起尾巴,向汉子挥了挥爪子,龇牙发出“呜呜”的低吼。
      这正是之前对沈奕煌怀有敌意、乃至于在广寒窟门口被他咬了一口的男人!
      “小东西倒是挺凶嘛。”那汉子弯下腰来,试图把小猫逮住,却被尖锐的爪子狠狠挠伤了手背。
      他顿时大怒,从腰间拿出数个药包,向小猫狠狠摔去。粉末纷纷扬扬飞散开来,就算傅明德有心躲避,也耐不住他现在是一只蓬松的毛球,最容易粘上粉尘。药粉随之吸入肺中,强烈刺激性气味传来,令他头晕眼花。
      他狠狠打了个喷嚏,随后剧烈咳嗽起来,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那汉子满意地拎起小猫,嘴里念念叨叨,朦朦胧胧听去,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治不了……还治不了你吗……哼!”
      傅明德两眼一黑,堕入梦乡。

      再度醒来,傅明德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沈奕煌身边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偌大的神殿里,只有他一人静静跪拜在神像面前,也不知祷告了多久。
      见怀中柔软的小生命有了动作,沈奕煌垂下头来,轻轻摸了摸圆滚滚的猫脑袋。
      “长老说,你毒入膏肓,又被利器开膛破肚,九死一生,是死是活全部仰仗神的心情。现在看来,蚩尤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他缓缓绽放出一个饱含温柔、感激与庆幸的笑容,太多情绪蕴藏在其中,反而流露出些许苦涩的味道。
      傅明德心里百感交集。他不过是只可有可无的猫罢了,对人类来说无非宠物而已,可沈奕煌却会为他跪拜祈福,竟是当真把一只畜生放在了心尖尖上。
      沈奕煌站起身来,把猫咪小心翼翼地揣在衣襟里,向神殿之外走去。
      “余拿走了苗人古神的传承,他们本不愿意放余回中原,现在却恨不得把余赶出这片土地。”
      “为了一只猫就杀了一个同胞,在他们看来,余已经疯了。”
      “可是……余怎么可能原谅险些毒害你的人呢?”
      “喵?”小猫转了转耳朵。
      沈奕煌垂下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这般不离不弃,余又怎会对你弃之不顾?”
      傅明德心里暖暖的,抬起头来,轻轻舔了舔他的下巴。
      些许发丝蹭到他的耳朵,有些痒痒的。只是那一头银丝,看起来异常刺眼。少年丧妻,一夜白头,究竟是何等锥心之痛?而他现在能给的补偿,唯有以猫的皮囊,相依相伴罢了。
      “我和苗人签下了契约,在他们遭遇劫难时,我会伸出援手,作为拿走战神传承的回报。除此之外,我不会再踏入南疆半步。”
      “阿喵,我们回家吧。”

      离别的那天,傅明德发现老妇人似乎有些心虚,换做往日,她一定会狠狠斥责不孝子偏心汉人,可此时的她只是嘱咐了一些老生常谈,便让沈奕煌带着写给皇后的回信,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抵达皇宫之前,沈奕煌绕了个远路,将驾车的活尸与马车找了个别院处理安顿好,丝毫马脚也不留下,这才抱着小猫,慢慢晃回了皇宫。
      就在赶路的那几天里,傅明德发现自己原本裂开口子的肚皮竟然已经痊愈了,只剩下一点猫毛没长好,这样的愈合速度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恐怕是修行转灵之术的功劳。
      换了别人,肯定会惊恐地咒骂妖怪,可沈奕煌却对此异常满意,唯恐小猫愈合的速度还不够快,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甚至一回到京城,便去集市上买了一堆逗猫棒,天天在东宫里陪小猫锻炼身体。
      侍从们看着太子殿下玩物丧志的模样,痛心疾首,却不敢出言提醒,乃至于太傅前来探望太子的时候,只见一人一猫玩得正欢,书桌上满是猫爪蘸着墨汁留下的梅花瓣儿,绽放在写了一半的纸稿上,显得异常刺眼。
      “胡闹!成何体统!”老夫子狠狠挥袖,气得胡须都飞了起来。
      太子爷的鼻尖上点满了猫爪肉垫形状的墨水,从容笑道:“太傅,晨安。”
      太傅见他模样,险些七窍生烟,怒极反笑道:“太子荒废学业,沉迷养猫,此事微臣定然禀告圣上!”
      沈奕煌笑眯眯道:“父皇最近可忙着呢,最讨厌搬弄是非之人。太傅可别去父皇面前泼余脏水,白白挨了宫规。”
      说罢,太傅便被扫地出门,沈奕煌看着老人家的身影消失于门外,笑容渐渐淡去。
      “郭氏党羽,罪该万死。”
      傅明德抓弄逗猫棒的爪子突然顿住了。
      沈奕煌面上不显,但他内心里究竟积压了多少来自前世的恩怨,以至于算得如此分明……
      这样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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