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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排山倒海大挪移 永夜抛人何 ...

  •   草绿。
      穿着的色调,居然这般心有灵犀的,与他相似。
      ——像泉水般地洁净,均匀蔓延,淡入淡出。雅而不妖,美而不骄,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怀抱琴器,款款前行。
      他几乎想站起来去迎接她,却被在右侧的母亲按住了手:“绍儿!”
      “母亲!”薛绍回身低吼,却不敢再动。
      ——太子贤的眼睛也在盯着她。
      三宝献媚般地上前抬手,想拨开帐子,让太子殿下瞧清楚些,却被贤用眼神制止。
      武则天点点头,外间的王伏胜便适时向众人简介:“前幽州节度节林宣之女,名唤慧娘,现年十八,正月初一生日。”
      “哟,还真是当娘娘的命。”底下一个偏妃嘀咕着,有不少人附和,都不敢高声。
      “慧娘。”翻阅着女官递来的档案,武则天与李治交头接耳,浏览几遍之后,递给了贤。
      ——若他满意,就画圈,写下封位,若他不满意,就画叉,之后由女官捧下去,再作安排。
      ——画师严利德在女官的旁边坐着,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描绘着觐见秀女的模样以记档。
      其实,关键是武则天和李治的想法,相对而言,武则天的分量,在这里,比李治更重些。
      “慧娘,你有何才艺,要在这里展现?”武则天朗声问讯,底下的人也充满期待的张望着。
      “民女愿献曲一首。”她将怀中琴器打横抱过,宫人搬来琴架和凳子,安放妥当之后,慧娘入座。
      ——长相守。
      此曲未起之时,李太平就已经预料到。
      果然是这一曲。
      慧娘边弹边念:“……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峨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注)
      ——镌刻这张琴背面的诗句,情深意切,哀怨缠绵。
      在座的听众,有很多人为它感染,融入心境,闭目怀想这诗词灌注的深情,轻轻打着拍子相合。
      而李太平比他们更为深刻地感应到这其中的专注绵长。
      ——那是专属于两个人的长相守,是至死不渝、刻骨铭心的灼热爱恋!
      ——她分明看清慧娘脸上的从容,那是权势所不能掠夺的信念;她又分明看清他面色绯红,睁大双眼,握紧双拳,嘴角的微笑虽然有些许苦涩,但更多坚毅地向她表达决心!
      李太平看在眼内,低下头去,再抬起时,眼角已经没有了泪水。
      她靠向刘娴问了几句话,再向着三宝招手:“你过来。”
      “公主。”三宝看着她的红眼圈,很是担忧:“您怎么了。”
      “我想必是醉了。”她指指面前的酒壶,的确是喝了不少:“你去帮我弄点解酒茶来,快点。”
      “是。”三宝刚要走,却听她说:“等一下,贤他们也喝了很多,多拿些来。”
      “是,公主。”这回刘娴也起身,向太平道:“我去净手,一会儿回来。”
      ——一曲终了,慧娘起身,琴架搬走,宫女将琴抱下,武则天和李治率先拍手表扬,底下的人们也都群情激动地赞不绝口。
      “才貌俱佳,我看不错,媚娘,你的意思呢?”李治按照先前商量好的,将问题抛给她。
      “弹得很好,这曲子非常有感情。”她意味深长地向着慧娘和薛绍望了一眼,笑着说:“我相信,能够弹出这般曲调的人,对待感情,也必定专注贞静,慧娘,这想必就是你的向往吧,贤,你觉得呢。”武则天将目光转过。
      “儿臣深为感动,在茫茫人海中,能够拥有这样一份感情,将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没有丝毫意外,贤这样回应她。
      “哦?那你的意思是……”武则天微笑着,让李治把册子转过去,将权利交给了他。
      这摆明了已经替慧娘划定了结局,只要贤标明名份就可以了,贤还没有回答,在这个时候,三宝和一些宫人回来,向众人奉上解酒茶。
      下边,刘娴从侧门入,回去落座,向太平点点头。
      上边,三宝端着茶水,躬身小心地捧给贤:“殿下请用。”
      他的声音有一点奇怪,贤便特别注意地接过来,微微掀起。
      ——“巴嗒”,他又合上了,眼神儿还有些不对地往下瞅。
      “贤……”武则天听见声音刚往这边看,贤又将茶盖迅速抓开,端起碗仰脖儿一饮而尽,再迅速盖好交给三宝:“拿下去吧。”
      “是……”三宝害怕得有点哆嗦,却绝不敢让皇后发觉,急忙退走。
      “贤。”看他喝完了茶,武则天再次问道:“你的意思呢。”
      ——有宫女近前跪倒,拿过名册,面对着他捧高,三宝捧着笔砚躬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向着他,期待和等候美好的结局。
      “儿臣……”贤盯着下面的太平,太平也盯着他,特别是他的嘴唇,但是贤终于还是接道:“甚合心意……”
      慧娘的眉头蹙动,却依旧仰着头,不愿露出怯懦,薛绍咬紧了唇,手指向里掐着手心,突然松开,一拍桌案,众人侧目,城阳连忙压住。
      看他要站起,李太平抢先一步:“儿臣反对!”
      ——“太平!?”武则天和李治立刻都去看她,而贤的笔停在半空,有墨滴在册上,他急忙撤开,这下沾染袍上,一点儿,一点儿,三宝看见说:“哎呀,殿下!”
      贤将笔杆压回砚台,不悦地低声:“快拿下去!”
      这下,他不再是主角,至少,暂时不再是。
      每个人都惊奇而疑惑地望着太平公主,眼睛一眨不眨地张望她对这个秀女的评判。
      太平的评判很简单。
      “父皇,母后,我可以发表意见吗?”
      “当然……”武则天想起对她的允诺:“可以。”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她。”
      “你,你问吧,”武则天盯着她看,希望太平能明白暗示,不要在这个时候,滥发同情。
      “好,”李太平走到慧娘的身侧:“他们说你十八岁,正月初一生日,是什么时辰?”不等慧娘回答,她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飞快替她接道:“是夜里的子亥之时,只是不知道,是子时一刻,还是亥时八刻?”慧娘张张口,大惑不解,薛绍在旁,几乎也想提问。
      但他们都没有机会,李太平以最快的速度灭绝了自己的希望而缔造他们的生机:“是子时一刻,还是亥时八刻?子时才是正月初一,属兔,亥时八刻,属虎,母亲,这一点,必须分清楚!”她咬重了“必须”这两个字,斟句酌音。
      “太平!?”武则天闻言色变,李治睁大双眼,他们都想象不到,太平会这样帮助这对情侣。
      李太平从刘娴口中知道,太平公主属羊,如果林慧娘属虎,那么取“羊入虎口”之意,将会对公主殿下有极大的妨碍。
      慧娘是正月初一白天生的,坏就坏在刚才王伏胜没有提是什么时辰,现在太平硬要说是头一年的年尾,武则天也拿她没有办法。
      ——没有人会怀疑在武则天的心目中,太平公主的重要性。
      ——现在,即使这个女孩再优秀,再名列前茅,只要太平公主心中存疑,哪怕是空穴来风,她也必须被废弃。
      ——武则天总不能当众指责自己女儿的任性。
      “你,是子时一刻,还是亥时八刻?”李太平再次暗示林慧娘,希望她足够聪明。
      “我,我长大之后听母亲说,是在子亥交接之时,我也不是很清楚……”摸清局势,林慧娘大着胆子,当众撒谎。
      她背对着薛绍,他们彼此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是都知道,冷汗湿透了对方的衣襟,这其中包括李太平。
      武则天盯着这三个人,手抓在靠垫上,掐着指甲陷进去,良久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李治望望下面,也没有说话,他的身体靠向后面,抬手摸摸太阳穴,驱赶头疼和乏力。
      “你们怎么不查清楚!”贤故作愤怒地对着王伏胜叫喊一声,在他吓得跪地求饶之时,再向武则天禀明:“母后,儿臣虽然对此女甚合心意,但是不敢冒险万一,为了妹妹,还是……”他去看武则天的眼睛,缓缓说道:“……弃了吧。”
      手在靠垫上再次掐紧,终于松开,按一按,武则天的声音冷淡而疲倦:“就依太子的意思吧。”
      慧娘连忙低头跪地谢恩,不敢让她看见脸上的喜色,旁人只当她是难过,薛绍更是乐得快笑出声来,因为有母亲的督促才不致失态,太平懒懒地走回座位,这欣喜若狂的情调,与她失魂落魄的心绪毫无干系。
      在不恰当的时候表达喜悦,是会招至灾祸的。
      此番情境,令贤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时逢武则天的生日,当时还在世的太子弘向她提出不合时宜地进言,要她放过王皇后和萧淑妃所生的两个女儿,要她饶恕和解救她们还有一些旧臣的罪过,赐予幸福的归宿……
      这无疑激怒了沉浸在幸福里的母亲,她当下大怒,拂袖而去,贤为此还向弘规劝道:“作为儿子,应当顺从母亲的心境,给她脸面,帮她延续快乐,而不是在快乐到来的时候,帮她提前结束!那不是孝顺而是不孝!(注)”
      现在,太平无疑也在犯同样的错误,而与弘的结局不同的是,对她,武则天给予更多的宽容和爱护,甚至不忍批评和反驳,即使因此而造就了别人的幸福,武则天也选择了容忍他发生。
      但是事后,不能不摸清楚始末,李太平是同刘娴坐在一起的,联想在此之前的各种迹象,太平应当早有预谋,而她应当明白底细,武则天找人唤来了,先礼后兵:“娴。”
      “皇后。”虽然宫人搬来了凳子,知道情势的刘娴也选择不坐:“我站着回话就可以了。”
      “不,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宴席之后,武则天定大将军薛文德外甥女梁氏为正室:“我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想明白,这事很蹊跷,太平她,为什么突然的……”
      “是我的罪过,”刘娴跪倒在地:“那天在廊上……”
      ——“对不起,这位姑娘,请停一下,去熏风殿,是走这条路吗?”
      李太平抬起头来。
      她还没有说话,薛绍惊讶的声音已然响起:“是你!”
      ——没有想到,他居然也还记得她!
      李太平激动地双眼迷蒙,那是喜悦导致的:“你,你记得我……”
      “记得,那夜是上元灯节,我摘下了你的面具……”薛绍看见她身后有人,就没有多说:“对了,你。你在这里,你是……宫女吗?”
      “我……”她知道是服饰让他产生了误会,不知如何解释,却听他接着问:“那么请问你,去熏风殿是走这条路吗?”
      “是……”李太平回身,看见刘娴的指示,所以向薛绍点点头,她对地形还没有很熟,却要给人指路,甚是头疼,幸好刘娴在旁说:“你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再向东就是了,你你是……”她上下打量他的服饰,可以确定是达官贵人,却不知是哪一位。
      “薛绍!”身后跑来一个青年,是薛颐,他很着急地寻找而来,大声喊着:“你怎么在这儿?”
      “哥,我……”薛绍看看她们,不便多言,低头道谢,薛颐向这两位点点头,拉着弟弟走远。
      他们的交谈声隐约传来,是薛颐的责怪:“你怎么在宫里乱走,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
      “我是来找突厥王子的,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慧娘的事得靠他帮忙……”他们渐行渐远,后面的话,听不到了。
      于是,这一边,甜蜜的心情尚未撤退,已被惊惶和忧伤代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又向我问寻熏风殿的途径,还有慧娘,”李太平张手去拉刘娴的胳膊:“你知道为什么吗,娴姐姐?”
      “我与他并不熟悉,只是,薛绍和薛颐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在长安小有名气,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对此毫无头绪,太平……”刘娴躲避着她眼睛。
      “不,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他们是今夜要到来的客人吗,为什么我听见慧娘的名字,她应该是薛绍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另一个着急,刘娴拉近她:“你从哪里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李太平闭上了嘴巴。
      “是她吗?”刘娴猜测着唯一的可能:“是慧娘本人吗,自从,你们从那里出来之后,又见过面吗?”她小心地提及所有人不愿也不忍触及的隐秘。
      李太平闭上眼睛,不予置评。
      “你可千万不能帮她。”刘娴谨慎地低声:“你要知道,这并非我杜绝同情,而是,太平,慧娘在选秀,虽然她与薛绍有婚约,但是她必定中选,因为……太平,她必须,你……”刘娴看着她,终于狠心地道出实情:“不能有万一,因为,贺兰……请原谅我的用词,太子不要的女人,再干净,也只是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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