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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琵琶歌行 ...


  •   “准了。”李恒点头,他对元稹口中的这个人产生了一点兴趣。自古文人相轻,有才气的文人更容易恃才傲物。能让元稹都大加夸赞的人,写出来的诗必定也非同凡响。

      “谢陛下。”元稹叩了一下头,继续说道,“臣私下拜访韦拾遗时偶然得知,这首诗传到京城之后,左教坊的乐师秋娘很是喜欢,还为之谱了曲子。陛下要听诗,何不请秋娘把它唱出来,可比臣干巴巴地念要赏心悦目得多。”

      “元卿此话当真?”李恒十分惊诧。

      “臣不敢欺瞒陛下。”元稹拱手答道。

      京兆韦家的小公子韦淳素来与教坊的乐师们交好,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的事情,因此从韦淳那里得知乐师们的各类奇闻逸事,并不奇怪。但一首诗能得到长安第一琵琶圣手的垂青,那可是天底下最稀奇的事情。

      秋娘是左教坊琵琶之首,不仅琵琶技艺举世无双,容貌也生得倾绝天下。先皇在世时将她视若珍宝,甚至有传言说先皇一度有意将她纳入后宫。不过没有人知道传言的真假。人们只看到,先皇将宫内的教坊司交给她掌管,还赐给她出入宫禁的特权,以便能够随时见到她。这些都足以证明先皇对她的爱重。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秋娘从不轻易露面,就算皇亲国戚或者朝廷重臣,都很难请她的玉足挪动半寸。

      大唐之人没有不爱诗的,偏偏大唐的诗人们最在意教坊女子的评价,尤其是那些身负盛名又姿容美丽的女子。要是有谁的诗有幸被教坊里花容月貌的歌姬唱出来,或者蒙哪位风华绝色的乐师谱了曲,那可是足够在长安诗坛扬名立万的荣耀。

      饶是如此,也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左教坊的首席乐师秋娘肯为哪首诗亲自谱曲。

      在李恒的印象里,秋娘唯一一次谱曲唱诗,是在先皇的一次生辰宴会上。那首诗是先皇御笔题写的,名字叫“金缕衣”。

      秋娘的歌喉清扬宛转。李恒清楚地记得,父皇当时面色红润、容光焕发,高兴之余甚至没有追究太子游猎过度而被大臣弹劾一事。李恒因此对秋娘很有好感。

      李恒也清楚地记得当时母妃的眼神。

      他的母妃郭氏盛装雍容,是父皇的后宫里一枝独秀的浓艳牡丹。母妃与父皇齐坐,她的美丽足以让三千佳丽全部都黯然失色,但是她丝毫没有流露出开心的神情。母妃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秋娘,里面有厌恶、阴毒,还有如同深渊一般的嫉妒。

      李恒的记性并不好。他对于过去的记忆一向很模糊,可是父皇那一次生辰宴的种种细节,却历历在目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大明宫的御宴后过了几天,李恒遣人去教坊,想请秋娘来东宫再唱一次“金缕衣”。派去的小宦官却回禀说秋娘的嗓子哑了,恐怕此生再也不能发出声了。

      李恒觉得懊丧,此事多半是母妃的手笔。他后悔自己没有早几日去请秋娘,把她留在东宫,或可逃过一劫。李恒难过了几天。但也只是几天,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一对林邑进贡的雪衣鹦鹉身上去了。

      秋娘失声,先皇为之大怒,教坊的一干人等全部因此获罪。先皇决意要治好秋娘的嗓子。经过多位御医的精心调理,秋娘终于能够重新发声,不过嗓音从此变得沙哑,不复原先的清亮音色。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秋娘不再开口唱歌,只是专攻琵琶。

      此时元稹的一席话,勾起了李恒的久远回忆,也勾起了在座所有王公大臣们的好奇心。秋娘此刻正身处紫宸殿奏乐的一众乐师里,王守澄亲自走过去,将她带到李恒的面前。

      “奴家秋娘,拜见陛下。”

      “快快平身。”未等秋娘完全屈身,李恒就抬手制止了她。

      李恒打量着秋娘,她比记忆中的模样还要美。因为认定是自己的母妃害她哑了嗓子,李恒的心里对秋娘始终抱有几分歉疚。

      “方才元卿所说,可是真的?真的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诗,能传到千里之外的京城来,还能博得你的青眼,亲自为它谱了曲子?”李恒问道。

      “回陛下,是真的。”秋娘臻首低垂。

      “好啊,朕倒要好好听听这首诗,究竟是怎样的奇文瑰句。”李恒笑着说道。他又命人给秋娘赐了座。

      秋娘斜抱琵琶,一手轻转弦轴,一手拨动琴弦,校正音准。她的眼波流转之间,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韦淳和裴准身上经过,最后回到李恒的身上。李恒对她点了一下头,秋娘便摆出起始的手势。在场众人见状,也都屏息静气以待。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秋娘开口唱道。她的左手灵动翻飞,右手拨弦繁促,双手动作快得令人几乎看不清。琵琶声初发,登时就改天换日,将殿外的阳春美景渲染成了深秋夜色。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秋娘弹唱的曲调凄清,哀婉有致。她的沙哑嗓音完美地融合在诗歌意境里,使得紫宸殿里的君臣都被深深感染,仿佛此刻他们不在二月的长安,而是置身十月的江州。

      他们好像亲眼看到,江州司马在浔阳江畔送别友人,在江上画舫里偶遇一名来自长安的琵琶女。江州司马本是京官,奈何一朝被贬。江州地僻人稀,他又离京日久,思念京中物华。

      司马听到琵琶女弹奏出来自长安的曲调,心中动容难抑;又听闻琵琶女自诉颠沛流离的身世,更是感到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秋娘一手琵琶弹得如臻化境,歌、曲、诗皆是感人至深。再加上紫宸殿里的大臣们方才亲眼见证了两位当朝宰相双双被贬,联想到自己的仕途,一时间都有些戚然。

      “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等秋娘一曲唱罢,李恒率先拍掌。“朕没有想到,江州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个人才,怪不得能让元卿称赞有加。元卿,朕问你,写这首诗的江州司马究竟是谁?”李恒将视线投向元稹。

      元稹强忍心中悸动,朝李恒纳头便拜,说道,“回陛下,正是白居易白乐天。”

      “白居易?”李恒微微挑眉。他似乎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听到的。

      “陛下,”王守澄见李恒面露疑惑,便主动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白居易就是以前的太子左赞善大夫,他只在东宫做了几个月的官就被贬江州了,所以陛下会对他留下些印象。”

      李恒恍然大悟。他心里清楚,王守澄这样说是为了保留他的面子。实际上他做太子的时候天天游乐田猎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去认识东宫的官员?

      王守澄不愧是在东宫就跟随李恒的人,他了解李恒的一举一动,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李恒发觉自己越发离不开他了。

      “你一说朕想就起来了。白居易是因为什么被贬的?”李恒问道。

      王守澄躬身答道,“两年前,宰相武元衡在上朝的路上被刺杀。白居易第一个跳出来上书,要求彻查刺杀武元衡的凶手。白居易是东宫的人,本不该管朝廷里的事。御史台的老家伙们弹劾他越职言事,他这才被贬。”

      “哦?还有这种事。”李恒眉头紧锁。从前他做太子的时候,御史台的那些谏官就没少往先皇那里递弹劾他的奏章。李恒平生最讨厌的除了吐突承璀,就数这些多管闲事的谏官。如今让他听说东宫的前任官员也被这些谏官们欺负了,李恒更是生气。

      紫宸殿的大殿之上,一众大臣看到皇帝与大宦官王守澄窃窃耳语了一番,随后皇帝的神色变得忿忿不平,王守澄则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像白居易这样大好的文采,实在不应该在江州枯耗。”李恒说着,他的目光扫过秋娘,扫过元稹和宴席上的群臣,最后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段文昌。”李恒点名道。

      “臣在。”段文昌赶紧起身,向李恒施礼回话。

      “你明日就替朕拟一道旨,将白居易召回长安。先让他去刑部的司门司做个员外郎吧。”李恒说道。

      “臣遵旨。”

      “从江州到长安,要赶几天的路?”李恒问道。

      “回陛下,一来一回,大约需要二十余日。”段文昌答道。

      “太久了。让白居易接到旨意当天就出发。”李恒皱眉。

      “是。”

      “附上朕的口谕,命各个官驿给他提供最好的马。”

      “是。”

      “朕要在十日内见到他。”李恒补充道。

      “是。”

      段文昌接了旨,紫宸殿的御宴继续进行。元稹偷偷回头,依次向裴准、韦淳和秋娘点头致谢。元稹又向御座一旁的那个位置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王守澄与元稹目光相接,然后唇角高扬,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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