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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   十四

      不必把他所做的“实验”写得太多了。可是,他有他的思维定势,思维惯性,他是一定得做这些“实验”的,尽管他已如此意识到了,黑东西与所有“鬼神事物”一样,如果他不如此执著于它、沉迷于它,它也就会自行消失了,他越是如此专注于它,它也就越“真实”。
      他想应该到圈房外去看一看黑东西。他打开圈房门,走到屋外,又把门关上。如果我们没有忘记他所谓的“千眼巨神”,就该知道,这于他是一个冒险之举,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谨慎,因为“千眼巨神”是他仍不能“面对面、眼对眼”的,而“千眼巨神”就在屋顶上,在分分秒秒里都愈来愈壮丽、辉煌,可以说,他到屋外,如果不小心,就跨入到了神的世界中,而他现在还不能到这个世界里去,不然,他就只是在自取灭亡而已。当然,他做得很小心谨慎。在屋外,他就看不到黑东西了。不过,他透过窄窄的门缝看进屋里去,他仍能看见黑东西和一看见它就看见它整个,而透过这个门缝看屋里却本来是看不到黑东西所在的那个地方的,能看见的屋里的无论什么别的东西也只能看到它又窄又小的一部分。他还到灶屋里去。显然,黑东西和所有“鬼神事物”一样,要么对它什么也没看到,要么就看见它整个。
      在屋外看黑东西,还有“白色神魔”和“墙上黑神”,更可见它们就是鬼神,就是那鬼神就是鬼神的鬼神,要不是他已经如此真的接近“石头”状态,仅见它们是如此之壮观,也无条件地逃走了。
      他又进圈房来,把门关好,来到黑东西跟前,把外衣脱下来。他心想一件展开的衣服的面积比手掌之类要大得多,难道就不能把黑东西遮住一点吗?不管是多小的一点点。他还不能忘掉用什么把黑东西遮住一点,使它不是要么就是看不到的,要么就是看着它整个。他把衣服展开挡在眼前并尽可能靠近黑东西,但是,他刚一看到展开的衣服不仅同样不可能遮住黑东西的一点点,而且似乎还更强烈地突出了黑东西就是要么是看不到的、要么就是看着它整个的时候,就立刻把衣服收起来穿上了。他在心里嘲笑自己,意识到了自己用衣服做这个“实验”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想用衣服什么的把黑东西遮住一点,比企图用衣服把海洋包住、天空遮住、太阳裹住还要可笑和狂妄,而对此他心里是明白的,明白却还要做。他不应该再这样了。
      他目光转到了灯盏上。对他来说,是他终于把目光转到了灯盏上,好像他一直在逃避它,而现在他明白了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似的。是的,虽然他一直没动灯盏,但不用说,灯盏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东西,比方说,那种也许可大可小,但若要视为“大”,便“大”得没有边际的“影子效应”便是没有灯盏的参与就不可能被发现的。他一直没动灯盏,更多的是因为他不敢,尽管他已几次那样认真地,就像它也是一个和黑东西一样的怪物一样地看着它,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他先把灯盏拿在手里,在空中来回移动,一边观察屋内的东西的影子的变化和黑东西又是如何。但他马上放弃了这样作,又把灯放回原位,前后与他放弃用衣服遮住黑东西显得完全一样。不过,这不仅是因为立刻就可以看出这样做与想用衣服遮住黑东西一样没有多少实际意义,还因为他突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模糊而又强烈地意识到这样可能会揭示出另一种意义,另一种也许是很大的意义,对这种意义来说,灯盏的意义就更大了,灯盏的确是一个需要虔诚、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蹲在灯盏面前,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阵,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噗”地一口把灯吹灭了。屋里顿时漆黑如地洞,所有现实之物都看不见了,但黑东西却仍被他看着,整个看着。黑东西也是黑,但世间之黑,不管有多黑,或黑的程度和黑东西相当,也断然不可能掩住黑东西的一点点。是的,它也是黑的,但在黑暗中它仍如大火一样鲜明,它的黑与世间的黑断然不同。虽然他发现了它确有当时就感觉到了的那种现象,在它的表层有一层淡淡的辉光,但它不是靠这层辉光而衬托出来的,它的黑的确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黑暗中看黑东西,这堆燃烧的黑暗、黑暗的燃烧更加熠熠,更加浩瀚,也更见是“活”的,更让他感到它不是别的,就是那作为鬼神就是鬼神的超级大鬼,黑暗之神。简单地说,黑东西就是“活”的、生动的,它就是“活”和生动本身,与它相比,世间物显得那样呆板,简直只能说它们是虚无了。这也许就是它与世间物区别开来的根本原因。
      已经说过,只要他在这屋子里,他就也总是整体上看着“白色神魔”和“墙上黑神”,在黑暗中,它们也异常生动了。总之,完全可以这么说,相对没有吹灭灯盏之前来说,黑东西是“死物”,而吹灭了灯盏,黑东西就成了“活物”了,尽管这可不是说没有吹灭灯盏时黑东西就不是“活”的,这样说只是在说吹灭了灯盏所看到的黑东西是加倍地“活”了。而且,他还相当震惊地看到在那堵墙,就是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却就是没有那堆“干粪”的影子的墙的墙脚放射出一种幽暗而神秘的,一见就让人不能不想到来自阴间或地狱的光,他既感到它是一个活生生的阴间之物,又感到通往阴间的大门就在那里,这种光就是从阴间的大门深处射出来的,而这一幽光不管是什么在没吹灭灯盏时他可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的!他看着这幽光,越发感到它就是通往阴间的大门,就是通往阴间的大门大大的打开了,而黑东西、“白色神魔”、“墙上的黑神”都不过从它里面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从那油锅里飘出来的油烟或从那火狱里喷出来的烈火。
      所有这一切使他看着看着,突然如此强烈,如此压倒性地感到了“它”活生生地在场。是的,是“它”!虽然“它”是绝对无形的,但“它”活生生地在这房内、在他身边,包围着他、抓着他、拥着他,他感到了自己与“它”脸贴着脸,感到了“它”的鼻息甚至心跳。是的,黑东西不是“它”,但只有“它”在场才会有这样的东西,黑东西就是他与“它”面对面、眼对眼的标志,就是“它”送给他的伟大礼物——一个宇宙性的、活生生的坟墓。只有“它”才能够给人以这样的坟墓,只有这样的坟墓才能将人埋葬和带走,“它”给“它”要带走的人的坟墓也一定是这样的坟墓,也只有将被“它”带走的人本人才能看到这样的坟墓,这样的连天地万物也可以被它埋葬,甚至已经被它埋葬了的坟墓,那世间的坟墓全都只不过是一些土坑和土堆而已。
      不必讳言,他感到的这个“它”就是死神,那真正作为死神的死神,那死神就是死神的死神。对他来说,虽然“它”是无形的,不可见的,“它”的在场是通过黑东西感觉到的,但“它”的在场却不是根据黑东西做出的推断。“它”比黑东西更真实,更具有“生命”,就像黑东西比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包括生命与人更真实、更具有“生命”一样。
      就像你知道外出多年的爱人就在这几天内到家,与之分别多年你也想念了多年的她就要和你团聚了,你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你不知道她到底是这几天内的哪一天出现在你身边,在感觉上甚至还觉得这一天不是一个近几日内的日子,而是遥遥无期,就这样,这天,你同往常一样回到家里,一踏进家门,你看到了那放在门前的提箱,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是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一切又都是熟悉的,她什么也没有变,她还是从前的她,于是,虽然你没有看到她,也许她出去了,也许她在里屋,但你却如此感觉到了那好像永远不会成为现实,永远只是一个梦的时刻实实在在地在你面前了,如此简单、平静、真实而自然地在你面前了——他认出是死神的“它”就与这事类同。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对吹灭了灯盏有了几分庆幸,因为“它”明明在黑东西出现和形成的时候就在场了,尽管不能说他对此没有知觉,全然不知事情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事发生了,可是,吹灭了灯盏他才完全看明白了这一切,而且看起来虽然“它”已经在场,已把“坟墓”给他打开,但他仍有最后的选择的自由,可以在这个时刻逃走。当然,他的震惊与恐惧是可以想象的,尽管它们还不足以让他真的逃走,他也根据他所谓的“原则”坚持了一下才连忙划着火柴把灯又点亮。火柴是他先就备在手里的。是的,在灯光中,一切都“温和”一些了,尽管这种“温和”是相对的。他还特别地看了那个墙脚跟,那种幽光完全看不见了,一点迹象也没有,尽管似乎可以认为它可能不过是那堆“干粪”的那种“影子”在没有光照时的情形。
      他是蹲在灯盏旁边的。过了好一阵,他把灯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黑东西移去。移到黑东西跟前时,他顿了一下便坚决地将灯盏推入黑东西之中了。他这样做还真表明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孩子。因为顿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灯盏不见了,灯光,灯火都不见了,是从黑东西里面射出了一种光,也不能否定它就来自于灯光,但是,它却完全不类同人世间的灯光而绝对是地狱之光,死神心脏里射出的光,屋里所有东西,包括他自己都不仅谈不上有无影子,而且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圈房内成了地狱,真正的地狱,整个的地狱,无穷无尽的地狱,柱子是阎王的身躯,屋顶每片瓦都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面孔,特别壮观的是有很多凶神恶煞四个一组,金刚怒目,头顶着头组成完美绝伦的对称“图案”,总之,只有阎王的宫殿的屋顶或阎王的颅内的穹顶才会是这样的,而它们也就是阎王的艺术,阎王的表达与实现;“猪窝”在广度与深度上都无边无际,里面是亿万,亿万万,亿亿万万鬼灵在翻腾、跳跃、咆哮、呐喊,在深不可测的宁静、不动和庄严中绝对自由无碍地展示无穷无尽的自己,粪池是千百万魔鬼的心脏的搏动,他自己不是别的,正是那坐镇中央的阎王本身!
      圈房内每一处都气象万千,是宇宙大惊怖,宇宙大震憾,宇宙大壮丽,连一根稻草,也成了能撕毁千百万星系的宇宙大闪电,神的闪电;黑东西的轮廓不那么清楚了,里面空空如也,似乎就是它发生了爆炸,炸成了屋内每一样东西,包括他自己也是它炸出的一个碎片,而它却空空如也了,但是,他看到,虽然满屋子的景象都是它爆炸出来的,它那空空如也却仍是所有这一切的恐怖之王,别的都是它的碎片,它并没有因为爆炸出这么多碎片而损失什么,它的空虚是堕落的罪恶之神的内心的空虚,他看到的是堕落和罪恶之神的整个空虚的内心世界,这个内心世界是空虚的,但包括阎王在内的所有小鬼、大鬼和魔鬼都是它的产物,而它没有也不可能因为产出这么多既神圣又堕落的怪物而减少一丁点儿什么。
      他居然还有意识地看了一下那堆“干粪”如何,看到它也是这堕落之神内心的空虚中的一种“空虚”,是一个“空虚”的魔鬼。“白色神魔”和“墙上黑斑”仍然看得见,但也都好像跟着发生了“爆炸”,是整个“大爆炸”中的一部分,整个“地狱”的一部分,其景象完全无法描述,只能说它们是极其恐怖的,是他无法承受的,正如这时候房内一根草也是他无法承受的一样(还记得他曾经在一定程度上神游过的那个白骨世界吗?这时候的“白色神魔”让他看到就是这个白骨世界的所有白骨之魂—— 它们不但比人类的人数多千百万倍,而且,个个作为“生命”,就是人类与它们相比,人类也不是生命,而是尘土——集成的一个超级白骨之魂一下子“冲出”它的全部、它的一切,向他呐喊、狂舞,展示它可以毁灭全世界、全宇宙的力量)。
      他这时也注意到在黑东西内的灯盏,包括那火苗不能说完全消失了,多少还保留了一点轮廓,但就是这点轮廓也表明它们不是什么人世间的东西,它们就是阎王的灯盏,是真正的鬼神事物!
      应该注意到,他把他所经见的这类东西统称为“鬼神事物”,是把“鬼”看成与“神”近似的东西,看成“神”的前态,“神”的表现,并不是与“神”对立的。对他来说,他这时所面对的“地狱”就更是如此了,这“地狱”和“凶神恶煞”之为如此的“地狱”和“凶神恶煞”是因为它们是神的大梦,上帝愤怒的诗篇,神的魔鬼面孔。
      虽然一方面要强调,他所谓的鬼神就是那真正作为鬼神的鬼神,但也同时要说,他也不过是用鬼神来形容他的经见,对这类东西没有比形容为鬼神更好更准确的了,他也是本能地采用了这个形容,只是,在用这个形容时,他可不是说他见到的这类“鬼神事物”就不如迷信的人们所相信的那种“客观存在的鬼神”,相反,如果有那种“鬼神”,它们在他所见到这类“鬼神事物”面前,也是假的了,要他这些才是真的,至于这时他所见的“地狱”,所成为的“阎王”,就更是如此了。
      他不知道根据“原则”他把这一景观“欣赏”了多长时间,直到无法承受才闪电般地将灯盏从黑东西中拿了出来,只知道自己无法承受了闪电般地把灯盏从黑东西中拿了出来。一拿出来便一切恢复原样,完全的原样,灯也燃得好好的,连上面的油渍、蚊蚋的死尸都是原样,完全的原样,可以说,房内一切,包括他自己,连一粒微尘、一个分子、一个电子都未曾受到哪怕是仅仅不为零的扰动和改变,绝对没有。
      对这一瞬间的经验,在把灯盏从黑东西中拿出来后他他脑子里就已经有这样一句话了:“在这一瞬间,整个圈房成了从虚无点中爆炸出来的宇宙!”对于他,这是一个事后“平静”、“客观”的形容,也是一个同样自然而然的形容,在脑子里蹦出这句话后,他甚至联想到了也许宇宙就是这样创生、诞生和爆炸出来的,想到了如果宇宙是这样创生和诞生出来的,它刚创生、诞生出来的那一刻不会更加惊心动魄、瑰丽辉煌,想到了要这样创生、诞生和爆炸出来的宇宙才会是真正的宇宙……当然,他这些只是在形容他这一瞬间的经验,尽管对他来说,这些形容都是恰如其分的,毫不夸张的。
      他接下来要做他更应该做的事了。但是,他首先做的却是把灯盏放在那块立柱子的石头上。这是他第一次自觉这样做。这时候,面对自己搞出的如此怪诞出格的“东西”,他也变得“老实”了,需要“老实”了。这是他感觉到了的。不过,把灯放在这里还另有原因,后面会提到,尽管他这时候没有明确地想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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