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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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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不管是锄头,他的手臂还是别的什么,把黑东西遮住了一点点,他无论如何也是始终看着黑东西的整个,绝对不可能使黑东西有哪怕是仅仅不为零的一点点没有在他的视野中,如果说也可见其“部分”,那只是他或者是看着它整个球面,或者是看着它整个那不知是不是它的内部的“内部”、它里面的“里面”。他让锄片子如此之慢地接近它,也为看到锄片子是否能够遮住它的一点点,但答案是绝对否定的。
他还想用锄头做一件事,就是探一探那堆“干粪”到底还在不在。黑东西比先前黑得更浓、更纯粹,似乎是它可以无止境地黑下去,可是,似乎是与此相应的,若是往它里面看去,它又显得比先前更“透明”。就是在这种“透明”中他看见了那堆“干粪”。只不过,虽然不能怀疑就是它,但看上去它在所有方面与先前的差别之大,就跟它先前的影子和它现在在墙上的那点“影子”一样,仿佛是它真的完全消失了,不在了,才会是这么个样子。可以说得更形象,也更准确些:整个事情就像先前的它是一座大山,而现在的它则是一位高超的画家以它为原型勾勒出的一幅淡淡的写意画。
然而,它和先前最大的不同却是它现在有着天下乃至于宇宙中所有高山大川的气象,似乎是,不,显然是,宇宙中所有高山大川的气象都是从它这里借来的,就是喜马拉雅山脉在它面前也连小孩子用沙子堆的模型都算不上了,它已完全是神的梦幻地狱,或者说神的梦幻宇宙的一部分,不但整个已纯粹诗化了,梦幻化了,而且只有神才能做出这样的诗和梦。是的,它太壮伟、浩瀚、辉煌、深远了,太美了,美得都超越了美,似乎是如果它在黑东西外面来了便足以为宇宙的脊梁,不,它现在就是宇宙的脊梁,尽管它不但那么淡淡的,隐隐的,小小的,轻轻的,而且不能说是什么物质构成的,只能说它是梦,神的梦,此外无法再说什么了。这自然是可惊的,但更可惊的是,它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它并不是成了黑东西的一部分后发生了某种质变才成了这样的,而是黑东西褪去了它的伪装和面具,使它本来的样子显现出来了,就像新娘被揭去头盖而露出面目来一样。
可是,一堆“干粪”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了是不是?它难道不会只是看上去消失了或质变了,而实际上那么一堆东西还原封不动地在那儿吗?黑东西这“内部”到底是不是真是其内部是大为可疑的,难道不是“干粪堆”仍原封不动地在黑东西那不可见的却是其真的内部的内部吗?所以,用锄头探一探是必要的。最起码,锄头不能探到“干粪堆”,也该探到地面才对。如果说做这种事的确是需要勇气的,那么,他的胆量显然是在随着他每进一步的行为而稳步增大。
他双手高高倒举着锄头,长伸着手臂,让锄头从最靠近黑东西的顶部的地方慢慢地、直直地下去,从这里下去,照理是可以直接插到“干粪堆”的顶部的。就这样,下去,下去,下去……下到只剩锄片子和不多的一截儿锄把子在外面了,再不能往下了,再往下不但锄头就全进去了,他的手也难幸免,而且,若果“干粪堆”还在,早该有接触到它的感觉了。可是,什么也没有,似乎他是在以虚空探测虚空。他不敢让锄头再往下了,却也没有把锄头就取出来。整个锄片子都在黑东西外面,还有一小截儿锄把子也在外面。
他注意到,它们墙上的投影表明它们是接触到了黑东西表层某种不可见的光波似的东西,这种东西虽然看不出来,但它却会在与它相接触了的东西的投影上间接反映出来。他看到锄片子及那截儿锄把子的投影下端被几圈光波或水波似的“波”托住。这种情形他当然先前就注意到了,这次所见更明确一些。他想,这几圈光波似的“波”,大概就是黑东西那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接触到它不会“消失”的,自身却什么也没有,完全空虚的“距离”吧。当然,他也想得到黑东西本身就可以说是虚空的,说这种“距离”是完全空虚的,是在假设黑东西是某种实在之物的前提下。他也终于看到了在黑东西之中的那部分锄把子,只是它也在所有方面都如那堆“干粪”一样,成了神的梦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锄把子了,而且这个锄把子变成的神的梦是从黑东西“内部”的一定深度处开始的,这个深度以上至黑东西外面的这部分锄头之间是什么也没有的,就是说,没有锄把子的任何东西,包括它成为的梦,尽管只是看起来是这样。
他还想再作点什么以探测“干粪堆”到底怎样了,因为对他来说,他应该感觉到“干粪堆”却没有感觉到,并不能说明“干粪堆”不在了或发什么了什么“质变”,因为他也没有感觉到进入黑东西的锄头的存在,而他凭什么相信自己的感觉呢?但他不得不把锄头拿出来了,因为他感到黑东西显然在“上升”。他感到这是在告诉他最好不要做有些摆明了不会有结论的事。这里给上升加引号,是因为虽然他不能否定黑东西在上升,但又同样不能否定黑东西并没有这样。这两者都是绝对清楚和毋庸置疑的,而如此的矛盾是他不能面对的,这也是他把锄头拿出来的原因。另外,他想到了锄头从黑东西下面挨着地的地方横着进去,更容易探出“干粪堆”到底在不在,但是,他想了一阵,却不知何故不敢这么做。有好多事他都想到了却不敢做。
他放下了锄头,把粪箕拿了过来。用粪箕所得的结果什么都一样,但是,他自己也清楚,他使用粪箕的动机是相当复杂的。一方面,他似乎有点来气,想要用粪箕这种脏东西——粪箕是专用来盛最脏的东西的——“侮辱”、“挑衅”一下黑东西,或者是以此来表明黑东西于他再客观、普通不过,他就要把它当成最一般的东西对待,因为除了这种东西还可能有什么东西呢?另一方面,他要进行下一步,却又不敢,他已经越来越胆怯了,故而多此一举,给自己壮壮胆。他没有用粪箕做多少事就把粪箕扔到“猪窝”那儿去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胆怯和自欺欺人。他也有犯了巨大的亵渎罪的感觉,就因为粪箕是那样“脏”的却用来探测如此的“存在”!这也是他当初面对黑东西放弃他的“原则”而停下干活的原因之一,尽管他最后的“理解”可能会显得与此不同。
他现在变得更为庄重和严肃了,因为他要用自己的手来做实验了。当初,他为坚持自己的“原则”而无视黑东西的存在一如既往地干活,有两次一只腿都踩到黑东西里了,虽然踩入的不多,但也分明让他见到了那种“影子效应”,他的腿如踩在蛇上似的跳了出来。不过,现在他要老老实实做一番实验。他是一个人,手那可是人的手,难道黑东西也能照样对它如此这般?
他先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小心地去接触,继而用整只手掌,最后把自己的手腕也伸进去了,伸到都及至手肘了。单从“影子效应”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全如用锄头、粪箕所让他得到的结果一样。另外,虽然可以肯定他的手没有消失,在黑东西里仍好好的。只是,这却又要看怎么说了。虽然可以说他的手还在,没有消失,但显然的,仅就那种感觉来说,他的手也不再是他的手,而是魔鬼的手或类似的什么了。那的确是一种很大的、怪异的感觉,一种对黑东西整体的感觉,可以说,进入黑东西里面的手,对于他的感觉就如同那堆“干粪”对于他的眼睛一样,手在黑东西外是他原来所见的“干粪堆”,手在黑东西里面是他现在所见的“干粪堆”。当初,虽然他的脚就踩入了那么一点在黑东西里,他却如踩着了蛇似的跳了出来,并不只是因为那种“影子效应”,也因为这种感觉。不说“影子效应”,就从这种感觉看,他也真的不能肯定他的手在黑东西里面是否成了虚无了。
他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反反复复做这个实验。当然,所谓各种可能的方式不只是说他能够做到的,还是说他敢于做的,不敢做的就是他不敢做的,比方说,他就不敢让手在黑东西里停留的时间长了,也不敢把手伸进去得太深了,尽管似乎已经可以肯定就算他这么做了,他的手也不会因此损失一根毫毛或一个细胞。就是那种感觉也会一把手拿出来就没有了,绝不会留下一点什么,可以说,从这些方面看,黑东西是根本不存在的,这儿什么也没有。
他一般是把手握成了拳头伸进去的,在里面,拳头是不敢张开的。有一次,他下定了决心,让拳头在黑东西里慢慢张开。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弄清楚到底该说他在黑东西里的手是怎么回事。他边张开拳头,还边看着墙上他这手的那种“影子”。可是,拳头还远没全张开,就倏地出来了,就像不是他把它拿出来的,而是它自己“逃”出来的。原来,他的拳头张开时,一方面他不能肯定是不是拳头在听从他的意志张开,另一方面,他又如此体验到,是一个真正的魔鬼的拳头在张开!这个行为在把他拖进黑东西里,就是一只魔鬼的手在把他拖进黑东西里,他敢再这样“张开”下去,在这个拳头还没全张开时,他就已经被拖进黑东西里面去了!他会有这种恐惧也因为他看到虽然他的拳头在张开,但墙上那种他在黑东西里的手的“影子”却并没有出现一点变化,事情似乎再一次表明,墙上那种“影子”与实物无关,而只是神的创造——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虽然他的拳头“逃”出来后他相信如果他继续张开下去,并不会发生他真被拖进黑东西里的事,但他再也不敢重复这个实验了。
他也通过把锄片子这一头放入黑东西,从手感的重量上判断锄片子是否真的消失了,可是,重量感是传来了的,但它仍然不是一般的重量,而是“虚无”和神的梦的“重量”,这个实验同样似乎什么也没有证明。
应该提到,如果他的心智这时真像他自我感觉的那样正常,那么他该想得到,他想要知道黑东西里的“干粪堆”是否还在,他伸进黑东西的手或别的什么是否就没有了、不在了,做一个很简单的实验就行了。
他先用锄头来做这个实验。他是这样做的,和前面做的一样,倒提锄头让锄把子进入黑东西。然后,一根手指伸进黑东西里,慢慢移向黑东西里的锄把子。可以肯定,他的手指触到了锄把子,锄把子并没有消失或成为虚无,只是手指对它的那种感觉很怪,他只能说这是“鬼神事物”对“鬼神事物”的感觉,似乎他在黑东西中的手与在黑东西中的锄把子都是“鬼神事物”。就是上面已经说过的那种感觉。不过,从这个实验来看,尽管可以肯定在黑东西里的实物并不会改变什么,但是,很显然,要进一步证明这一点,他的手还应该伸得深些,探探深处的锄把子怎么样。可他就没敢做了。他全用手来做。
前两三次他仍与探测锄把子一样,只是用左手的食指尖由浅及深去探测,虽然可以肯定这个指尖是接触到了在黑东西里面的右手臂的,包括上面所说的那点神秘的“既没有黑东西的什么也没有锄把子的什么”的距离内的手臂,只不过不得不说不是作为人的他的左手接触到了他的右手,而是两只魔鬼的手互相接触到了,他虽是人,却长着两只魔鬼的手。但这样显然是不够的。
虽然只是他的感觉,但他确实感觉到黑东西深处还有一个更“黑”更可怕的“核心”,他所见到的黑东西只是这个“核心”的外表,这个“核心”从哪儿开始的是看不出来的,但似乎是进入到黑东西一定的深处后就能接触到。尽管如此说来他真正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头颅伸到黑东西中,伸入到这个所谓的“核心”中,但这是他怎么敢做的呢?他又让右手臂没在黑东西中,直到肘部以上。他把左手也伸进黑东西约有右手伸入的一半那么深。不敢再深了。然后,他让左手慢慢地向黑东西中的右手臂移过来。然而,在他的左手看来就要靠上右手臂时,左手却本能地往后一缩,绕过了右手臂,实验失败了。
他还想重来,他是多么想重来啊,把这个实验做成功。但他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虽然似乎可以肯定他的两只手会相遇,不会出现那种如虚空遇虚空的情况,但是,一方面,他不能真正肯定这一点,就像他不敢做个彻底的实验最后证实它一样,另一方面,他同样害怕两只魔鬼的手相遇的那种感觉,他不能怀疑,在黑东西里面这么深的地方,这种感觉将大到如果他一下子被这种感觉拖进黑东西里面去,拖进去了他就真的成了虚无了也不是什么怪事的地步。
虽然他认为自己做的实验是有限的,仅凭这些实验还不足以得出毋庸置疑的结论,但是,在内心里,他更进一步相信,黑东西看似在我们时空里也占据了我们的一部分时空,但它实际上是没有占据我们的时空的,也可以说,它占据了我们的时空又完全没有占据我们的时空,还可以说它是存在的又是不存在的,尽管这些说法都是自相矛盾的。他还疑心,如果他,也包括世间任何存在,能够以仅仅不为零的速度,也就是在每一任意给定的时刻内只前进无限短的一点距离,或者能够在无限短的一个时刻里完成一个完整的动作,那么,就能够遮住黑东西或仅和黑东西接触却不进入,而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包括任何世间的存在,都绝无可能在无限短的时间内或无限小的空间内完成一个动作,对世间物来说,无限短的时间和无限小的空间永远是一个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