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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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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他开始行动起来。他当然是小心地,谨慎地,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行和深入。他先从所有可能的角度审视它。他的结论是,除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能看到,一定看到它的整个球面,绝无一丁点儿没被看到外,它和任何世间物,摆在那儿的、确定的、物质的世间物毫无不同。当然,这没有包括它没影子,超绝的、无法言喻的完美等等在内,而这些也不是他第一步要关注的内容。
他又站在它与灯之间,蹲下去,趴下去,把头都贴到地面上了,并尽可能离它近些,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仍全无它存在似的看得见、看得清楚它之外的实物和实景,包括它和墙之间那片不窄不宽的空地,也包括趴着的他在这片空地中的那部分影子,那部分若果没有它和那堆“干粪”便是必然的和正常的影子。另外,他仍见它整个,整个球面,尽管它绝没有改变一点形态,更没有增高或降低一些。他马上站起来了。
他本想在它几面都这样做一下,但他受不了它给他的那种压迫感,这不仅因为眼睛处的位置太低,还因为离它太近而不得不“直接深入”它“本身”而不是只关注它的一些外显的特征。“直接深入”它“本身”还是他现在不打算做的,也不敢做的。他又背向着它,并且尽可能离它远些,然而,就是如此,他也仍看得见它,它整个,只不过它显得稍微“扁”了一点而已。要知道,尽管如此,仍是它绝对没有改变其位置和形状的,这是同样不容怀疑的。
他又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后屋里的东西于他都如平时闭上眼睛一样了,却唯有它例外,它甚至比他睁着眼所见更真实、更强烈、更美,更让他感到是它“本身”。当然,它这类特征也是“白色神魔”们所具有的,只是即使不把“白色神魔”们判为“虚无”、“梦幻”,也看成实物,拿它们与它对比,也得说它才是实物,“白色神魔”们不是,或说,“白色神魔”们如果是实物,那么,它就是超实物的实物了。它与别的所有他见过的所谓“鬼神事物”的质的不同是“虚”与“实”,“真”与“假”之间的不同,这是决然的。
这第一步本来还有许多事得做,但他让它暂告一个段落,进行下一步。进行每一步,每一步的每一步,于他都是重大的、全新的挑战,其艰难就和当初一次次穿越“连体鬼”一样,同样感到他这是在从倒错走向倒错,从危险、陷阱、歧途走向危险、陷阱、歧途,从虚妄、堕落、犯罪、疯狂走向虚妄、堕落、犯罪、疯狂,从可悲、可怜、可笑、可耻走向可悲、可怜、可笑、可耻,还在从灭亡走向灭亡,他是离正确的、正常的、应该的越来越远了。但是,这些东西较之以前也更不能左右他了,他相对它们来说更像是一块“石头”了。
他把锄头提在手里,站到它跟前,垂直倒举着锄头,让锄把子慢慢接近它,并认真关注着锄把子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他所站的位置,所取的角度当然是尽可能使他的观察是完整、清楚、客观的,为此,他还特地离墙近些,为的是锄头的影子更“符合”锄头本身,因为灯盏的位置太低,影子比实物要长出很多。锄把子刚一挨上黑东西,在墙上的影子就少了一截,看上去少得那样干净、彻底。不过,锄把子少去的影子比实际进入黑东西的部分要多些。这说的是显然锄把子最接近却没有进入黑东西的那一部分的影子也没有了。对此,他当初在粪箕与黑东西接触时从粪箕的影子的变化中就觉察到了,这时是明确地认识到了。
不过,除此之外,如果不把黑东西本身和它能够使进入它的东西没了影子看成不正常的,进入它的锄把子的影子的短少是严格符合逻辑的。他继续让锄把子深入,深入多少,锄把子的影子就短少多少。不过,他把锄把子伸进去尺许了,就不敢再让锄把子深入了。
另外,他也注意到了黑东西中的锄把子在墙上并不是全然没有投射点什么,还是有点什么的,只是若一定要说它是影子,那么,其大小、浓淡等都不及实际应该的千分之一,其形状也和实际应该的相差千里,是极度变形和“扭曲”的,而且,和锄头在墙上那真是影子的部分是脱节的,在它和真是锄头的影子之间有一段绝对什么也没有的“间断”部分。只不过是这么一点点东西,他是怎么看见的呢?是的,若这点东西是一般所说的实在,那他是看不出来的,是会忽略掉的。这么一点东西之所以能被他看到,并且不能怀疑它就是黑东西中的锄把子投射出来的,是因为——怎么说呢?
这时他也注意到了“干粪堆”应该还在黑东西里面,因为它也在墙上投射了一点点同样似是而非,虚淡缥渺,形状古怪的“影子”,同样是若果说它是一般所说的实在,他也是看不出来的,或会忽略掉,只当“干粪堆”要么已经不在了,要么无论什么“影子”也没投射出来;他还注意到,似乎也为了表明它与黑东西里的锄把子的“影子”遵循的规律是一样的,“干粪堆”这点“影子”孤零零地“悬挂”在墙上,在那一小片空地上什么也没有,他觉得如果说这点“影子”是一般所说的实在,它首先应该投射在这块空地上才对。
他能够注意到这两个“影子”,是因为虽然它们如果是一般所说的实在便即使留心认真看也未必会被发现,但是,它们有着无法言喻的深远和壮观,它们似乎是,不,显然是神的一个小小的梦影,淡淡的指纹。这么一点东西,怎么可能有着无法言喻的深远和壮观,就像神小小的梦影,淡淡的指纹?其实,如果联想到艺术大师淡淡一笔也可摄万千气象于其中,也不必对他见到这种事大惊小怪。另外,他也意识到了,要黑东西“演化”到这时,进入它的东西才会投射出这么一种“影子”来,“干粪堆”的这点“影子”并不是早先就有了,他这时才注意到,而是它一出现他就注意到了。黑东西是在不断“演化”的,不能忘记了这点。
他往黑东西里面看去,想要看到它里面的那截儿锄把子是否可见。他看到黑东西不是黑的,而是“透明”的,这是说他若要往它里面看去,便能看见它的整个“内部”,那是无法言喻的气象,仿佛整整有千百万个诗化了、美化了、神的梦境化了的地狱尽在其中,这些“地狱”全都看得清清楚楚,简单是纤毫毕现,可又不能说黑东西里面真是透明的,因为根本看不见这部分锄把子。这部分锄把子到底是转换成了“无有”呢,还是仅仅被遮住了,如同把锄把子伸入到如此之黑的一堆现实之物中一样?他看到的黑东西的“内部”是否真是它的内部?如果说这部分锄把子真的成了“无有”,那墙上那点并非能完全否认其存在,也不能否认它就来自于这部分锄把子的“影子”从何而来?
他摇动了一下锄把子,想要凭感觉知道一些情况,但他马上就不再摇了,因为他的感觉就是在黑东西内的锄把子的确是成了子乌虚有了,而且,让人冒汗的是,墙上那点似乎是这部分锄把子投射出来的“影子”没有跟着摇动,它似乎是与锄头无关的,独立自在的,正如又没法否认它就是这部分锄把子投射出来的一样。他想,也许“干粪堆”和这部分锄把子已经“转化”成了这种“影子”了。
他把锄头慢慢往上提。锄把子出来了,全出来了,毫发未损,绝对看不到在那里面“待”了这一阵子给它留下了什么痕迹。锄把子那点“影子”同样没有跟着他把锄把子提出来而动,但是,锄把子将要全部出来时,它就没有了,说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一切是如何可能的?如果这部分锄把子在黑东西里面成了子乌虚有,它又是如何还原成原来的样子的?
他想也许是他太小心,速度太慢起到了某种负面作用,使黑东西有“时间”去“做”这些事,让“有”成为“无”,让“是”成为“非”,以及反过来,让“无”成为“有”,让“非”成为“是”。所以,他以最快的,闪电般的速度把锄把子伸进去一截儿又提起来,又把锄把子慢慢伸进去一截儿等一下后才闪电般地提起来,但不管他怎么弄,所见仍是一样,所有一切方面都毫无不同,包括那种他已模糊地命名为“影子效应”的情形。似乎是他要和黑东西抢“时间”是自不量力的。
接下来他该以慢得近乎停滞的速度让锄把头接近黑东西了。他反反复复地这样做,也更换了几种角度,一次比一次慢,特别是锄把子快要接触到黑东西时,慢得人也只能这样慢了。如果说他有什么新发现,那就是总是要么锄把子还全在黑东西外面,要么就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在黑东西里面了;总是锄把子在快要接触到黑东西却与黑东西还有一定距离时便已经在黑东西里面了,而且是好大一截儿在黑东西里面了。总之,不管他怎样弄,只要锄把子与黑东西之间的距离是这个距离了,锄把子就已经有那么一截儿在黑东西里面了,要不,就是完全看不见它了,而无论是黑东西整个还是它的哪一部分又都是绝没有升高一点,越出原来的界限来“吃”锄把子,而黑东西是轮廓鲜明、清楚、稳定的,以致不用说,如果它是一般所说的实在物,就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看来,很显明,在黑东西外面的这部分锄把子与黑东西之间的那么一点点距离之内什么也没有,既没有黑东西的什么也没有锄头的什么,进入黑东西里面的那部分锄把子,在还没有进入这点距离时就已经在黑东西里面了,虽然外面的这部分锄把子在那儿并没有一种明显的断口的痕迹。这点什么也没有的距离就是锄把子影子短少得多了一些的原因?他改用锄片子来做这个实验。锄片子面积大,也有厚度,而且是铁做的,该有所不同吧?但是结果仍是一样。他低下头去,几次差点就与黑东西相接触了,为的是要看到这点古怪的距离到底有多大。可是,他只能肯定它的存在,却无法把它看出来。他感到,除非他能慢到每一次刚好前进仅仅不为零的一点点,或可称之为“无限小的距离”,或快得他只用了仅仅不为零的一点时间,也就是他已对之作过旷日持久的思考的“一刹那”、“无限短的时间”,就进入黑东西或从黑东西里面出来了,他是改变不了黑东西的这种“效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