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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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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但它到那堆“干粪”跟前便像受到阻碍似的不动了。它并非真的没动只是前端动得很慢了,慢得难以觉察,后端仍以原来的速度向前,这使它中部隆起,整体变得越来越粗短也越来越高大了。
他等着它越过那堆“干粪”并到圈房底里,到了那里“虚无”之境就出现了,敞开了,它也如回家一般地“进”去了。它毕竟属于“虚无”、属于梦幻,不是吗?不过,他并不是停下手头的活站在那儿等。这是他还做不到的。他的“原则”仍然高于一切,尽管他并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我的原则”之类的说法。这使他每往那堆“干粪”里倒“干粪”时,他都离它那样近,甚至都得踩着它了。他尽量不踩着它,因为他不敢。
一会儿后,它便把这堆“干粪”整个“吞”了,盖住了,淹没了。他看不到这堆“干粪”在哪儿了,每次不得不把粪箕提得老高朝他印象中的“干粪堆”把“干粪”倒下去,也不得不离得老远倒,就像往大火堆里倒水因为火势太猛而不敢接近火、挨着了火。这既违背他的“原则”,又有他把它真当成某种实在的东西之虞,而它当然不是某种实在的东西。要是他把这类东西当成某种实在之物,他也不至于坚持到现在,坚持到居然有这么个东西找上门来了。这个似乎什么都能承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不为之所动,如岩石、如机器标准地行动的孩子,这时是真的方寸大乱了。多少次他都差点就站不稳了,却终于没有动摇!而这时,他第一次做不到这个了。这类事情只能听人说,从书上看,而不能亲身经历,也亲身经历不到。是的,“原则”高于一切,绝不能违背“原则”,而只要坚持到它越过“干粪堆”,“干粪堆”如原样地显出来,他便是胜利者。一定要战胜自己。他给自己鼓劲。而说实在的,不管我们信不信,他给自己鼓劲,这还是第一次。
他咬着牙坚持着。他靠咬着牙坚持这也是第一次。但是,他终究无法再坚持下去了。这堆黑东西并没有越过“干粪堆”而去,而是就停在那儿了,“干粪堆”被完全罩在了它里面,他一点也看不见,每倒一粪箕“干粪”,他都有把“干粪”倒到了地球那一端甚至外星球去了之感。但这还没什么,而是不但这个黑东西没有一点影子,而且“干粪堆”原来投射在墙上和它与墙之间的那片地面上的影子也完全没有了,除了黑东西所占据的地面外,灯光如照在其他地方一样照在原来有“干粪堆”浓浓的影子的地方,全如虽然黑东西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但“干粪堆”却凭空消失了,完全消失了,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了。
他虽然不敢看,也下了决心不为它所动,可还是看见了他往黑东西里倒“干粪”时,“干粪”是一进入黑东西就没了似的,这也是在说“干粪”没有出现它该出现,也该从那些地方掠过的影子,“干粪”差不多是进入黑东西多少就有多少没有影子,就像当时“干粪堆”的影子逐渐消失的情形一样。黑东西越来越高,这使他虽然尽可能避免粪箕和黑东西接触,但还是有两次发生了这种事,他也就看到了粪箕与黑东西接触的部分也没了影子,与黑东西接触多少就有多少没有影子,就像他提的是半个粪箕似的,他抢也似的夺回粪箕,发现粪箕并没有损失一星半点,就像黑东西同时又是空气似的,是不会使什么东西受到损失的。他终于停下来了,发现自己全身是汗水,还在大口喘气,流汗倒是他熟悉的,可他还从未因紧张、恐惧之类而大喘粗气。
黑东西一刻不停地运动和变化着,终于,它成了一个完美绝伦的半球体,如果“干粪堆”还在,那就应该在它里面下半部的中心部位。这个半球体直径差不多和一堵墙的宽度一样,也有一张饭桌的一个半宽度那么长,高度看上去可及他的颈部。他已经平静下来了。刚停下干活时,他感到自己因所谓的“原则”而犯了可怕的冒犯罪和狂妄罪,也感到自己无法从这还见所未见的倒错与混乱中走出来了。但他还是平静下来了。只有平静才能面对一切。平静高于一切。不管这个黑东西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管这个黑东西已使他陷入了什么样的处境或它就是他已陷入了某种古怪、可怕、不幸的处境的标志,他也应该平静、客观地面对它,看自己能知道一些什么。总之,他的处境也许是古怪的,也许是倒错的,也许是不幸的,但认识他这种处境,认识这个黑东西的欲望压倒了他。
可以说,相对说来,自月夜行动以来,他现在是终于放松下来了,从“岩石”的禁锢中解脱出来了,也忘掉了他的“原则”。但这只是因为他要弄明白这个黑东西到底是什么。是的,这个黑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他是不会想当然地解释和接受任何东西的。他怔怔地、定定地站在它面前。他的背后就是灯,他的面前就是这个黑东西。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异常高大。他与这堵墙之间隔着黑东西以及它里面那么大一堆“干粪”(如果可以说它在黑东西里面的话),可是他的影子却像完全没有这个黑东西和那堆“干粪”似的投射在这堵墙上。总之,除了被黑东西占据的也许有两张饭桌面大小的地面,还有被黑东西“吞噬”了的那堆“干粪”外,一切,包括他的影子,都是完全正常的;总之,如果不把黑东西算作现实之物,那么,除了被黑东西占据和“吞噬”掉、淹没掉的现实之物(包括最一般意义上的空间),一切现实之物,哪怕是一根草、一个小斑点、一粒尘土,都是正常的,该怎样就怎样的,是怎样就怎样的,绝无半点异样之处。
然而,难道不是在这正常中恰恰包含着最大的不正常吗?那堆“干粪”到哪儿去了?如果它还在,它如何可能在那墙上,在它和墙之间的地面上全无其影子?当初它当然是有这些影子的,而且因为灯放在地面上,位置低,它的这些影子比它本身要大好多。当初他把灯盏放在地面上的这个位置,一大原因就是为了看到他起出的“干粪堆”的影子又大又浓。虽然绝对不是他客观上看不到“干粪堆”的存在和变大,但是,在心理上,他是绝对感觉不到这种存在和变大的。他想通过“干粪堆”的影子的存在和变大减轻这种“感觉不到”给他的压力,在起“猪窝”的过程中,他也没忘不时看一下“干粪堆”的影子,就为减轻一点这种压力,这种压力在这个房子内比他在其它地方会大好多,叫他根本没办法不采取这类自欺欺人的办法,后面会说明这是为什么。尽管“干粪堆”的影子比“干粪堆”的增大快好些,他也仍然是看得见感觉不到,但看着这个影子,和只有“干粪堆”可看,感觉的确要好一点。
被黑东西占据的地面又如何?如果黑东西不是现实的,不是物质的,如何可能如现实之物地占据这块地面?不能说那堆“干粪”没有过,也不能说它凭空消失了,可是,如果说有它在他与墙之间,墙上、黑东西与墙之间那片空地如何可能这样全如没有“干粪堆”一般有他的影子?黑东西这样高大,他也站得离它可算较近,他又如何可能全如没有这黑东西挡住他的视线一般地看得见整个那堵墙以及黑东西与墙之间的一切?这时候,照理他也不能看见或不能完全看见黑东西那一面及两侧,然而,黑东西却绝无一点一处没有被他同时看见,正如它也不会影响他去看它之外的,没有被它占据和“吞噬”和“淹没”的任何东西一样,这又是为什么……
他当然想得到这些疑问是不适当的,因为若果他站在正确的、应该的立场上,就不是提出这些问题,而是逃走,以后再也不去想这个黑东西,使它仅仅是一个梦,他逃走了就是梦醒来了,只有光明、安全、确定、合情合理的现实的一切了。他也想得到逃走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逃走就是使这一切,甚至包括这一向所见所闻的异样的一切都成为一个梦,一个他已经从中醒来了,于他再无任何意义的梦。而这一切,这个黑东西不是一个梦、不该是一个梦,那是什么、该是什么呢?所以,逃走而不是提出和面对这样一些“问题”才是一切,才是他身为一个人和他自己的天职和本真。他该怎么办?逃走还是不逃走?他实在不明白他的处境的含义,一时以为很平常,一时毛骨悚然。但他没有逃走,反而如生了根似的。
黑东西剧烈地运动着,他的视力远没有追上这种运动,当然,他也追不上。他只看到它还在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完美,完美得仿佛它的一片球面或球面上的一段弧线也可以囊括一切并且也囊括了一切。它的体积,显得要比当时它流向这里来时稍大些,他觉得是它陷在地面以下的部分——当时他看出有这么一部分,或自以为有这么一部分——到地面上来了,或部分到地面上来了。这时,他所指望的就是它慢慢离开地面,变成一个完整的球体,然后升到空中,升到屋顶,于是,那种“虚无”又出现了,它进入“虚无”且自身也是“虚无”了,还原为“虚无”了。看起来它会这样。只要它是那种“虚无”和梦幻,纵然永不消失,他什么时候都看得见它,永远看得见它,也无所谓了,是他可以安心的了。
那种“虚无” 和梦幻虽然很可怕,不是可以随便见识的,但是,它不仅为他所熟悉,是某种“以前”、“过去”的东西,而且也被他解释成“虚无就是虚无,虚无不过是虚无”、“梦幻就是梦幻,梦幻不过是梦幻”的东西,不管这种解释有多少困难。只要黑东西还原成为了那种“虚无”,他就会,也能够把这一会儿短暂的,它似乎不是虚无,至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虚无的时刻视为一片空白,是根本没有过的事,或是无伤大雅,谈不上能够提出什么严峻挑战的事。然而,它没有这样。如果它有上升的动向,那它便是把地面以下的部分(如果它有在地面以下的部分的话)提升上来后便不再增加它的高度了,也显然不会移动它的位置,改变它的形态了,尽管它从整体到每一点、每一处的那种剧烈运动是一刻也未停止或变缓的。看起来,他只有面对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