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93、第 93 章

　　十

　　“冥河”，“忏悔的自己”的眼泪，流动的速度并不快，只是他不能否认它每流动看上去不管多么小的距离也是跨越了无限。无限大的空间，无限长的时间，除了无限大的空间和无限长的时间外，还有别的无限。在它那里，一点一滴都是无限的。一个无限的、活的“生命体”，在无限的虚无的空间中飞翔、前进，每一步都跨越了无限，这个景象的确蔚为壮观。真正的而绝非传说中的死神，大鬼魂，千百万鬼魂的大队伍从无限的虚空中每一步都越过了一整个无限地向他飞来，这景象的确蔚为壮观。
　　而这时候，似乎受到一种感应似的，“白色神魔”和“墙上黑斑”也更加令人叹为观止。一会儿后，“冥河”就流动到圈房门和那堵墙的交接处了，并继续流动，前面部分消失不见了，有点像电影里的人或事物运动到银幕之“外”去了，他想，这大概就是这一幻象消失和结束的方式吧，正如看上去消失在银幕之“外”的电影里的人和事物并不是真的消失到银幕之外去了，而是电影里根本就没有它们了，电影里并没有，也不可能有比它所让你看到的更大的“世界”。
　　可是，令他不胜惊讶的是，它，这个黑色的流体，看上去“冥河”非它莫属的“东西”，在消失不到一半的时候，有一种绝对不能说它不是物理世界、物质世界、我们的世界、人世间的黑烟似的东西从圈房门的门角里冒出来。它完全不同于那个虚无的黑色流体，所谓“冥河”。它作为一种物质的特性太明显了。
　　它显然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这个时空里的东西，或已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这个时空里的东西，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如此，或者说，它至少具有我们世界、我们时空里的物质构成的东西的全部特征，这是一眼就可看明白的。它一出现就把门角处给遮住了，一如那儿有了或钻进来了一团浓浓的黑烟一样，完全一样。不要去想他可能搞错了，他要么是绝对正确的，要么是全错的，而之所以是全错的，只是因为对我们来说他是全错的。
　　这团黑烟是从哪儿来的？他还没有把它同那个黑色的虚无流体，所谓“冥河”联系起来，他暂时也不可能这样，尽管存在着明显的巧合，而且那个虚无流体在那边有也很明显的费力穿透什么的样子。莫非他家起火了，这是那火的黑烟？这里要说，他已经不止一次因为鬼神事物，或者说他的幻象而认为或相信他们家着火了，这一次又是如此，只不过与以前这类疑心和恐惧相比，还是那句老话，以前是“假”，这次是“真”，这还是在说，相比之下，在感觉的程度与性质上，以前是谈不上有感觉的，可能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根本就没有想起以前这类怀疑。
　　他判定显然是他们家着火了。然而，这黑烟虽然还只有一点点，即使把它与那个虚无流体、鬼灵麇集体、“冥河”联系起来，它也与那个“东西”消失的部分是不等量的，却不能不让他看到，如果它源于他们家起火了，那么最多除了这间圈房外，他们家的全部房子都在火海里了。
　　他们家整个都在火海里了，他却至此才有所知觉，他在干什么？这一瞬间他又升起了他所熟悉的不能原谅自己的体验，而且比哪一次都更为实在和尖锐。人们在干什么？没有人知觉到吗？院子里的人都睡得这么沉吗？爹妈和兄弟他们又在干什么？他们逃出来了吗？也许，他这时冲将出去，会看到爹妈，院子里的人，半条沟的人们都站在熊熊燃烧的他们家前，他们或许已经筋疲力尽了，没再干什么了，因为干什么都无用了，能做出的尝试和努力都做了；或许还在救火，爹妈他们还在往火里冲。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啊！谁不会是在血战中或血战之后的样子啊！已一切都成了大火，什么都没有了的爹妈他们又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啊！这个现在才知觉到，才赶到，全身毫发未损，就像刚从外婆家回来的他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将如何面对他们，面对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眼睛；他们，他们每一个人，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又将如何看着他！想想都发抖。可是，他能够不出去面对和接受这一切吗？他差点就出去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黑烟在不断地渗进来，门角那里已经填满了黑烟。他看到，若这是他们家起火引起的，那爹妈他们已经烧成焦炭了，而且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烧成焦炭的。这一信息不容置疑地包含在这黑烟之中，如果它是他们家起火引起的话。在他如此沉迷于幻象中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而本来只有他才能救他的家人，因为只有他是醒着的，他一直是醒着的。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不然他已真的冲出去了，不管那将会面对什么。
　　越来越多的黑烟把门、墙、地面都遮去了很大一部分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如此强烈而实在地体验到他被滔天洪水那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封在这间屋子里了，他绝对在劫难逃，只是没有必要写出也写不出他因为这个“联想”而有的恐惧，而且，虽然他马上就压抑了它，不去想它，却不是因为他认为或相信他这个恐惧没有道理，事实的真相没有被他这个联想反映出来，即使只是以象征的方式反映出来，他知道它是真的，只是他别无选择得不去管它。
　　虽然他否定了是把他们家已化为灰烬的火灾引起的，但他还是在把它与火、火灾这样的事联系起来。因此，如果说他终于不能不联想到，它不但是因为他们家，他们院子整个化为灰烬了而引起的，而且是他们沟一沟人的所有房子都在火海中，一沟人也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烧成了焦炭引起的；如果说他最后还不得不看到，如果它是起火引起的，那定然是半个世界甚至整个世界都在火海中，半个世界甚至整个世界的人都在毫无知觉中被烧成焦炭了，那么，得又一次说，这虽与他以前一些体验类似，但与以前这类体验也只是有类似之处而已。这次是全新的。别的都不说，仅指出这团黑烟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以前的任何“鬼神事物”归为一类就够了。
　　是的，它只可能是某种物质的东西，尽管它显然又包含了一切物质的东西都不可能包含的那么多又那么全和强烈、鲜明、生动，既震撼人心又迷惑人心的信息。不过，它不会是黑烟，因为若果是黑烟，它聚集得这么浓又这么多了，早该弥散开来，但它并不弥散，而是严格自成一体，轮廓鲜明。它开始显出要向什么方向流动的样子，而在虚无中的那“冥河”则只剩下一点点了，“似光的虚无”也只有一点点了，它们已确实接近尾声。
　　它，这团他现在不再相信它是黑烟却还没想出它会是什么的东西，里面有着无法言喻的无边无际的凶恶、腐朽、混乱、有毒的气象。他想它是沼泽，阴沟，死河，坟地，墓穴，深洞……所有世界上集中阴暗、腐朽和死亡的地方在夜间散发的朽烂气体集中到一块儿漫进他这圈房里来了。这种腐朽之气在晚上才会散发出来，也在晚上才能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个各个都是“一体”的东西在大地上流动，最后，因为某种亲和力它们汇聚成一个大的“一体”的东西四处流动，只不过碰巧流动到他的圈房里来了，是这样吗？人们也说某些地方在晚上午夜后会散发出瘴气之类的东西，有些甚至可致人于死命。
　　不过，他很快看到，若果它是这种东西，那么纵然是整个地球乃至于整个宇宙中所有腐气、瘴气之类的集中起来也未必能形成这么一团东西。就算它是这样一团东西吧。然而，这是怎么可能的呢？就是说，这事是怎样发生的？他这里是把这个黑物看成纯粹物理的东西而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的，一个虽然在我们看来是可笑的，在他却是科学意义上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让他分外激动。
　　他想，大自然还有许多东西是人未知的，大自然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是人未知的，也许这就是一例。他不无激动、向往地梦想将来长大后能投身到对大自然腐气在夜间的活动规律的研究与探索之中，也许这里面还有许多惊人的秘密是目前科学还没有发现的，他要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在有了足够的知识后不辞劳苦、不惧危险地在夜间到大自然所有腐烂、荒寂、有毒的地方去观察、追踪、记录，直到最后得出一个发前人之未发，确凿有据的结论，也许它将是科学上的一个大发现。
　　对他有这种想法也许不应该过于奇怪，我们已经知道，对他所见的所有他不能不同时称为“鬼神事物”的东西，他也总是在寻求一种科学的，或者说，理性的、符合逻辑的、绝不是想当然的解释。事实上，在他判断、猜想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所想到的“答案”里还有：它极有可能是某个比我们国家还大的国家造的那种叫做原子弹的东西太多了而又没有保管好，结果都爆炸了，整个国家都成了一个火海、一片废墟，半数以上的人都成了焦炭，剩下的都一个个比怪物还恐怖。原子弹这个东西我们国家也已经造出来了，有些国家早就造出来了，还造出了很多，堆积如山，他们这里也人人都在说，把它的威力说得骇人听闻，曾让他如听了那些鬼故事一样，晚上躺床上因过于生动地想象它的威力给人间造成的惨象而抖得如筛糠似的。
　　有一会儿，他坚信正是这样的，因为这场灾难的所有一切都在这团黑东西中，即使他在灾难现场，见证了全部和一切，即使他是所有的这场灾难的直接见证者甚至遭遇者，也不可能有从这团黑东西中知道的、见到的和体验到的更多、更复杂、更强烈、更深刻，尽管他又是如此平静和客观。如果说他得面对这场灾难的全部何以会凝成这么一小团黑东西并通过一条似乎很古怪、神秘的渠道到离灾难现场这么远的我们国家来了，还到他的圈房里来了这样的问题，那么，这正是他应该去弄清楚的，找到科学的、符合逻辑的解释，哪怕用尽他一生的时间。这当然也需要他好好学习，努力读书，尽可能掌握前人已发现的知识。有多少知识需要人学习，有多少未知需要人探索啊！
　　写到这里，有必要说，他被这团黑东西所引起的感受、体验、无意识的联想不管多么自然而然又多么难以言传，也是“矛盾”的，尽管他未必意识到了这些“矛盾”。比方说，他还联想到了，如果说这团黑东西是原子弹爆炸引起的，那么，不管多少原子弹爆炸了并给人类造成了无法估量的灾难，人们都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只会对这团东西感兴趣，而且不是想要研究它，弄明白它，而是只会对它本身激动不已，人们甚至可能会为了看到、见识到这样的一团东西而让不管多少原子弹爆炸并给人类造成不管什么样的灾难……
　　那“冥河”，还有那“似光的虚无”已完全没有了，这团黑东西也似乎不会变得更大、增加更多了，浓黑如墨，有起出的半个“猪窝”大，也不成形状，堵在门角里，把好大一块地面，大半个门，那堵墙的下半部都淹没了、遮住了。不过，虽然这团黑东西高大得完全能够遮住所剩不多的“冥河”和“似光的虚无”，但“冥河”和“似光的虚无”只剩下最后一点时，他也看见得清清楚楚，黑东西无法遮挡住它们，一如世间物无法遮挡住它们一样。
　　虽然那堵墙在“冥河”与“似光的虚无”消失而去时就像电影结束而银幕显出来一样显出了它的原状，但只限于没有被这团黑东西遮住的部分。这时，就算他有快逃走的冲动，他也不敢去开那扇门了。他也不敢叫喊起来，让家里人，也包括沟里的人们来救他，因为很显然，世上绝无人敢面对这团东西，也许很远的地方有人能够，但他们隔得太远了，而爹妈他们、沟里人面对都不能面对它，又如何能解救他？而且，也十分清楚，这团黑东西“清楚”他是不敢、不会叫喊起来的，才来的，要不然，它根本就不会出现，尽管它无疑至少是某种物质的东西，实实在在的东西。
　　它还在进一步变黑，似乎是还有什么在给它补充“能量”。随着愈见其黑，它也没有保持原样，而是流动起来了，真的流动起来了，在流动中也变矮了，但所占据地面的面积也有所扩大，正如某软质或流质实物有类似的变化时一样。他正在“猪窝”处挖“干粪”，唯恐它向他流过来，而它也似乎有这种“意向”。他还不想因为它而改变他的“原则”，若它真的向他流来他该怎么办？他一时真的不知该怎么办。这一瞬间他的恐惧是更纯粹的死亡的恐惧。
　　但它没有，而是沿着那面墙，离墙有一定的距离地向他起出来的那堆“干粪”的方向流去，这个方向正好与当时“冥河”的流动方向成直角。它离开门角，和当时流动中的“冥河”的形状很相像，流动的速度也似那般，只是“冥河”是梦幻，它是实物。圈房门和那堵墙被它淹没、遮住的部分逐渐显出来了，原先被它盖住的地面随着它的离开也显出一些来了，它们都一点没有被掩住过、遮住过的痕迹。它的确是一种实在之物，而且虽是软质的或流质的，却有头有尾，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它的形状现在也很规则了。
　　他疑心它可能是某种生物，并且那么“干净”，所过之处绝不会留下它的一点印记。仅凭所过之处如此不会留下一点痕迹，他感到它也是人世间没有的生命，尽管这不是说他就想到了它是非人世间的生命。不过，他真正有些吃惊的是，它应该有影子，即使它是烟也该有影子，但它完全没有，绝对没有影子，灯光似乎并没有遇到它这个东西而朗朗地照在它那边的地上和墙上。
　　它的前端成舌形，似乎它也知道要这样才能更好地前进。这个“舌头”越来越完美绝伦，绝对不是世间物所可能的，他仅在梳头女鬼的巅峰形象的“头顶”，还有“造物主的炉膛里的彩虹”（这也是他见过的一个幻象，“造物主的炉膛里的彩虹”是他对这个幻象的形容），那里窥见过一、二，可这却是个实物，而那些东西是他的幻象啊！
　　他向它里面深深看去，感到它不只是在贴着地面流动，而是如犁地般地前进，它所在的地面下一定的深度也为它的身体所占据，尽管它没有翻起一块土来。看上去它是那样宁静，但它里面是什么样的气象啊，他开始相信看到了地球上所有的蛇，正当觉得为什么地球上所有的蛇会如此奇怪地聚集起来到这房里来了，并且又是如何能够聚集在看上去这么小而有限的一个东西里时，他便看到，不能说是蛇，不管多少蛇，它们又是什么样的蛇也不可能如此，它们不是蛇而是龙，比世界上的蛇的数量还要多的龙，继而他看到说它们是龙也不对。
　　这时，他相信自己看到了地球上、宇宙中、乃至于宇宙外的千奇百怪、形态万千的所有动物、生命的“灵魂”。他的“灵魂”的含义是，拿这些动物、生命的“灵魂”与它们本身相比，要这些“灵魂”才是真正活的、有生命的，而那些动物、生命本身则倒像是纸糊的了，或至多不过这些“灵魂”的影子或近似物，尽管它们的形态的体积都要比它们的“灵魂”大许多。在它深处他就看到了，不可能更形象、生动、真切地看到了如此之多，有如天上的星辰一样多的“魂”和“灵”——只能称之为“魂”和“灵”——在闪烁，他也有天上的所有星辰都在它里面，而且在它里面才显出了真身，现出了“原相”的感觉。如果它是个实物，能容下这么多“活”而“真”的东西吗？
　　它相当缓慢，却也十分平静、稳实地流着。它会流到哪儿去？他往圈房底里，就是当时所谓“创造的自己”显现它的幻影的地方看去，心想它会流到那儿，到了那儿，那种“虚无”就会再次显现，它便流进去并再次成为“冥河”、成为梦幻，直到它消失。这也是他所期望的。它为梦幻是他可以应付的，而它现在这情形则是他不能的。他已不再怀疑它同当时的“冥河”的关系。他已不再怀疑它就是那不过是幻象的“冥河”化为实物到人世间来了，到人世间这个圈房里的他面前来了。目前，一切尽快结束是最理想的了，只要它尽快结束了，他就不会去想它了，仍当一切不过是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