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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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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千眼巨神”在屋外闪耀、沸腾、燃烧,宇宙中一切真正的生命,至少是比人高级的生命都在一齐惊羡、沉醉地注视着它,以注视、赞美它为它们的生存,它们的一切;“白色神魔”、“墙上黑斑”在他眼前闪耀、沸腾、燃烧,燃烧得它们怎么会不是“神”的使者,“神”的光荣,“神”的辉煌,正在穿透一切向他到来的“神”;“忏悔的自己”忘我地恸哭,恸哭得好像“千眼巨神”、“白色神魔”、“墙上黑斑”都是它的哭声的回音,似乎是虽然它的哭声在茫茫虚无中激不起一点回音,却在这人世间回荡,尽管它对这回荡毫不在意,对它来说,这也是虚无,虚无的虚无,它仅仅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忏悔之中,它就是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忏悔的化身。
在很大程度上,他就是这一切。他没有卷入它们,参与它们,融入和纳入它们,在决定性的程度上他就是它们,它们就是他,就是他的心理、他的感情、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他的超心理、他的超感情、他的超灵魂、他的超生命,它们就不会显现。但是,他一刻不停地干活,任何东西也没有影响他干活,他起出的“干粪堆”较之先前又增大不少了。
他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时间在他心中流逝,他的心在时间中流逝,时间在他之内,他在时间之内,时间就是他,他就是时间,“千眼巨神”、“白色神魔”、“墙上黑斑”、“忏悔的自己”都是流逝时间的浪花,流逝的时间也是它们的浪花,时间与它们同步,它们与时间同步,它们就是时间,时间就是它们。一会儿后,他看到了“忏悔的自己”流出的眼泪。
他一直都没有看到“忏悔的自己”的眼泪,只是知道它在流泪,它的眼泪如不可计数的江河之水一般洒遍了无限的“虚无”的每一个角落,在这茫茫“虚无”中,我们的宇宙只是它里面一个小小的孤立的存在,继而,它,我们的宇宙显出它连这也不是,只是茫茫海水里一团纸,最后,连一团纸也不是了,而是一个点,直至作为一个点它也消失了,而且,并不是我们的宇宙由一座还可算是点的“岛屿”逐渐变成了如此一无所有、一无所是的,而是,这是一个揭示它本来的真相的过程,每一步都并不是去除了它本身所具有的,而是揭去了它本身所没有的和所不是的,进一步还原出它本来所是的,这一切都是随着“忏悔的自己”的恸哭而逐渐显现出来的,与“忏悔的自己”逐渐强化、真实、显在同步的,似乎是,宇宙“消失”了,但其“能量”却是永恒的,它们汇入到“忏悔的自己”身上了,使“忏悔的自己”显出更令他无法逼视的深度,而这深度又只是“虚无”的深度、“忏悔”的深度。
这时他就看到了“忏悔的自己”的眼泪了,似乎是“虚无”和“忏悔”的深度到一定程度的必然现象,他一见到这种眼泪就为之颤栗。但他看到的只是“忏悔的自己”已经流出滴在“地上”的眼泪。
所谓“地上”就是“忘魂台”下那似光的虚无。这眼泪黑黑的,其黑一如“忏悔的自己”和黑色的虚无的黑,它聚集在“忘魂台”与黑色的虚无之间沟壑般的光也似的虚无之中,自成一体,开始是似是而非的一点点,接下来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黑,只不过始终是自成一体的,就像“忏悔的自己”本人一样。
总之,完全可以说它是一滩“眼泪”,在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黑的过程中,其“体积”越来越大,而“忏悔的自己”、“忘魂台”、黑色的虚无则逐渐虚淡下去,就好像“忏悔的自己”与“忘魂台”都在把自身的“能量”转换成它的,而黑色的虚无一边退隐而去,一边也在把一些“能量”注入它。这时候,他更看到,“似光的虚无”和“黑色的虚无”只是真正的“虚无”极其有限的一点显现。虽然他当自己是干活的机器,无论什么都不可能触动他,使他去做点什么,但他还是曾变更角度,想把这两种虚无看得更多,更全一些。但他没有成功,有些像我们不能通过变更角度把电影的“世界”看得更大更广一些一样。他也鼓起勇气去摸了一下那堵他看不见了墙壁,发现墙壁硬硬的还在,只是他看不见而已,和看电影看不到银幕,但银幕却在那里一样。
那滩“眼泪” 最后呈现为相当规则的长方体形状,看上去有小半个“猪窝”大小,也像一小段河,但它却显然也是无限的。我们可能会有疑问,已一再写到他看到的“东西”看上去不比我们世界最一般的东西更大,却又是“无限”的,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弄错。他看到的这类“东西”就是这样。就这滩“眼泪”来说,虽然看上去还没有小半个“猪窝”大,可是,它的“无限”却让他立刻想到冥河。冥河就是这样的,冥河一定是这样的,冥河只可能是这样的。这些就是他的感受。不是他判断它是冥河,更不是他猜测它为冥河,而是它就是冥河。他没有弄错,他也不可能弄错,对这些东西他已经不再与对错这样的范畴有关了。
而冥河是什么呢?冥河就是冥河,就是人死后灵魂非去那里不可,不渡它就既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甚至于连死也死不了的那条河。他看到,他也不得不看到,冥河不是,也不可能是别的,就是“忏悔的自己”的眼泪,“忏悔的自己”在“忘魂台”上恸哭的眼泪。冥河不是无边无际的,里面有自人类存在以来所有死去的人的鬼魂吗?他之所以“知道”这滩“眼泪”就是冥河,就是因为他在它里面看到了这样多的鬼魂、阴魂、灵魂、精魂、生命之魂,看到了、看清了、看全了它们每一个,看到了、看清了、看全了它们每一个所遭受的不可计数的劫难,听到了、听清了、听全了它们每一个的叫喊、哭泣与诉说。
“冥河”不再增大其“体积”,却更见其黑,并且在黑到似乎不能再黑的时候,“忏悔的自己”、“忘魂台”、“黑色的虚无”全都消失干净了,似乎它们的“能量”都汇入到它之中了,集中、凝聚在它之中了,连“似光的虚无”也是如此,它还存在,仅仅是作为“冥河”的一个背景了。他本来就觉得这“冥河”、这“眼泪”是“忏悔的自己”的“血”,是真正的“血泪”,没有一点儿水的、纯粹的血之泪,而“血”岂能这样流,谁流尽了它谁就不复存在了,但“忏悔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流尽了它,这也是任何真正站在了“忘魂台”上的生命所必然会做的,既是它只有如此,又是它自由选择如此。
是的,他看到,也不可能不看到,看起来这是命定的必然,但是,只要来到这“忘魂台”上了,谁都会看到,来到这里并毫无保留地“哭”尽自己的“血”,这人世间通常所说的血较之只不过是水而已的“血”才是自己唯一自主、自决的选择。不过,我们应该想象得到,如果说他看到了“忏悔的自己”在哭尽自己的“血”,那么,他也不可能不同时感觉到,这“血”也正是他自己的“血”,“忏悔的自己”流尽了自己的“血”,他也就流尽了自己的“血”,“忏悔的自己”流尽了自己的“血”后就不复存在了,也是他就不复存在了。
已经停止和凝固的时间流逝着。不知不觉间,“冥河”动起来。它当然是在一刻不停的剧烈运动中,它里面那千千亿亿,比千千亿亿还要多的不可计数的“生命之魂”全都是活的,以真正的生命,就是说,谁一见它们就会觉得人世间甚至连人也不是生命,只有它们才是生命的那种生命才可能会有的“活”在动着,表现着,展示着,叫喊着,高蹈着。而这里所说的它动起来是它真的有点像一种流体,一小段河水或河上的漂浮物地向他这边,准确地说,向圈房门和墙的交接处“流”过来,似乎是那千亿“鬼灵”生命受到了一个什么号令而一致行动起来了。他看到所有这些“鬼灵”为这种一致的行动而都扇起了各自的翅膀,绝没有两个“鬼灵”的翅膀是相同的,也绝没有一个“鬼灵”的翅膀不让他想到和眼睁睁看到那种让人发抖的“无限”。他有一种更加异样的,几乎是全新的害怕,觉得这些“鬼灵”,这个“鬼灵”的麇集体,这条活的冥河,有来找他,和他汇合,把他吞没、带走的意向。这种意向虽是神秘的,让人有些摸不透猜不明白,却又是显而易见的,明白得让他颤抖。
总之,如此显然的是:这条“冥河”,既是不可计数的“生命”的麇集,又是一个统一的“大生命”,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命,但仅就其“活力”来说,也使得一般意义上的生命不过是死物。总之,它就是冥河,就是亿万鬼魂的麇集,就是阴间的代表,就是死神,它的出现就是来找他,“吃”掉他,卷走他,而它现在终于把该排除的都排除了,向他不慌不忙地过来了。不过,他立即就不再管这种害怕了。这不仅是因为他只知道,在无论什么情况下他都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改变“原则”,他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永恒的虚无,还因为他相信它们不过是他的幻象。对他来说,幻象是什么,已经说过多次了。从这点上说,他的理智始终也是清醒的,正如他也相信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一样。虽然幻象中的“虚无”看上去那样可怕,但幻象就是幻象,从它那里当然不可能生出什么实在的东西来把他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