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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八

      和所有“鬼神事物”一样,这些“自己”不是静态的,也不可能是静态的,它们在一刻不停地演化着,而且是有规律的演化。一会儿后,好几个“自己”相继消失,最早消失的是“劳动之神”,继而是看不见的,在爹妈床前认罪认错的“自己”。
      在爹妈床前认罪认错,磕头求饶的这个“自己”不但是在向爹妈,更是在向人们、世界认罪认错,磕头求饶。他相信他看不见它,爹妈却一定能够看见它,最起码也是爹妈他们看不见它,也不能怀疑它的真实性,这种真实性就是爹妈他们一定能够看见它,他们看不见只可能是他们不愿意看见或不敢看见而已。
      而爹妈他们看见它是他既希望又担心的。如果爹妈他们看见了这个“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撞击啊!爹妈他们太需要受到这样的撞击,就是这种特定性质的、独一无二的撞击了。面对爹妈他们可能会看到这个“自己”,他也才明白,他所要达到的一个目的,就是给予爹妈他们这样的撞击,这个“自己”的形成,完全是因为他内在的这种需要,它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他之于它不过是狂风中的沙尘,但是,它也不是与他无关的,他“放弃自己”就为的是它能够现身和有所作为。
      是的,它才是更真实的,它才是真正的力量,在他与它之间,他不过是虚无,只有它才能真正有所作为!然而,他也担心爹妈他们看见它。这方面的原因可能很多,但至少可以说,他是害怕爹妈他们被吓坏的,如果爹妈他贸然看到它,不管他爹是怎样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也会受到只有“撞上鬼神”才可能的撞击……
      但是,这个“自己”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得一点也不剩,爹妈他们如果还没有感觉到它,那就不可能感觉到它了。它就像永远消失了,他对它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它当然是他内心的感觉,是他内心的“东西”,它消失了,他更意识到这点,也对幻象有了一种更深的认识。这个“自己”消失后,“创造的自己”也很快消失了。只剩下“诅咒的自己”和“忏悔的自己”了,但一会儿后,“诅咒的自己”也渐渐淡远而去,和另外几个已消失的“自己”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它们消失得可真干净、彻底啊!这是怎样不光感觉得到,还看得见,不光看得见,还听得见的干净、彻底啊!
      然而,它们消失的过程,却是“忏悔的自己”同步强化的过程,正好像消失的“自己”虽消失了,但它们的“能量”却没有消失,而是汇集到“忏悔的自己”身上了。
      他是真感觉到另外几个“自己”都化为一种“能量”汇集到“忏悔的自己”身上了,可是,这几个“自己”的一切都无影无踪后,“忏悔的自己”各方面仍在不断强化,似乎是仍有一条无形的渠道在给它输入“能量”。过了一会儿,黑黑的,卓然垂头立在那儿的恸哭的“忏悔的自己”让他感到才真是一个鬼魂,他这才真的见到了鬼魂。
      他不是已经见到了很多所谓“鬼神事物”吗?怎么现在才说真的见到了鬼魂?对此,最好说他个人的感觉。他的感觉是,以前所有的“鬼神事物”就为了这个“忏悔的自己”出现,它们都是为它的出现铺路的,而它就这样悄无声息说出现就出现了,既来得突然,又来得经过了所有一切必要的过程,无一遗漏。除此之外,他的感觉还是,这个鬼魂不是一般的鬼魂,不是别人的鬼魂,就是他自己的鬼魂。以前的“鬼神事物”,他再感到是鬼神事物,也正如不管是多么可怕也是撞上鬼了而不是自己是鬼魂之一员。这次似乎是面对到自己已然是鬼魂中的一员了。尽管以前他已经若干次相信自己看到了自己的鬼影,但是,“鬼影”与“鬼魂”也并不是一回事。
      他看到的“忏悔的自己”是它的侧影。在“忏悔的自己”似乎可无止境地强化、显在、真实下去的过程中,那似乎是虚无的虚无、虚无之魂的黑色的幽冥也逐渐清晰而完整,独立地,和“忏悔的自己”拉开了一定距离地位于“忏悔的自己”的正前方,对“忏悔的自己”来说,它的高度、广度、深度都是无限的,而他只看到了它的小部分,其余的似乎虽为“忏悔的自己”所面对却被圈房门给他遮住了,尽管他看到这小部分对于他来说其高度、广度、深度也得说是无限的。
      这些细节也许相当琐碎,可又没办法不说清楚。是的,“忏悔的自己”在虚无中,为虚无所包围,但是,这虚无似乎是半透明的,是一种昏淡、渺茫的光,它把“忏悔的自己”的轮廓清晰、完整地勾勒出来,在它之外,就像隔着一条河或海峡似的,就是那黑色的、绝不透明的“幽冥”,“忏悔的自己”就是在这条“河”或“海峡”的这边朝着黑色的、绝不透明的“幽冥”恸哭。当然,这黑色的“幽冥”并不是什么不同于虚无的东西,或可以说它与半透明的、一种昏暗的光似的虚无都是同一种虚无的不同呈现形式,或可以说它是虚无更纯粹的呈现,所谓“虚无的虚无”、“虚无之魂”。
      这一切于他就仅仅呈现于和圈房门相接,它那边就是灶房的这堵墙上(或者说“墙内”,或者说“墙那边”都行,正如怎么说也都不行一样)。有点像电影,这堵墙就是“银幕”,“忏悔的自己”及那些相同又不同的虚无等等就是正在向他放映的“电影”。也完全如同电影一样,放映在小小的“银幕”上的“电影”让他看到了一个无比广大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但比银幕“大”得多了,而且不比他平时看到的世界小,但是电影里这个“世界”也受到银幕的限制,不可能是无限广大的,如果说“世界”本身是无限大的,它远没有向他完全呈现出来,而他也和看电影一样,感到“电影”里未向他呈现出来却真实存在的“世界”是无限大的;同样如我们看电影,电影虽放映在银幕上,我们却看不到银幕,也忘记了银幕,他看到,“放映”在这堵墙上的“电影”也使这堵墙看上去像是已经不在了,至少是变得“透明”了。当然,他这一切与一般意义上的电影还是有很多区别的,比方说,他不论在什么角度也都一如从正面看“电影”,而“电影”又显然没有因他变动角度而变动,这与看一般意义上的电影是不一样的。
      似光的虚无与黑色的虚无之间的区分越来越明显,在“忏悔的自己”和黑色的虚无之间犹如横着一条鸿沟或海峡似的填充着似光的虚无,看起来就像“忏悔的自己”站在海水中央遥遥对着远方的陆地而哭泣。“忏悔的自己”并非就站在“海水”中,它脚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同样也光也似的东西,就像是“忏悔的自己”的船,它也越来越清晰、显在、真实、完整,原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似的东西,好像是,不,显然是,“忏悔的自己”并不能直接站在似光的虚无中,更不能在那黑色的虚无中,必须得有个承载它的立足点,这个平台似的东西就是这个立足点,它既不同于“似光的虚无”,又不同于“黑色的虚无”,尽管无论是这个“平台”还是“忏悔的自己”本身也都不过是虚无。
      当这个平台,还有那两种虚无都如此各个有别地、清楚而真实地显现出来了(实际上,它们越是各个有别、清楚而真实就也越是显得浑然一体)的时候,当“忏悔的自己”也显得仿佛那黑色的虚无之黑都备于它一身的时候,他才看到了“忏悔的自己”的罪感、悲恸的深度,也看到了它为何有这样的罪感,为何流出这样的忏悔之泪。
      这里,我们直截了当地说,他颤栗地想起了在人们中间流传的一个神话传说。是他的心想起了它,不能说是他的大脑想起了它,所以,不能说他多么明确地想起了它,却又得说他不可能更强烈、鲜明地想起了它,而且因为这一想起还获得一个“洞见”,得到了一个“顿悟”。
      在人们中间流传的这个神话传说的是:人死之后,他的魂魄会在一个叫“忘魂台”的地方大哭三天。小小年纪的他,每当在夜里,在院坝里,在月下听老人讲这个神话时,他内心都会受到一种触动,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是最深处、最隐秘的心弦被拨动了的颤栗。这时,他“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触动了,更准确地说,他“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创造出这个神话了,“明白”了这个神话一定是一个人类性的神话,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类神话。他确实有了这个“明白”和“洞见”。
      在“忘魂台”上恸哭,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恸哭的心象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只要他是人他就有这类心象,这是人的限定、人的必然、人的宿命。他现在把自己这个心象给激发出来了。
      是的,没有人们所说的“忘魂台”,也没有人们所说的人死后魂魄在“忘魂台”上大哭三天,这是因为就算有人们所说的这样的事,那些魂魄在“忘魂台”上哭过之后,过了人们所说“鬼门关”之后,也还得来到他现在见到的这种“忘魂台”上,并且如“忏悔的自己”一样恸哭,而且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因为如果说人们所说的“忘魂台”、“鬼门关”是某种实在的东西,是找得到、见得着的,与世间物并无本质区别,那么,就算它们有、它们在,也无论哪个人在那种“忘魂台”恸哭了,过了那“鬼门关”了也什么账也了不了,一切等于零!一定得过他现在见证的这个“忘魂台”,一定得如他现在见证的一样恸哭。
      这是因为这种恸哭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永恒的,是他内心深处永恒的恸哭,他五岁那年做的那个梦就是与这个永恒的恸哭接触了一下。它仅在人的心中,是人的灵魂,人的灵魂的灵魂。他爹告诉他,什么人死了魂魄会在“忘魂台”上大哭三天纯属封建迷信的胡说八道,人死如灯灭,如烟消,如云散,什么也不会剩下,更不会有什么魂魄、阴间、鬼门关,人死了就是一堆泥巴,人从泥中来又会回到泥中去。爹说的没错。爹还补充道,连泥土也会最终消失,一切最终都会消失,消失于虚无之中。这样说就更对了。因为事情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人才会在这样的“忘魂台”上这样恸哭!所以,如此的恸哭才会是人永恒的“灵魂”!所以,如此的恸哭才会是任何人灵魂最深处一生一世的东西!所以,任何人的灵魂最深处才一生一世都响彻着这个恸哭!是的,就算有人们所说的那种“忘魂台”、“鬼门关”,任何人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到上面哭了,也无济无事,这是因为,如果“忘魂台”、“鬼门关”、“阴间”之类是存在的,就不会和世间事物有本质的区别,当然迷信的人会说有本质的区别,但这只是在胡乱使用语言而已,谁又可能设想出这种“本质的不同”,谁能想象“绝对”、“永恒”、“无限”是什么,谁可能对它们有所认识,而只要与世间物,一句话,只要与存在没有本质区别,就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无边的悲哀、孤寂、追问仍在你的心中。
      这个在任何人的一生一世中都响彻于他的灵魂最深处那个无边无际的荒凉旷野中的恸哭,也是任何人一生一世都会无条件加以掩盖、遮蔽的东西,也许人世间绝大多数事都是为了掩盖、逃避、遮蔽内心深处这恸哭。谁能承担虚无。是的,至少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会做得很成功,也许有的人甚至相信自己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并成功地让自己和别人都相信了一辈子。然而,人是会死的。
      在他的弥留之际,哦,如果在弥留之际都坚持住了,相信自己这一去一定能够见到自己的亲人甚或已作古的当上了天界领导人的“导师”、“救世生”什么的,也一定在“黄泉路上”,意识彻底觉醒,面对茫茫虚无,被压抑了一生一世的这恸哭就会如他现在所见地爆发出来了……哦,这时候他会如此看到,人世间救不了他,阴间救不了他,天界存在也救不了他,当上了天界领导人的“导师”、“救世主”更救不了他,一切、一切的一切不但都无济于事,而且他也再不想要它们了,人世间,阴间,天界,他都不感兴趣了,能够回去或得到它们他也不会了,绝对不会了,他还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它们,真正把希望寄托于它们,他欺骗了自己一生,而此时此刻,他既是被迫无法骗自己了,又是自由选择了不再骗自己了……他只有眼泪,这他一生一世从没流过,也流不出来的眼泪,这他一生一世不管哭过多少回,这也是他第一次哭的眼泪,这人世间所有人的眼泪之和也抵不上它的一滴的眼泪,这不但足以淹没整个人世间,甚至连阴间,天国,所有一切和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一切的存在都能淹没,也都淹没了,淹没成为从来的也是永恒的虚无,那虚无就是虚无的眼泪,这也是最自由无碍,最无遮无拦,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真正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深处、生命深处,这时他明白真正真实的是他一生一世都在等待流出它,他从未有过别的企盼的眼泪……也许这才是人们有那个阴魂在“忘魂台”上大哭三天的神话传说的原因,尽管在长期和广泛的流传过程中它的原义已不复存在。
      这也不是对自己将死或已死的哭泣,正如不是对人世间的怀念,不是对自己活人一世所犯罪过的忏悔。一切都不是,什么也不是。这只是最原初、最纯粹、最彻底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的追问。人是否是人,在多大程度上是人,仅仅取决于这个追问觉醒的程度,而这个他所见证的“忏悔的自己”在如此的“忘魂台”上如此恸哭,就是这个追问的真正觉醒,唯有在这真正的“忘魂台”上面对真正的虚无如此恸哭才是这个追问真正的、纯粹的觉醒……
      这里得说,这个孩子并不是“忏悔的自己”的旁观者,他与它至少在极大程度上是一体的,甚至得说,几乎是完全一体的,并不是他的一个幻影站在“忘魂台”上恸哭,而是他自己站在“忘魂台”上恸哭,说得更准确些,也只有是他自己站在、真的站在“忘魂台”上,真正的、只存在于人的内心之中的“忘魂台”上恸哭,他才可能有这个幻象,他内心的那种“感悟”是那样简单,只是一个生动而简洁的形象,甚至一个好像什么也没包含的无限小的点,却是那样深远、丰富和有力,如果说不管怎样表达也表达不出来,那么也可以说,怎样表达都不会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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